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中旬,霍格沃茨开始出现一些没有署名的信。
它们并不由猫头鹰送来,也没有在早餐时越过礼堂上空,落进某个学生的燕麦粥或茶杯。信封通常出现在更安静的地方:一本刚从图书馆借出的书里,一只放回寝室的手套下面,或者某张上完课以后已经收拾干净的桌面中央。纸张是没有任何学校颜色的灰白色,封口处压着一枚很小的银印,图案不是火焰杯,而是第一项试炼以后由四位勇士带回城堡的星仪。
收到信的人必须独自拆开。
信里也不会立刻写明发生了什么,只给出一个时间、一间房间与一句措辞严谨得近乎可疑的通知:请于指定时刻前往指定地点,接受三强争霸赛裁判组的非公开说明;在说明结束以前,不得向赛事参与者、其他学生及校外人员透露此次召见。最后一行字体更小,提醒收信人这不是纪律处分,也不意味着其本人已经违反任何一条校规。
这句提醒并没有起到应有的安慰作用。
任何十四岁到十七岁的学生忽然在自己的东西里发现一封强调“不是纪律处分”的秘密通知,首先想到的都会是自己究竟在哪一条尚未被正式写进校规的事情上留下了证据。唯一的区别在于,有些人会从最近一周开始回忆,有些人需要从开学第一天开始,而弗雷德与乔治如果收到,大概必须先确认裁判组是否准备说明一整晚。
但最先收到这些通知的人并不全在霍格沃茨。
布斯巴顿方面的信越过英吉利海峡,抵达法国南部一栋被冬季花园环绕的房子。马克西姆夫人亲自写信给德拉库尔夫妇,说明星仪在第一项中记录了芙蓉·德拉库尔的归途方向,而那个方向最终落在她年幼的妹妹身上。赛事委员会不能在没有监护人允许的情况下,让一个尚未达到独立同意年龄的孩子参与试炼,因此随信送去的不是一份已经生效的通知,而是三份需要分别阅读的文件:父母许可、儿童意愿确认,以及一份足有七页的风险说明。
加布丽只读了前两页。
她先问第二项会不会有龙,得到否定回答以后,又问是不是所有危险都会提前告诉她。负责说明的布斯巴顿教师说不会,因为其中一部分危险正是试炼内容。加布丽想了一会儿,认为这很像有人邀请她去一个地方,却拒绝告诉她那里是不是在下雨;教师不得不解释,赛事委员会会确保所有参与者具备基本安全保障,也会在正式开始以前进行魔法检查,任何时候只要她表示不愿继续,试炼都必须允许她退出。
“芙蓉知道吗?”她问。
“不知道。”
“她会生气吗?”
“如果你不同意,她不会知道你曾被选中。”
加布丽并没有问如果自己同意,姐姐会不会高兴。她似乎从一开始就不怀疑这一点。芙蓉在第一项结束以后写给家里的三封信里,两封半都在说明赛事委员会如何低估了布斯巴顿的准备,剩下半封则用来询问加布丽是否按时练习法语拼写。她抱怨得十分完整,字迹也始终漂亮,可加布丽看得出来,姐姐真正想写的是自己已经平安返回。
“星仪为什么选我?”她问。
教师告诉她,星仪没有像人一样作出选择。它只是记录勇士点亮第一根前行之针时,魔力中最清楚的归返方向。有人想到家,有人想到承诺,有人想到一个必须回去见到的人;星仪无法解释那种牵挂属于亲情、友情、爱情或任何更复杂的关系,只能把方向保留下来,交给赛事委员会验证。
加布丽听完,低头看了看文件上姐姐的名字。
“那她比赛的时候想回家吗?”
