第二项试炼的规则在一月二十六日公布。
那天早晨没有下雪,天空却低得像一层尚未完全凝固的灰冰。四所学院的学生进入礼堂时,发现教师席前方重新立起了第一项使用过的赛事告示板。黄铜边框已经修复,中央却不再是不断改变方向的钟塔图案,而是一片没有绘制任何道路的白色圆形区域。四枚细小星仪悬在圆周外侧,第一根前行之针保持着火焰般的金色,第二根银针则全部沉在暗处。
学生们很快放弃早餐,围到告示板前。
赛事委员会显然预计到了这种情况,特意使文字升到所有人头顶。第一行出现时,礼堂里的声音仍然很响;等“候选人”两个字从空白中央浮现,连正在给面包涂第三层果酱的罗恩也停下了动作。
第二项试炼将在二月二十四日举行。
四位勇士将分别进入一处由变形术、幻象与记忆投影共同构成的封闭场地。每名勇士的星仪已经在第一项中记录一位“归途候选”,此人将在本人自愿并完成安全审查后进入试炼。场地中会同时出现数量不定的幻影,其中一部分拥有候选人的外貌、声音与来自勇士记忆的行为,另一些则可能呈现勇士熟悉的其他人。勇士必须在一个小时内辨认真正的归途候选,向其说明继续前进的风险,并获得对方此刻的、自主的同行意愿。候选人可以拒绝,也可以在途中改变决定。任何强迫、隐瞒已知危险或阻止退出的行为,都会立刻终止勇士的第二项成绩。
最后一行写得比其他规则更大:星仪不会向勇士预先显示候选人的姓名。
礼堂安静了大约三秒。
随后所有人同时开始说话。
“他们把人带进去,却又说不叫绑架?”罗恩隔着几排肩膀读完第三遍,认为赛事委员会只是给原本简单的词换上了更长的名字,“一个不知道自己会被谁找到的人,站在一堆长得和自己一样的东西中间,这怎么不算人质?”
“因为候选人可以自己离开。”赫敏说。
“那是可以走路的人质。”
“你已经说过一次了。”
罗恩转向她。“我什么时候说过?”
赫敏停了一下。罗恩也停下。两个人都想起那句话出现的房间并不允许哈利知道,于是同时移开视线。
哈利没有注意到这点异常。他站在告示板正前方,仰头看着“归途候选”四个字,胸前星仪隔着校袍轻轻发热。规则公开的那一刻,第二根银针曾经震动一次,却没有指向人群里的任何方向。周围到处都是学生,罗恩站在他右后方,赫敏在另一侧,西西莉亚与德拉科则从斯莱特林长桌走来;如果星仪准备以这种方式让他提前发现答案,它至少拥有四个足以使人误判的目标。
“已经完成安全审查。”德拉科念出其中一句。他的声音不高,却使哈利立刻回头。
西西莉亚站在他身旁,没有避开两个人同时投来的目光。
一月中旬,她被赛事委员会连续召见三次,第一次接受说明,第二次检查魔力,第三次测试退出标记。她回来以后承认自己同意参加一项可能危险的活动,却不能说时间、地点与同行者。如今规则里每一个词都与那三次召见对应,连那只险些被保护魔法一同带走的墨水瓶也终于获得了合理位置。
“你是归途候选。”哈利说。
这不是一个真正需要回答的问题。
“是。”西西莉亚说。
哈利望着她,胸前那根银针没有因此亮起。德拉科则先看向四位勇士所在的位置。芙蓉站在马克西姆夫人身边,神情中第一次没有对赛事委员会措辞的任何公开意见;克鲁姆在德姆斯特朗学生之间,正低头重新读规则;塞德里克从赫奇帕奇长桌方向走来,身边已有几个人开始讨论星仪究竟会记录家人、朋友还是舞伴。
“哪一个?”德拉科问。
“不能说。”
“规则已经公布了。”
“姓名仍然保密。”
“至少你知道是谁。”
“知道。”
这并没有使事情更容易接受。相反,在昨天以前,德拉科还可以把西西莉亚答应的活动想成一种与赛事有关却尚未确定的辅助工作;现在他知道,她会在二月二十四日进入一处由幻象与记忆构成的场地,等待四名勇士中的某一个把她从许多个虚假版本里找出来。而那名勇士已经在第一项中把她当作归途,只是除她以外,所有与此有关的人都不知道是谁。
“是波特吗?”他问。
“我不能说。”
“为什么先问我?”哈利说。
“因为你就在这里。”
“迪戈里也快到了。”
“我没有说不是他。”
“克鲁姆和芙蓉呢?”
