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鹊，把灯留着，再去温一壶茶。”楚玉昭靠在榻上，吩咐道。
萧景珩兵败，这座皇子府也成了萧聿明的住所。
这里的一草一木，楚玉昭可再熟悉不过了。
只可惜这幅身子，暂时哪也去不了。
身上的伤包扎得厚厚一层，外衫松松垮垮地披着。
不到落雪的季节，屋内的炭火已经续上。
谁也不敢怠慢皇子府的主人。
萧聿明进门时，身上的灰都没拍干净，指节上还带着细碎伤口。
脚步在门前顿了顿，像是一时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站那儿做什么？”楚玉昭拍了拍床沿道。
萧聿明慢慢走过来，却没坐她拍的地方，而是蹲下去，把脸埋进了她的膝头。
这是楚玉昭头一回见他这样，浑身像是在土灰里滚了一圈。
楚玉昭伸手覆在他后脑上，指腹插进他发间，慢慢摩挲。
过了许久，萧聿明闷在她膝上开了口：“淑嫔死了。”
楚玉昭的手指轻轻抓了一下，又继续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抚：“死了便死了。”
“可是她说了什么？”
“嗯。”萧聿明抬起头，望着她的那双眼睛里全是茫然和倦意，“可是她死前说的话，我不知道哪句真哪句假。”
“殿下既然有了猜测，那大概是八九不离十。”
楚玉昭忍着肩上的疼，把身子往他那边倾了倾，另一只手从他后颈搂过去，将他整个人拢进怀里，胸腔贴着他的额头，心跳一下一下传过去。
“殿下这几日忙的头发都白了许多。”
萧聿明的手臂从她身侧环过去，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她的伤处，额头抵在她颈窝里，呼吸又重又乱。
楚玉昭感觉到颈侧的皮肤上洇开一小片湿热的触感，手指一下一下顺着他的背脊，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困兽。
渐渐的，萧聿明的呼吸慢慢平下来，偏了偏头，嘴唇贴着她颈侧：“你身上有药味。”
楚玉昭笑了一声，低头蹭了蹭他：“我都没嫌弃你，你倒是恶人先告状了。”
“再待一会儿。”
“行，再待一会儿。”楚玉昭应着，“但你得先把衣裳脱了，全是灰，我这伤还没好呢，再被你呛出个好歹来。”
萧聿明这才直起身，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水痕，鼻尖红红的，却乖乖解了外袍。
楚玉昭捂着腰腹，肩膀笑得一耸，往旁边挪了挪：“上来。”
萧聿明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肩上透出来的纱布，犹豫了一瞬。
楚玉昭拍了拍床铺：“你睡外侧，老实点就行。”
萧聿明这才躺上来，小心地侧着身，面朝着她。
楚玉昭也侧过来，两个人面对面，鼻尖几乎要碰上。
灯还亮着，可是两个人都不想再动弹。
也正好让楚玉昭看清萧聿明的脸。
听母亲说过，德嘉皇后是个十足的美人。
自然萧聿明也是个美人，如果忽略掉那些冒出来胡茬和眼下的青白，那就更好了。
楚玉昭看了一会儿，伸手把他额前散下来的那缕头发拨开，指尖顺着耳廓滑下来。
十根手指头上那些伤口已经结了薄痂，楚玉昭挑了半天，把自己那只手慢慢挪过去，身上的伤被牵了一下，疼得她吸了口气，动作顿住，等那股劲过去。
小指虚虚地勾住了他的小指。
初见时萧聿明冷冷清清，一副随时要断气的模样，她想着熬过这阵子就回蜀中，哪知道熬着熬着把自己熬成了这副心肠。
萧聿明没有动弹，楚玉昭的胆子又大了些，把手翻过去，整个覆在他手背上，骨头硬得硌人。
楚玉昭闭上眼，小指还勾着他的，慢慢就迷糊过去了。
四下安静了。
萧聿明睁开眼，其实他一直醒着，只是想看看楚玉昭要做什么。
没想到她这么老实，就勾了勾他的小指。
萧聿明垂下眼，睡相一如既往地不讲究。
药味从纱布里透出来，混着她身上原本的气味，闻着却觉得踏实。
方才在长信宫坐了半天，满脑子都是淑嫔的话。
那些念头搅在一起，他脑仁疼。
可这会儿楚玉昭拿小指勾着他，什么话都没说，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忽然就淡了。
天还未亮，福冬踩着碎步敲响房门：“殿下，陛下半夜身体不适，可要过去看看。”
萧聿明睁开眼，楚玉昭还在梦里睡得正香，蹑手蹑脚地起身。
推开门，萧聿明衣裳不整地走出来，道：“去书房。”
光文帝的病不是一天两天了，入了秋一直不好，又生出了萧景珩逼宫这些祸事。
萧聿明最是明白，心力交瘁之下，一点风都受不得。
何况今夜还死了一个嫔妃。
寝殿里，太医换了一个又一个，都堆在御书房门口叽叽喳喳。
门窗紧闭，龙涎香压不住药味。
萧聿明踏进寝殿时，光文帝颧骨上却浮着两团不正常的潮红。
太医令跪在榻前施针，见他来了，如蒙大赦般让出位置。
“父皇。”萧聿明在榻边坐下，顺手接过宫人捧来的药盏，自己先尝了尝温度，才递到光文帝嘴边，“太医说您是受了夜寒，吃两剂药发散发散就好了。”
光文帝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苦得直皱眉：“淑嫔呢？”
“这是淑嫔没了，内侍局拟了单子。”萧聿明从袖中拿出帕子，替光文帝擦拭了嘴角。
“儿臣想请父皇一个恩典，按理说五弟干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实属不肖，可淑嫔毕竟伺候您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还是按照嫔位的名分。”
“还是你做的体贴，”光文帝胸口起伏得厉害，闭着眼点了点头，喘了片刻：“老五的事，朕想起来就心口疼。”
萧聿明把药盏放回托盘，神色忧虑：“父皇可要保重身体啊。”
“朕想来想去，你们两个都是忠纯的孩子，都是承平侯人心不足，就将老五贬为庶民，关在牢里面壁思过。”
光文帝说完，仿佛泄了一身的精气，摆手示意萧聿明退下。
萧聿明端着药碗低着头走出去，李福全立刻迎了上来，见药碗里空了，喜道：“还是殿下有办法，奴才伺候了这么久，陛下就是不肯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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