“也许。”
“可是家里有爸爸妈妈。”
“星仪记录的是你。”
加布丽接受了这个并不完整的答案。她把剩下五页风险说明交给父母阅读,自己在儿童意愿确认书末尾认真写下名字。她年纪还小,签名最后一个字母向上翘得太高,碰到了文件中“可随时撤回”的那一行。银色墨水沿着笔画亮了一下,证明这不是任何人握着她的手写下的选择。
德拉库尔夫妇直到第二天才签署监护许可。
马克西姆夫人收到回信时,没有立刻告诉芙蓉。她只把三份文件一同放进赛事委员会的封存匣,让盒盖上的星仪纹章亮起第一点浅蓝色的光。此后几天里,芙蓉仍然照常训练,偶尔在礼堂早餐时抱怨英国冬天的面包缺少判断力,不知道自己应当保持松软还是直接变成石头。她不知道海峡另一边已经有人同意为她来到霍格沃茨,也不知道第一项结束时,星仪曾在她的魔力里看见一个比终点更遥远的方向。
第二封被打开的信出现在赫敏从图书馆借回的《北欧复合防护结界》里。
那本书有六百多页,借阅者不多,平斯夫人原本完全可以把信放在封面上。但她显然认为任何值得被赫敏·格兰杰及时发现的东西,都应当进入一本书里,并且确信这比交给罗恩或哈利转达可靠得多。赫敏在当天晚上翻到目录时看见灰白色信封,从封口、纸张与银印判断它不属于任何恶作剧,仍然先用检测咒检查了三次,才把它拆开。
第二天下午,她独自去了四楼一间平日用于口试的教室。
麦格教授坐在长桌后方,身旁是一名德姆斯特朗赛事联络员与魔法部派来的记录员。桌面上没有考试卷,只有一只覆着深色布料的圆盘。赫敏进门以后,记录员先请她确认姓名、年级,以及是否自愿在没有同学陪同的情况下听取赛事说明。她一一回答,最后仍忍不住问:“如果我不同意独自听,说明会取消吗?”
“不会。”记录员说,“我们会为你提供一名不参与本届赛事的成年见证人。”
“那么第一项询问只是确认,而不是把独处作为听取内容的条件。”
“是。”
赫敏点头。“我同意。”
德姆斯特朗联络员看了她一眼,像已经明白星仪为何会在一个并非本校学生的人身上找到如此清楚的方向。麦格教授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随后恢复严肃,请记录员开始。
深色布料被掀开。
下面是一枚星仪的等比例映像。黄铜圆环并未真正转动,中央第一根指针却保持着点亮后的金色;在它下方,第二根尚未苏醒的银针指向赫敏所坐的位置。记录员告诉她,这不是克鲁姆持有的原件,也不会把她此刻的反应传回勇士那里。第一项试炼中,威克多尔·克鲁姆取得火种、返回起点并点亮前行之针时,星仪曾短暂记录他魔力中最稳定的归途。赛事委员会随后用姓名、魔法痕迹与几次公开接触进行确认,最终确定那个被记录的人是她。
赫敏没有立刻说话。
她先看了一眼麦格教授,又看向那根指着自己的银针,像怀疑仪器可能在识别麻瓜出身巫师时沿用了某种未经修正的古老算法。她当然知道克鲁姆对自己抱有好感。圣诞舞会以前,他已经在图书馆出现过太多次,坐的位置一次比一次近;邀请也不是在完全偶然的情况下发生。可“愿意和她参加舞会”与“在魔力几乎耗尽时把她当作归途”之间仍然存在一段赫敏没有准备好的距离。前者可以通过礼貌、兴趣与一晚相处解释,后者却使那些被她暂时归类为以后再考虑的细节忽然拥有了重量。
“星仪会出错吗?”她问。
“任何魔法器具都有误差。”记录员说,“因此我们进行了二次确认。它没有说明克鲁姆先生对你的感情属于哪一种,也没有证明你必须作出对应回应。它只记录,在第一项的特定时刻,你的缺席会显著改变他对于返回的判断。”
“改变到什么程度?”
“这属于勇士的魔力隐私,我们不能提供数值。”
“他知道你们找到的是我吗?”
“不知道。四位勇士只知道星仪会在三项试炼中继续发挥作用,尚未获知第二项的完整规则。”
“如果我拒绝呢?”
“我们会销毁关于你的候选记录,寻找下一道足够稳定的归途方向。克鲁姆先生不会知道你曾经被询问,也不会因此失去参赛资格。”
“如果我先同意,后来改变主意?”