德拉科看向那两位外国勇士,脸上出现一种原本并未准备分给他们的不满。“也不能排除。”
哈利觉得这显然可以排除。芙蓉与西西莉亚虽然在抵达霍格沃茨以后常有交谈,克鲁姆也在比赛中见过她,却没有任何证据说明他们会在魔力耗尽时把她当作必须返回的方向。但德拉科此刻并不依据概率。他只是忽然意识到,西西莉亚完全可能被任何一枚星仪记录。哈利曾在一年级巨怪事件中因为她活下来,塞德里克接受过她整整一个月的训练,芙蓉与她之间有一种相互辨认特殊魔法的安静,克鲁姆甚至可能仅仅因为在第一项出口看见她而形成某种赛事委员会才懂的联系。
这种可能性没有清楚对象,因此也无法被合理地归咎于谁。
他不能责怪哈利,因为哈利并不知道;不能责怪塞德里克,因为塞德里克也不知道;更不能责怪西西莉亚,因为她只是在收到选择以后自行答应。最后剩下的只有星仪、赛事委员会、第二项规则,以及一种似乎谁都可以在某个时刻把她视作方向的事实。德拉科对它们共同产生了不满,却找不到一句不显得荒谬的话来准确表达。
“这项设计很不严谨。”他说。
赫敏转过头。“哪里不严谨?”
“归途没有客观标准。”
“正因为没有,才由星仪记录。”
“星仪也没有解释标准。”
“魔法器具只能记录它被设计去记录的东西。”赫敏说,“怎么理解仍然是人的事。”
罗恩看了她一眼。
德拉科并未因这句正确的话得到安慰。“那么它至少不该把结果交给一场国际比赛使用。”
“你是担心西西莉亚的安全,还是担心她是谁的候选人?”哈利问。
“这两件事并不冲突。”
“第二件听起来不像安全问题。”
“因为你的理解范围一向有限。”
西西莉亚在他们争论以前已经重新看向告示板。规则与她签署的文件一致,只公开了勇士应当知道的部分,没有透露候选人会在每一处转换区域重新确认意愿,也没有说明退出标记的具体形式。她胸前没有星仪,身上却仍然留着一道只有赛事委员会能够辨认的同意痕迹。那痕迹并不指向塞德里克,更像一扇尚未打开的门。
塞德里克走到他们旁边时,恰好听见德拉科说这项设计不严谨。
“我同意一半。”他说。
德拉科立刻问:“哪一半?”
“姓名保密很合理,否则辨认就没有意义。”塞德里克看着告示板,“但让候选人提前知道勇士是谁,勇士却完全不知道,似乎会使接下来一个月的所有谈话变得很奇怪。”
西西莉亚没有说话。
“也许候选人不认识自己的勇士。”哈利说。
“星仪记录归途,”塞德里克回答,“很难是完全不认识的人。”
“也可能只见过一次。”德拉科说。他显然仍然不肯放过芙蓉或克鲁姆的理论可能性。
塞德里克笑了一下。“那么那一次一定发生了很重要的事。”
他说这句话时看向西西莉亚,只是因为她正站在对面,也因为所有人里只有她已经确认是归途候选。他并不知道自己的第二根针曾朝斯莱特林地下寝室转动,也不知道那份银白色同意已经进入封存匣。可西西莉亚知道。
她第一次发现,保守一个关于自己的秘密,比保守赛事规则更难。
“你会试着猜吗?”她问。
“当然。”塞德里克说,“只是目前的范围很大。”
“多大?”