“你可以在试炼开始前无条件撤回。进入试炼以后,每一处转换区域也会提供退出标记。你退出,勇士将失去由你点亮的部分方向,但不会因你的选择受罚。任何试图阻止同行者退出的行为,都会直接结束该勇士的第二项成绩。”
赫敏要求查看全部规则。
记录员把七页文件推到她面前。她从第一行开始读,读到第三页时发现“自愿”一词有两处定义不够一致,要求对方解释其中一次是否包括因友情压力作出的同意;读到第五页时,她指出紧急退出咒只规定了由同行者本人触发,却没有说明失去意识时由谁判断;读完最后一页,她又翻回第二页,确认候选人的魔法影像不会被永久保存在星仪中。
德姆斯特朗联络员最初还试图逐条回答,后来也拿出羽毛笔,把她指出的问题写在自己的副本上。麦格教授没有催促。冬日阳光从高窗斜落在桌面,向前缓慢移动,直到赫敏读完第二遍,银针的影子已经越过她半只手掌。
“我可以带回去考虑吗?”她问。
“可以。文件会在二十四小时后自行回到封存匣。在此以前,你不能向克鲁姆先生或其他学生透露内容。”
“我能写信给父母吗?”
“你可以告知他们自己受邀参与一项受监管的学校赛事,并询问意见,但不能写出勇士身份与试炼规则。你已经达到独立签署年龄,父母意见不构成许可或否决。”
赫敏把文件收好。走到门口时,她又停下来:“你们是什么时候确认我的?”
“第一项结束后的第二周。”
“为什么现在才通知?”
“星仪记录只能在第二项场地完成初步稳定以后验证。我们不能在无法保证规则成立时,把未经确认的关系告诉任何人。”
这一次赫敏没有继续追问。她离开教室,怀里抱着那份比一篇高年级论文更难迅速读完的同意书,沿四楼走廊向图书馆走去。窗外刚下过一场很轻的雪,屋檐边缘挂着融化到一半的水滴。她在一扇窗前站了片刻,第一次没有把自己与克鲁姆的关系归入“舞会结束以后再说”。舞会已经结束了。克鲁姆仍然会在看见她时停下来,仍然努力用比平时更慢的英语询问她正在读什么;她原本以为这只是两个人尚未决定如何结束一段节日插曲,现在却不得不承认,至少对其中一个人而言,它也许从来不是插曲。
这并不自动使赫敏爱上他,也不要求她把一次魔法记录当作命运。她甚至对星仪是否有权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保存一个人的牵挂抱有相当多意见。可当她想象自己拒绝以后,赛事委员会会抹去名字,转而寻找克鲁姆魔力里下一个较弱的方向,她发现自己并不愿意仅仅因为这份信息使她不安,就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
当晚,她给父母写了一封措辞十分谨慎的信。写到“这件事似乎对一位朋友很重要”时,她停了很久,最终没有把“朋友”划掉。第二天午后,她回到那间教室,在所有被修改得更清楚的条款后签下名字。
封存匣上的第二点光亮起,颜色是很深的蓝。
赫敏走出房间时,正遇见罗恩和哈利从楼梯另一端过来。两个人刚结束勇士训练,哈利肩上搭着一只装满练习星仪的布袋,罗恩则抱着三本从图书馆替赫敏取来的书。他看见她从平日用于口试的房间出来,第一句话便是:“你又参加考试了?”
“没有。”赫敏说。
“那麦格教授为什么在里面?”
“她不只负责考试。”
“她负责的其他事情通常也和考试差不多。”
赫敏接过自己的书。最上面一本是她要求的《水下环境中咒语偏移的七种原因》,下面两本却分别是《著名魁地奇误判》与一本封面已经脱落的《如何在不承认错误的情况下结束争论》。她低头看了一眼。
“后两本不是我的。”
“图书馆书架太挤了。”罗恩说。
“第二本在体育区,第三本在幽默读物区。”
“所以它们经过了很长的路才挤进来。”
哈利忍住笑,问赫敏:“真的没事?”
“没事。”她回答。这不是谎话。她只是第一次发现,有些没事并不等于没有发生任何事。
她抱着书先走了。罗恩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一眼紧闭的教室门,怀疑赫敏可能正在秘密帮助赛事委员会改正语法。这个判断虽然不完全正确,却比他后来提出的大多数猜测都更接近事实。
西西莉亚是在一月十二日收到信的。
那天上午有两节魔药课。斯内普要求四年级学生熬制一种用于辨别低温损伤的深紫色药剂,并在课程结束前把三十七只坩埚中的十二只判为“颜色与用途同样不明”。西西莉亚那一锅没有出现问题。她清理完桌面,伸手去拿搭在椅背上的外袍时,发现灰白色信封正压在围巾下面。
德拉科第一眼就看见了。
他并没有凑近读,只认出封口处那枚星仪银印。“赛事委员会?”
“是。”西西莉亚说。
哈利也从隔壁桌走过来。他刚才的药剂被斯内普评价为可以用于辨别坩埚是否已经彻底报废,袖口还留着一小点没擦干净的紫色。“为什么写给你?”
西西莉亚拆开信,看完通知。“下午四点,他们让我去西塔楼下面的会议室。”
“因为什么?”
“信里没有写。”
德拉科已经开始回忆她在第一项前后是否做过任何可能引起裁判组注意的事。这项工作范围过大:她参与过塞德里克训练,准确判断过试炼结构,在比赛当天观察了全部勇士,还可能仅凭星仪转动方式推导出赛事委员会尚未公开的内容。任何一项都足以使一群成年人决定找她谈话,加在一起则很难确定他们准备先担心哪一部分。
“我和你一起去。”他说。
“信上写了独自前往。”
“我可以送你到门口。”
“那不算独自。”哈利说。
“我没有问你。”
“但她说得很清楚。”
“我只是送到走廊。”
“走廊也属于前往。”
西西莉亚把信收进口袋。“我自己去。”
两个人同时停下争论。
“如果他们问你的预测呢?”哈利问。
“我不会告诉他们我在纽蒙迦德说过什么。”
“你在纽蒙迦德说了什么?”德拉科立刻问。
“对后两项试炼的猜测。”
“你已经猜到了?”
“大概。”
哈利和德拉科互相看了一眼。他们显然同时想追问,又都知道比赛规则尚未公布,西西莉亚不可能把从邓布利多反应中确认的内容告诉勇士。哈利最终只说:“如果裁判组试图因为你猜得太准取消霍格沃茨的参赛资格,记得先让他们取消我的。我是最不符合参赛条件的那个。”
“还有,如果他们要求你签任何东西,”德拉科说,“先看最后一页。成年人通常把真正重要的部分放在那里,希望孩子在前六页失去耐心。”
“我会全部看完。”
“所以他们对你用七页大概也没有意义。”
下午四点以前,西西莉亚独自抵达会议室。
麦格教授、斯普劳特教授与魔法部记录员都在那里。邓布利多不在。桌上同样盖着一块深色布,旁边却比赫敏接受说明时多放了一只透明水晶球与三支没有蘸墨的羽毛笔。西西莉亚进门以后先看了一眼房间四角,确认防护魔法没有隐藏攻击性结构,才坐到指定位置。
记录员按照程序询问她是否愿意独自听取说明。
“如果我说不愿意,可以选谁作为见证人?”
“任何不参与本届赛事、没有担任裁判且与你不存在直接利益关系的成年巫师。”
“邓布利多不符合。”
“是。邓布利多教授是赛事委员会成员,也是你的监护人。”
“斯内普教授呢?”
斯普劳特教授看向麦格,记录员则低头确认规则,似乎此前没有候选人在听取一项自愿试炼说明以前,认真考虑过请斯内普担任情绪支持见证人。
“理论上符合。”他说。
“那不需要。”西西莉亚说,“我同意独自听。”
麦格教授嘴角收紧了一点。斯普劳特低头整理面前的羊皮纸,两个人都没有解释刚才为什么觉得这个选择具有某种不合时宜的幽默。
深色布料被掀开以后,星仪映像的第二根银针转向西西莉亚。
她没有像赫敏那样先怀疑误差,也没有问星仪是否可能记录错人。那根针在她面前停得很稳,指尖长度的银光落在桌面,像一条已经走完很远才被人看见的道路。她只是观察了几秒,问:“是哪一位勇士?”
记录员回答:“塞德里克·迪戈里。”
西西莉亚又看了一会儿。
她没有立刻理解。星仪无法替塞德里克解释,也无法告诉她圣诞舞会庭院里那二十分钟究竟意味着什么。它只说明第一项试炼中,当塞德里克带着火种返回、魔力仍然保留到足以点亮前行之针的时刻,他心里存在一条与她有关的归途。赛事委员会经过确认,认为如果她从预定位置消失,塞德里克的方向会发生足以被第二根针记录的动摇。
“是因为他第一项回来以后,先看见的是我?”她问。
“星仪的记录早于他离开试炼场地。”记录员说,“不是因为视觉中第一个出现的人。”
“我帮助他训练过。”
“记录也不单纯来自感激。感激可能构成归途的一部分,却不足以使第二根针稳定。”
“如果我不在那里,他会无法返回吗?”