“父亲,学院里的朋友,也许是第一项前后与我关系密切的人。”他停了一下,“赛事委员会没有说只能记录一个人在进入试炼以前就意识到的重要关系。”
“你可以直接说西西莉亚。”德拉科说。
塞德里克看向他。“可以。西西莉亚也在范围内。”
他的语气坦然得没有任何可以反驳的地方。德拉科原本准备好的讽刺因此失去落点。哈利则抬手碰了一下胸前星仪,像需要确认自己的第二根针是否因为这个名字产生反应。它仍然安静。
“你呢?”塞德里克问哈利,“有猜测吗?”
“西里斯。”哈利说,“也可能是罗恩或赫敏。”
“为什么?”
“西里斯是家人。罗恩和赫敏……”哈利望向两个人,忽然觉得当面解释他们为什么可能成为自己的归途,比在脑子里列出名字困难许多,“他们总是在事情结束以后还在那里。”
罗恩原本因为自己已经知道正确答案而竭力保持普通表情。听到这句话,他脸上的表情反而更不普通,像一方面认为哈利终于说了一句相当不错的话,另一方面又必须阻止自己表现得过于符合答案。
“听起来我们只负责收拾残局。”他说。
“通常确实是。”赫敏说。
“你也可以偶尔说得感人一点。”
“如果你少制造一部分残局,我会考虑。”
德拉科看向哈利。“你为什么没有猜她?”
哈利也看了西西莉亚一眼,最后仍然摇头。“因为我觉得是西里斯、罗恩或赫敏。”
“你觉得不等于星仪这样记录。”德拉科说,“她完全可能也是你的候选。”
“她已经答应了某一位勇士。四个人各有一个候选,不会重复吧?”
“规则没有写不能重复。”赫敏指出。
德拉科脸上的不满因此扩大到赛事委员会遗漏的另一条制度风险。“一个人还可以同时被两枚星仪选中?”
“理论上可能。”塞德里克说。
“那比赛怎么安排?”
“由那个人选择答应哪一位,或者都拒绝。”西西莉亚说。
“你为什么知道?”哈利问。
她停了一瞬。“同意书里写了利益冲突的处理方式。”
这是允许透露的程序内容,却使德拉科意识到自己刚才想象的并非纯粹荒谬。他望着西西莉亚,像准备确认她是否收到过不止一份文件。西西莉亚只收到一份,也只签过一次,却不能用这件事排除任何人的猜测。
“我们应该吃早餐了。”她说。
德拉科认为这是一种过于明显的转移话题。可麦格教授已经开始要求聚集在告示板前的学生回到座位,礼堂上空的文字也逐行淡去。第二项规则正式公布不到十分钟,西西莉亚是谁的归途候选已经成为三个学院同时开始讨论的问题;第四个学院之所以暂时没有加入,只是因为赫奇帕奇学生正忙着推测塞德里克的星仪会记录谁。
没有人得到答案。
四位勇士在早餐以后被分别带走,领取第二项训练说明。
他们需要学习的第一件事,是幻影并不只有一种。
普通变形改变物质。一张桌子可以被变成一名学生,拥有重量、温度、可以被触碰的衣料与头发,也会在受到足够强的还原咒以后重新变回木头。幻象则改变感知。它可以让空处看起来站着人,让脚步声从错误方向传来,甚至使一名陌生人的面孔覆盖成勇士熟悉的样子;可它没有独立身体,只依赖施术结构持续维持。记忆投影介于两者之外。它通常依附在一件真实物体或一团被塑形的魔力上,从观察者自己的记忆中取出外貌、声音与行为。它不只是看起来像一个人,还会像记忆里的那个人一样说话。
最后一种最危险。
因为它的错误也来自观察者本人。
如果哈利把某个人记得比真实更勇敢,投影便不会害怕;如果塞德里克相信某个人总能理解自己,投影便会永远给出正确回应;如果芙蓉只记得妹妹在自己面前如何依赖,幻影便不会表现出加布丽已经学会的任何独立。一个人越确信自己熟悉另一个人,记忆投影就越容易利用这种确信。
训练说明最后建议勇士学习检测变形痕迹、识别幻象边缘、抵抗诱导性声音,以及在无法依靠魔咒时,通过交谈确认对方是否是真正的人。
哈利读完,认为最后一项才是最困难的。
赫敏可以连续询问十二个只有他们知道的事实,可如果投影来自哈利的记忆,它也会知道答案。罗恩会说只有他本人记得的笑话,可哈利如果记得那句话,幻影便同样能够复述。西里斯也许会提起格里莫广场、飞天摩托或詹姆,所有这些都在哈利心里拥有清楚位置。至于西西莉亚,任何以“她不会这样说”为依据的判断都可能只是因为哈利从未见过她在某种情况下怎样说。
“所以不能问过去。”赫敏看完说明以后说,“至少不能只问过去。记忆投影拥有的正是过去。”
“那问什么?”罗恩说,“明天午餐吃什么?”
“它可以猜。”
“猜错不就行了?”
“真人也可能猜错。”
“所以猜错的是真人。”
“或者是一只不够聪明的幻影。”
“这比赛要求哈利先判断我们平时到底有多聪明?”
赫敏看着他。“那确实会增加难度。”
罗恩认为自己不该在已经答应成为人质以后继续帮助她整理训练思路,尤其赫敏本人很可能是另一个勇士的人质。可他不能说明原因,只能把不满集中在面包上,切得比必要更用力。
西西莉亚说:“可以问一个需要当下选择的问题。”
三个人都看向她。
“记忆投影知道观察者认为那个人会怎样回答。”她继续说,“但真正的人可以改变,可以拒绝,也可以因为此刻发生的事情给出以前没有出现过的答案。辨认不是证明他与过去一致,而是确认他仍然拥有你不能替他决定的部分。”
“比如问他愿不愿意同行。”赫敏说。
“是。”
哈利想起规则里那句必须获得自愿。他原本以为它只是为了保护人质不被勇士强行带走,现在才意识到,自愿本身也可能是辨认真假的一部分。所有为了诱导他走错路而存在的幻影都会急于同行,只有真正的人有权问为什么、要求知道危险,甚至说不。
“那如果真的那个人直接答应了呢?”罗恩问。
“就还需要继续判断。”西西莉亚说。
“这听起来像答应得太快也会被怀疑。”
“成年人也常常这样。”赫敏说。
“难怪没人喜欢填魔法部表格。”
正式训练在一月底开始以前,霍格沃茨先迎回了真正的阿拉斯托·穆迪。
他抵达那天没有举行欢迎仪式。
午餐刚结束,礼堂侧门便打开,一名身材瘦削、缺了一部分鼻子、木腿敲在石地上的老人跟着邓布利多走进来。魔眼仍嵌在左眼眶里,转动时透过后脑看向门外;灰白长发披在肩上,旧旅行斗篷的下摆沾着尚未干透的泥。所有见过小巴蒂的人都在第一眼认出了那张脸,也正因为认出,礼堂里的声音在很短时间内全部停住。
纳威手里的叉子落在盘边。
真正的穆迪也停下脚步。
他在圣芒戈度过了近三个月。被关进魔法箱的时间使他的体力、魔力与睡眠都受到很大影响,失窃的木腿与魔眼虽然已经归还,却经过两轮检查才重新安装。治疗师原本要求他至少休养到春天,穆迪则认为一群孩子已经被人使用自己的脸欺骗了两个月,他没有理由继续让那张脸只属于冒名者。邓布利多没有立即恢复他全部课程,只邀请他以特别教员身份提供第二项所需的幻术、防诱导与错误线索训练;穆迪接受的条件是教室门必须由他亲自检查,所有饮水由他自己携带,课程安排不得写在任何未经验证的公共日历上。
这些条件听起来与假穆迪的习惯几乎一样。
区别并不在外表。
穆迪的魔眼扫过礼堂,最后停在纳威脸上。他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要求纳威站起来欢迎真正的教授,只隔着几张长桌说:“你有理由不信任这张脸。”
纳威脸色很白。
“保留理由。”穆迪说,“看我接下来做什么。别因为校长说我是真的,就把判断交出去。”
邓布利多站在旁边,没有因为这句话削弱自己的担保而不悦。“这大概可以视作第一课。”
“第一课还没开始。”穆迪粗声说,“开始了就不会只有一句。”
他继续向教师席走去。木腿落在地面,一轻一重,与小巴蒂模仿出的节奏完全相同;可西西莉亚望着他经过,仍然看见两种不同的东西。冒名者进入霍格沃茨时,目光总在寻找哪些人最容易被推动,哪些痛苦能够使一间教室失去稳定。真正的穆迪也看每一扇门、每一只手和每个可能藏着魔杖的袖口,却在经过纳威以后主动把魔眼转向另一侧,不让那只不属于正常人体的眼睛继续压在他身上。
警惕可以长得很像威胁。
它们真正的区别,是一个人警惕以后准备保护谁。
穆迪的第一堂课安排在第二天下午。