“不会。请不要把候选人与勇士的生存条件混为一谈。迪戈里先生拥有自己的判断,也可以在没有任何特定人物帮助时完成试炼。星仪记录的是动摇,不是依赖;是某个方向对他重要,不是他失去那个方向便不再完整。”
西西莉亚点头。这个解释比“最重要的人”准确,也比任何试图替塞德里克定义感情的说法更容易接受。她不愿意成为一个人能够回来的唯一原因,也不认为任何人应当把自己全部的方向交给另一个人保管。星仪只是从许多方向中记录了最清楚的一道,而她恰好站在那里。
“第二项需要我做什么?”
记录员把文件推过来。“如果你同意,你将作为迪戈里先生的归途候选进入第二项。具体场地与机关仍然保密。你会在试炼开始前接受保护魔法与紧急退出训练,必须在每一段道路上自行决定是否继续同行。你拒绝,不影响勇士资格;你中途退出,也不会被视为违约。任何人都不能替你签署,不能以监护、友谊、学院荣誉或赛事成绩要求你同意。”
西西莉亚翻开第一页。
她读得不比赫敏慢,却停得比赫敏少。文件中“自愿”的定义显然已经被修改过,友情压力被明确列为可能影响判断的外部因素;失去意识时,同行资格将自动终止,由裁判组将候选人送离场地;星仪只保留当届赛事所需的魔力映像,第三项结束后全部销毁。她看到最后一页,那里没有监护人签名栏,只有候选人姓名、同意与拒绝两处空格,以及一行单独写出的声明:此选择不得由任何勇士、裁判、监护人或学校代表代为作出。
“加布丽·德拉库尔需要监护人同意。”西西莉亚说。
三名成年人都短暂地看向她。
“我们没有告诉你其他候选人的身份。”记录员说。
“芙蓉的归途里最重要的人,最可能是她妹妹。加布丽没有达到独立签署年龄。”
记录员没有承认。麦格教授却抬手调整了一下眼镜,像忽然理解邓布利多为什么在赛事委员会会议上坚持,绝不能让西西莉亚接触完整规则。
“不同年龄适用不同的保护程序。”她说,“年幼参与者需要监护许可,也仍然必须本人愿意。你已经十四岁,按照本届比赛规则拥有独立决定资格。邓布利多教授会收到你参与高风险校际活动的通知,但他不能同意,也不能拒绝。”
“他已经知道星仪选中我吗?”
“知道。”
“他怎么说?”
麦格教授停了一下。“他说自己是你的监护人,因此无论说什么都可能被你当作应当考虑的意见。他要求由你先读文件,再决定是否主动询问他。”
西西莉亚望着最后一页。她想起纽蒙迦德向下的楼梯,邓布利多说,看着与干预可以同时发生。他已经看见这条路,却没有站在入口替她判断。
“我今天必须签吗?”她问。
“不必。你有四十八小时。”
“我可以告诉邓布利多?”
“可以。他受裁判保密条款约束,也已经知晓候选结果。除此以外,你暂时不能告诉任何学生,包括迪戈里先生、波特先生与马尔福先生。”
“我会考虑。”
她带走文件。
这是第一次召见。
第二次发生在第二天上午。赛事医疗组需要确认她的魔力不会与星仪保护结构冲突。西西莉亚坐在医疗翼最里侧的屏风后,把手放在透明水晶球上。三支没有蘸墨的羽毛笔悬在旁边,分别记录她的魔力稳定程度、外部契约反应与紧急转移可行性。第一支写得很快,第二支起初完全不动,后来在纸上留下“结构无法分类”;第三支刚写出“可由门钥匙转移”,便把整句话划去,改成“需进一步验证”。
庞弗雷夫人看着三份结果,明显认为赛事委员会在已有四位勇士的情况下,仍然成功为自己找到另一项不必要的麻烦。
“你不能在试炼里动用许愿的力量。”她说。
“我不会。”
“也不能让勇士许愿。”
“我没有打算。”
“如果有人在害怕时随口说‘我希望我们能出去’,这算愿望吗?”记录员问。
“不一定。”
“什么情况下算?”
“我接受的时候。”
“你会接受吗?”