参加者不只有四名勇士。三所学校各选出一部分高年级学生作为陪练,霍格沃茨则允许四年级以上学生旁听,因为邓布利多认为在冒名事件以后,学习辨认真伪不应只服务于一场比赛。西西莉亚、德拉科、罗恩与赫敏都在教室里。纳威也来了。他坐在靠门的位置,提前确认那扇门没有锁。
穆迪看见了,没有要求他换座。
教室中央站着七个人。
更准确地说,是七个麦格教授。
她们穿同样的深绿色长袍,戴同样的方形眼镜,头发束得同样紧,甚至连嘴角那一点对课堂秩序不满的纹路都没有区别。其中一位正在批改羊皮纸,一位双手交叠站在桌边,另外五位分别看向不同方向。真正的麦格教授也许在里面,也可能根本不在教室。
“七个里面,”穆迪说,“两个是变形物,三个是幻象,一个是记忆投影,一个是真的。找出来。”
一名布斯巴顿高年级学生立刻使用原形立现。其中一位麦格教授的鞋尖变回木桌腿,上半身仍保持严厉神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显得比任何真人都更不满意。另一名德姆斯特朗学生向整排人施放显影咒,两道幻象边缘出现轻微波动,第三道却完全没有变化。
“施咒的人故意加强了。”赫敏低声说。
“敌人通常不会为了让你通过考试使用标准难度。”穆迪听见了,“继续。”
哈利观察影子。七个人脚下都有影子,其中两道来自真正的光线,另外五道由幻术补全。他试着问:“教授,一年级时您把什么送给我,让我参加魁地奇?”
七个麦格同时说:“一把光轮二〇〇〇。”
“很好。”穆迪说,“你证明了自己记得答案,波特。幻影也恭喜你。”
教室里有人笑起来。哈利没有。他看着七张一模一样的脸,发现其中那位正在批改作业的麦格甚至在回答以后继续用红墨水划掉一整段,动作完全符合自己对她的了解。
西西莉亚走到最左边的麦格面前。“教授,如果这堂课结束后,穆迪教授要求你把七份教案全部整理成正式报告,你会答应吗?”
两个变形物没有回答。三道幻象按照维持者的设计一同说会。记忆投影皱起眉,说这是为了学生安全所必需的工作。剩下那位麦格看向穆迪。
“他会自己写。”她说。
穆迪的魔眼转过来。“我没说要写报告。”
“所以你更应当自己写。”
真正的麦格从队列中走出。
学生们笑得比刚才明显。穆迪没有笑,只用魔杖一挥,剩下六个麦格同时消失或恢复原形。那只被变成麦格的桌子落回地面,桌角仍然保持着一小缕盘起的黑发,直到第二次还原咒才彻底清除。
“事实只能验证你们共同知道的过去。”穆迪说,“真正的人会对现在作出新的判断。记住这一点。你越爱一个人,越容易相信自己知道他会说什么;你越害怕失去一个人,越容易接受第一个说愿意跟你走的版本。幻术不需要比你聪明,只需要比你更符合愿望。”
这句话落下以后,教室安静了一点。
接下来的课程持续两个小时。穆迪教他们用灰尘观察幻象是否真正排开空气,用温差判断变形物是否拥有与外表一致的体温,也教他们不要迷信任何单一方法。高级幻象会制造呼吸,变形物可以被赋予短暂记忆,真实的人也可能因为恐惧表现得不像平常。魔眼能够看穿大多数遮蔽,却无法直接区分从观察者记忆里长出的投影,因为那种魔法一半存在于场地,一半存在于看见它的人心里。
“如果一只眼睛能解决,”穆迪敲了敲魔眼边缘,“赛事委员会会租一箱眼睛,不会训练你们。”
最后半小时,他让学生两人一组练习错误引导。一人必须在十条陈述中混入三条错误,另一人判断;随后规则反过来,陈述者可以全部说真话,却用停顿、目光与语气诱使对方怀疑其中一条。罗恩第一次与赫敏一组,在第三句话便认定她撒谎,因为她说自己没有读完魔法史课指定的附加书目。赫敏指出那本书尚未借到,她确实没有读完。罗恩认为这种真话本身带有欺骗性。
“是你假定我一定读完。”赫敏说。
“因为你通常会。”
“这正是记忆投影利用的部分。”
“它也会利用你说话像一本附加书目吗?”
赫敏把第四条陈述改成罗恩将在下次考试中主动检查两遍答案。罗恩立刻准确判断这是假的。
西西莉亚与德拉科一组。
德拉科很快发现这项练习对她不公平。西西莉亚说话时本就很少依靠多余表情,十句话以几乎相同的语速落下,其中包括“我不喜欢南瓜汁”“盖勒特比邓布利多更擅长巫师棋”“我在舞会前考虑过拒绝所有邀请”以及“我知道第二项里会来找我的人是谁”。德拉科判断前三句都可能是真的,第四句肯定是真的,却不能算入三条错误。
“你故意选择我不能验证的内容。”他说。
“规则没有禁止。”
“这叫利用规则漏洞。”
“你父亲会认为这是优点。”
德拉科盯着她,最后指出“盖勒特比邓布利多更擅长巫师棋”是错误。西西莉亚问为什么。
“因为邓布利多让他赢。”
“邓布利多没有让。”
“那就是他真的输了?”
“这是第四条陈述。”
德拉科意识到她已经开始下一轮。
真正的穆迪站在不远处看了片刻,没有评价谁胜谁负,只说:“你们太熟悉时,最容易把对方没有告诉过你的部分当成对方故意隐藏。别把猜不到等同于欺骗。”
德拉科脸上的神情轻微收住。
课程结束以后,纳威最后离开。他经过穆迪身旁时脚步仍然停了一下。穆迪没有转过那只魔眼,只用正常的右眼看他。
“今天的七个人,”纳威说,“如果有一个变成你呢?”
“先别信。”穆迪回答。
“如果他说自己是真的?”
“假的也会说。”
“那怎么辨认?”
穆迪沉默片刻。“给他时间。真正的人必须承担自己之后做的每一件事,冒牌货只需要演到你相信为止。”
纳威点头。他没有说自己已经相信,却也没有像来时那样紧贴着门离开。
此后半个月,霍格沃茨到处都是不完全正确的人。
走廊转角偶尔会站着一名教授的幻象,向勇士提供一条临时训练通知;礼堂外会出现两条看起来同样通往楼梯的路,其中一条走到尽头只是墙上的风景画;图书馆甚至在某个下午同时出现三个平斯夫人,其中两个允许学生大声讨论,真正的平斯夫人因此比任何检测咒更容易辨认。
穆迪并不提前宣布练习开始。错误线索如果只在学生准备接受考试时出现,便无法训练真正的警惕。哈利第一次在早餐后跟着一名“麦格教授”走到三楼,直到对方建议他从楼梯扶手滑下去以节省时间,才意识到幻影对麦格的理解显然来自弗雷德与乔治。第二次,假赫敏在图书馆门口告诉他训练取消,理由完整、语气准确,手里甚至抱着三本厚书。哈利险些相信,最后因为她没有询问取消依据来自哪位裁判而停下。
第三次最难。
西里斯站在黑湖边。
那天下午很冷,湖面没有结冰,风却把水推成一层层颜色很深的褶皱。哈利刚结束与塞德里克的联合练习,沿草地返回城堡,看见一个穿黑色长外套的人靠在山毛榉树旁。黑发被风吹到脸侧,身形比哈利记忆中的阿兹卡班照片结实,也比去年刚获得自由时更放松。他没有拿魔杖,只在看见哈利以后笑了一下。
“你比我想的慢。”他说。
哈利停在十几步外。
他知道这是训练。西里斯没有写信说要来,霍格沃茨的访客也不可能未经通知出现在黑湖边。可记忆投影并不需要使他相信西里斯真的跨越了所有防护,只需要在一瞬间让他希望那是真的。
“你怎么进来的?”哈利问。
“邓布利多放我进来。”
这是一个合理答案。
“为什么没告诉我?”