“不会。”
记录员把这句写进附加条款,又要求她口头确认。西西莉亚确认以后,水晶球内部出现一圈极淡的银光。它没有形成真正契约,只记录她此刻给出的比赛承诺。庞弗雷夫人仍不满意,提出所有紧急转移方式必须同时准备三种,其中一种不能依赖候选人本人失去意识后仍然配合。
第三次召见在当天下午。裁判组让她试用退出标记。
标记是一枚没有学校徽章的白色纽扣,按下以后会在持有者周围展开一层封闭光幕,并向最近的裁判锚点发送位置。西西莉亚第一次按下,光幕在接触她的魔力以后向外扩大了三倍,把记录员、两把椅子与半张长桌一同划进“需要紧急撤离”的范围。第二次经过调整,只带走她坐着的椅子。第三次终于保持正常大小,却把桌上的墨水瓶判断为随身物品,牢固封在她脚边。
“它至少没有带走桌子。”记录员说。
“这是进步。”斯普劳特教授安慰他。
西西莉亚低头看着墨水瓶。“如果我真的退出,它也会一起离开吗?”
“目前看来会。”
“那我不带墨水。”
这是赛事委员会当日解决得最迅速的一项技术问题。
三次召见使霍格沃茨里很难没有人注意。
德拉科从第一天开始记录时间。西西莉亚星期三下午四点去了西塔楼,五点十二分返回;星期四上午被庞弗雷夫人从变形课后带走,错过午餐前二十分钟;同日下午又收到斯普劳特教授的口信,前往第三温室旁边的旧准备室。哈利没有制作表格,却在她第三次离开时比德拉科更快放下羽毛笔。
他们正在图书馆写魔咒论文。西西莉亚把一半写完的羊皮纸收进书里,准备按照通知去测试最后一项保护咒。德拉科看着她扣好外袍,终于问:“赛事委员会准备把你训练成第五位勇士吗?”
“不会。”
“那为什么需要连续见你三次?”
“第一次是说明。第二次是检查。第三次是因为检查发现了问题。”
哈利皱眉。“什么问题?”
“他们的某种标记想带走一只墨水瓶。”
两个人同时看着她。
“我认为你跳过了真正重要的部分。”德拉科说。
“墨水瓶是第三次的问题。”
“第二次呢?”
“门钥匙可能无法在我失去意识时移动我。”
哈利立刻站起来。“什么叫失去意识?”
平斯夫人在远处发出一声警告般的咳嗽。他重新坐下,声音却没有降低多少:“为什么他们在讨论你失去意识以后怎么移动?”
西西莉亚想了想保密条款允许说到什么程度。“因为赛事委员会需要为一种我尚未同意参加的活动准备安全措施。”
“什么活动?”
“不能说。”
“危险吗?”德拉科问。
“可能。”
“你会受伤吗?”哈利问。
“所有参加者都可能受伤。”
“谁是所有参加者?”
“不能说。”
“塞德里克知道吗?”德拉科忽然问。
西西莉亚没有回答得比刚才更慢,德拉科却仍然从她那一瞬间的安静里看见了什么。他脸上原本只是针对赛事委员会的不满轻微改变,像一扇窗后忽然掠过很浅的阴影。
“他也不能知道。”西西莉亚说。
这句话没有确认塞德里克与事情有关,却也没有真正否认。
哈利看向德拉科。他并不明白后者为什么突然问塞德里克,只知道自己胸口那种因为西西莉亚独自走进危险而出现的焦躁,在听见这个名字以后又混入了一点更难承认的东西。他把羽毛笔横放在论文上,尽量使问题只关于安全:“邓布利多知道吗?”
“知道。”
“他同意?”
“他不能替我同意。”
“那他觉得你应该去吗?”
“我没有问。”
德拉科注视着她。“你还没决定?”
“没有。”
这使两个人稍微安静了一点。事情尚未发生,西西莉亚也没有在不告诉他们的情况下作出无法改变的选择。哈利仍然想知道全部内容,德拉科则显然准备从“赛事委员会”“退出标记”“塞德里克不知情”三个部分建立一份新的推断,可他们最终都没有继续逼问。
“如果你不能说细节,”哈利说,“至少决定以后告诉我们你答应了还是拒绝了。”
西西莉亚看向他。“为什么?”