“想给你一个惊喜。”
也合理。西里斯对计划的理解从来包括让计划失去提前存在的意义。
哈利走近几步。投影的眼睛、鼻梁与笑起来时左侧嘴角更明显的弧度都没有错误,甚至连外套袖口都是去年旅行中被山岩擦过的那一件。它看着哈利,说自己已经听说第二项,愿意陪他进去。
“你不用问是什么?”哈利说。
“只要你需要。”
这正是哈利一直希望从一个家人那里听见的话。
也正因为太符合愿望,他终于没有继续向前。
真正的西里斯会答应许多危险的事,却不会在不知道地点、规则与能不能带摩托的情况下只说“只要你需要”。他会先骂赛事委员会把孩子放进危险,询问邓布利多为何允许,再提出至少三种比原计划更危险的替代方案,最后才把答应说得像那本来就是自己的主意。
“你不是他。”哈利说。
投影仍然微笑。“你确定?”
“西里斯不会这么容易说话。”
“这算好话吗?”
真正的声音从树后传来。
哈利猛地转头。
穆迪从山毛榉另一侧走出,魔杖指着投影核心。那句问话也是他用幻术模拟的西里斯声音,并不意味着真正的西里斯正躲在那里。哈利胸口已经因一瞬间期待而跳得很快,发现第二个声音仍然是假的以后,生气得几乎想对整棵树使用粉碎咒。
穆迪挥杖使投影消失。“晚了十九秒。”
“你说的是辨认,不是速度。”
“第二项只有一个小时。十九秒乘上足够多的死人,能让你永远走不到真人面前。”
“西里斯没有死。”
“投影不在乎。它只拿你最想见的人。”穆迪看着哈利,“但你停下了。为什么?”
“他说只要我需要。”
“那不像你教父?”
“像。”哈利说,“所以才不像。他会答应,但不会只答应。”
穆迪用魔眼打量他片刻。“记住这种区别。幻影会给你最短的路。真人通常带着麻烦。”
哈利觉得这听起来很像一句可以写在格里莫广场门上的家训。
塞德里克的训练比哈利稳定。
他在变形术辨认上很少出错,能够从重量分布、步幅与衣料反应里看出一具人体是否原本是一件家具;对普通幻象也有足够耐心,不会因为第一道可疑痕迹便浪费魔力攻击。他真正的问题同样出现在记忆投影。
不是因为他容易被某一张脸欺骗,而是因为他总想确保自己没有错过真正的人。
一次训练中,场地里出现了十二名赫奇帕奇学生。十一道投影分别向不同方向求助,其中有人说脚受伤,有人说看见出口,也有人只是站在远处,神情像不愿意增加他的负担。真正的学生混在其中,没有呼救。塞德里克先检查每一个声称需要帮助的人,因此花掉过多时间,最后只剩三分钟才找到真人。
“你把每个幻影都当作可能受伤的人。”穆迪说。
“如果其中一个是真的呢?”
“那你需要判断,不是把一个小时平均分给所有错误。”
“放弃错误以前,我得知道它是错的。”
“赛场不会给你完整确定。敌人更不会。”
塞德里克接受了这个批评,却没有立即改变。他宁愿因为多确认一次失去几秒,也不愿以效率为理由从真正需要帮助的人身旁经过。这是第一项使他保存魔力的同一种谨慎,如今却在幻影面前变成另一种风险。穆迪没有要求他丢掉,只让他学习给善意设置顺序:先确认能够带来新信息的人,再处理只重复他预期反应的求助。
“归途候选不会永远等你。”穆迪说,“但幻影会。它们的工作就是替你浪费时间。”
这句话使塞德里克开始更认真地思考,星仪究竟记录了谁。
他最初列出父亲。阿莫斯几乎参加了他成长中的每一件重要事情,并且总有能力把一次普通考试说成迪戈里家族值得写进年鉴的成就。如果第二项让父亲进入试炼,赛事委员会大概需要额外准备一种防止他向幻影介绍儿子成绩的静音咒。可阿莫斯没有在一月收到任何需要隐瞒的通知,至少来信里完全没有表现异常。塞德里克也知道父亲很难把如此重要的秘密藏进三页关于天气、魔法部与邻居花园地精的内容里。
学院里的朋友同样可能。赫奇帕奇并不把陪伴理解为必须公开宣告的关系,许多人会在训练结束后替他留下晚餐,在第一项那天一起等在出口。星仪记录的也许不是一个最特殊的人,只是最稳定、最接近“回去”本身的方向。
然后是西西莉亚。
她是已经公开的归途候选。所有人都知道她会进入第二项,却不知道属于哪一位勇士。圣诞舞会以后,塞德里克没有假装庭院里的愿望从未发生,也没有急于把那二十分钟变成一种必须命名的关系。他们仍然在周四上午见面,在走廊遇见,在图书馆共同查找比赛资料,有时晚餐后绕黑湖走一小段。变化很轻,轻到很难被旁人指出:他不再需要先确认她是否愿意继续谈话,她也不再在每次沉默出现时寻找一个可以填补的事实。
规则公布以后,这些交流却多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西西莉亚知道哪枚星仪记录了她。
塞德里克不知道。
二月初的一个下午,他们坐在温室外侧的石阶上。冬日阳光很薄,玻璃墙内的藤蔓贴着暖湿水汽缓慢伸展,偶尔有叶片敲在窗上。塞德里克刚结束变形辨认训练,袖口沾着一小片由幻象留下、却真实存在的蓝色粉末。西西莉亚替他指出那是训练场用于标记错误目标的显影尘,并用清理咒除去。
“今天有几个?”她问。
“十四个。三张父亲的脸,五名学院同学,两位斯普劳特教授,剩下四个是我不认识的人。”
“真的人在里面吗?”
“有。是欧文。”
“你多久找到?”
“二十七分钟。”
“比上次快。”
“上次一共花了四十一分钟。”
“所以快了十四分钟。”
“谢谢你把进步说得像一份可信的成绩报告。”
“它本来就是。”
塞德里克笑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星仪,第一根针在圆环中央保持金色,第二根始终不动。“你知道我在猜谁。”
“知道。”
“你也知道答案。”
“是。”
“这公平吗?”
“规则允许。”
“我问的不是规则。”
西西莉亚看向他。塞德里克并没有要求她泄露秘密,也没有用他们之间的关系迫使她给出暗示。他只是第一次明确说出这段日常里那一点无法忽略的不对等。
“不完全公平。”她说。
“你最近回答我的每个问题以前,都会先判断答案会不会使我猜到。”
“是。”
“所以即使我问晚餐吃什么,也可能得到经过赛事委员会许可的回答?”
“晚餐不在保密范围。”
“那今晚吃什么?”
“我不知道。”
塞德里克看着她。“非常谨慎。”
西西莉亚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温室里一条藤蔓再次敲上玻璃,像有人从另一侧试图参与谈话。塞德里克把星仪放回膝上,过了一会儿才说:“如果是你,我应该怎样认出来?”
这句话问得很平静。
西西莉亚却没有立刻回答。她知道第二项会从塞德里克记忆中制造自己的投影,也知道那些投影可能比她更像他所理解的西西莉亚。它们会安静、准确,不会在危险里慌乱;会记得第一项训练中的每一句建议,也会用晴空最浅处的蓝色眼睛看着他,说自己愿意同行。真正的她与那些幻影之间并没有一道可以通过头发、声音或旧事辨认的固定差异。
“不要问我过去说过什么。”她说。
“因为幻影知道。”
“是。也不要因为它没有害怕,就认为那是我。”
“你会害怕吗?”
“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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