“因为连续三次看着你被叫走,却只知道一只墨水瓶的情况,非常让人生气。”
“墨水瓶已经安全了。”
“我担心的不是它。”
“我知道。”
德拉科没有像哈利那样提出请求,只把她留在桌边的魔咒论文转向自己。“你回来以前我会检查引用。你上次把《防护咒语结构》第二版写成第三版。”
“内容没有区别。”
“封面颜色不同。”
这大概是他在不能阻止、不能陪同,也不能提前知道时,仍然能够替她做的一件事。西西莉亚没有拒绝。她离开图书馆以后,哈利看着那扇合上的门,低声问:“你觉得和第二项有关吗?”
“当然。”德拉科说。
“为什么当然?”
“裁判组不会在一月连续检查她三次,只为了确认她有没有兴趣参加二月的诗歌朗诵。”
“第二项需要非勇士?”
“我不知道。”
“你刚才说当然。”
“我当然知道有关,不当然知道怎样有关。”
哈利对这种区别没有表现出尊重。他们在接下来的半小时里写完不到两英寸论文,却列出了九种可能,从赛事委员会邀请西西莉亚担任临时裁判,到星仪需要一种能够使所有指针同时停止的特殊魔力。最荒谬的一种由哈利提出:第二项也许要求每位勇士带一名比自己更危险的人进入场地。德拉科原本准备否定,想了一会儿,却把它排在了第三位。
西西莉亚没有听见这些猜测。
她完成退出标记测试后,没有立刻回图书馆,而是去了校长室。石像鬼像已经知道她会来,没有要求口令便向旁边让开。邓布利多坐在壁炉旁,膝上放着一封尚未写完的信。福克斯在枝架上梳理羽毛,见她进来,只抬头发出一声很轻的鸣叫。
“第三次检查顺利吗?”邓布利多问。
“最后只多带走一瓶墨水。”
“那确实比带走整张桌子更接近成功。”
“你知道第一次带走桌子?”
“赛事委员会的记录员在午餐时看起来像一个刚刚失去办公家具的人。”
西西莉亚在他对面坐下,把同意书放到小桌上。最后一页仍然空着,四十八小时的期限只剩不到半天。
“你希望我拒绝吗?”她问。
邓布利多没有立刻回答。
壁炉里的火向内塌下一小块,几颗火星沿着木柴边缘升起。窗外天色已开始变暗,校长室里那些银器依旧轻声旋转,却没有一件在此刻显得比一张尚未签名的纸更值得注意。
“我希望你安全。”他说,“但那不是这个问题可以得到的答案。所有父母如果只被允许说出最先出现的愿望,大概都会让孩子永远留在一间没有楼梯、没有尖角、也没有任何会咬人的植物的房间里。那样的房间很安全,也不能被称为生活。”
“所以你不希望我拒绝。”
“我希望自己的害怕不要被误认为你的决定。”邓布利多说,“我可以替你检查保护措施,可以要求赛事委员会增加第三种转移方式,可以在场外等待。但我不能因为爱你,便把你的签名写成我的。”
西西莉亚低头看着文件。
“盖勒特说,牵挂很容易被误认为所有权。”
“他难得把自己犯过的错误概括得如此准确。”
“你也犯过。”
“是。”
邓布利多承认得很平静。他没有解释哪些错误属于年轻时,哪些仍然会在今天以更温柔的样子重新出现。西西莉亚也没有要求他证明自己已经完全学会。正如盖勒特所说,人需要一次次重新知道。
“如果我拒绝,他们会找塞德里克星仪里的下一个人。”她说。
“会。”
“你知道是谁吗?”
“我不知道。候选顺位由星仪记录,裁判只在上一位拒绝以后解封下一道方向。”
“可能是他的父亲,朋友,或者赫奇帕奇的同学。”
“可能。”
“他们也可以自愿选择。”
“是。”
西西莉亚安静了一会儿。她并不认为塞德里克只有和她同行才能完成试炼,也没有因为星仪把她放在第一位便得到胜过其他人的满足。一个人在魔力最疲惫的时候想到谁,不是一场可以由被想到的人赢得的比赛。她只是重新回忆第一项结束后的下午:塞德里克接受检查,保留的魔力比其他勇士更充足;晚餐时他承认西西莉亚的训练真正帮助了自己,也庆幸主动来问过她。后来是舞会、庭院与那段不会跳的踢踏舞。他没有要求她实现愿望,也没有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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