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近,宁兴终于落了第一场雪。
宫道上行人匆匆,数名老臣冒着大雪联名进谏,请立东宫。
雪片落在琉璃瓦上的簌簌声,又像是催促着殿内的人早做决定。
光文帝连呼吸都发颤,枯瘦的手搭在御案上,握笔的手微微发颤。
李福泉立刻捧上朱笔,铺上一片黄绫。
“朕......”光文帝开口道,“朕思量已久,属意......”
笔尖在黄绫上抖了抖,划出一道曲折的的墨痕。
“雍王——萧聿明。”
雪又下起来了。
萧聿明跪在众臣之首,宣旨的内侍急切地走出来,身形还未站定,便已经开始宣旨。
“儿臣领旨,谢父皇恩典。”
萧聿明慢慢直起身,转向传旨的内侍:“劳公公回禀父皇,立储的仪典,一切从简。”
一旁的大臣开口劝道:“殿下,储君册封,乃国之大典,岂能含糊了事?”
“父皇龙体欠安,本宫哪有心思铺张。”
众人徐徐退出殿外,萧聿明握着手上一卷圣旨,缓缓走向内殿,跪首道:“儿臣另有一事,斗胆请父皇恩典。”
光文帝摆手道:“说。”
“宁兴一役,郭箐容巾帼不让须眉,亲赴险境,于国有功。”萧聿明铺垫了一句,深吸一口气道,“儿臣斗胆,请父皇放她回蜀中。”
光文帝的声音沉下去:“虽说她的女儿是你的枕边人,可朕不能放虎归山。”
萧聿明抬头,又劝道:“太子妃身上,流着蜀中的血。郭氏留与不留,这一层都断不了。”
“她留下,不过多一个人质;她回去,能让蜀中的人都看得到父皇的仁德。”
“况且,此一战虎前卫死伤过半,如今已编入宁兴守城军,吃的是宁兴的粮。蜀中郭家便是真想做什么,也掀不起什么浪了。”
光文帝听着听着偏过头来看着地上跪着的人。
他忽然发现,眼前这个儿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长成了一把利刃。
“准了。”
“谢父皇。”萧聿明叩首,嘴角难得扯出一抹笑意。
“明儿,你长大了。”
“再怎么长大,明儿永远是父皇的儿子。”
萧聿明抬起眼,瞳仁却像一湾死水,将投射进来的目光全部沉溺。
立储的消息传出去,满城的眼睛都亮了。
晌午过后,皇子府里堆满了贺礼,福春忙着清点,念到一半,忽然压低声音嘀咕,“这些人,上个月见了咱们,还绕着道儿走呢。”
楚玉昭披着狐裘,望着院子里那堆小山似的贺礼,似乎已经见怪不怪了。
不多时,内侍捧着一方金丝木的匣子,匣里垫着明黄锦缎,裹着太子妃的册宝。
楚玉昭应了旨意,从匣子中拿出那枚太子妃的金印。
雪日里,泛着一种不真实的光。
指腹摩挲过冰凉的印面,心里却浮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空倦。
前世她跟着萧景珩一起,费尽心力,连性命都赔上了,都没有摸到过这枚金印的边。
那时,以为拿到了它,这一生便圆满了。
楚玉昭不止一次设想过迎接这枚金印的场景。
天清气朗,焚香沐浴,率一侧宫众,伏地跪迎。
如今金印躺在她的掌心,像一块化不开的冰。
承平侯府的案子大理寺还在审着,楚兴旗护驾有功,但纵女行凶,功过相抵。
下早朝后,楚兴旗独自来了皇子府,手上抱着一尊金佛。
楚玉昭正对着那方金丝木匣子出神,听见了通传的声音,道:“请进来。”
父女俩隔着一张案几,一个坐得端正,一个坐得局促。
楚兴旗身上也受了伤,瘦了许多,鬓边更添了白发。
楚玉昭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父亲来......是有话说?”
“恭喜太子妃。”
“嗯。”楚玉昭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先应了他一声。
“何氏一直在装疯卖傻,宫变前几日,她放了一把火,把自己关在后院里烧起来,烧得满院的人赶去救火。”
“玉瑶,就是趁着那个乱子,偷走了我书房里那枚信物。”
楚兴旗话锋一转,忽然起身离座,朝楚玉昭深深一揖。
“玉昭,不,太子妃。”
“臣自知教女无方,此番能全身而退,多亏了太子妃和太子周旋。”
“而今何氏已死,你纵使有恨也消了,但玉瑶她到底是你妹妹。”
“楚家只剩下你们姐妹两个,可以相互依靠了。你如今是太子妃,立储的恩典上,若是能替她说一句话,求一个网开一面,她还能有一条活路。”
楚玉昭看着他躬下去的脊背,嘴角裂开一丝冷笑。
前世,楚玉瑶买凶杀人,把匕首插进她的胸腔里。
“楚玉瑶算我哪门子妹妹。”楚玉昭将热茶泼在地上,溅起的水滴落再楚兴旗的手背上。
“父亲,我原来不姓楚。”
“在蜀中,我姓郭。到了宁兴,你把‘楚’这个姓,像赏赐一样,戴在了我的头上。”
“父亲啊父亲,你可有一日,把我当过女儿?”
楚兴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楚玉昭下了逐客令。
“喜鹊,送客。”
楚玉昭站起来,道:“父亲若想替她求情,该去求父皇,求殿下,而不是我。”
楚兴旗跌跌撞撞地被“请”了出去,迎头撞上一道人影,抬头一看,是萧聿明。
楚兴旗慌忙站稳,挤出一个笑,拱了拱手:“太子殿下,恭喜恭喜。”
萧聿明看着这副慌乱的模样,定是楚玉昭下了他的脸,反问道:“楚大人这就要走了?”
“是,府里还有事。”
“告辞,告辞。”
楚兴旗脚下踉跄,险些被门槛绊倒。
楚玉昭听着院外那阵慌乱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才慢慢坐回椅上,抬手按了按眉心。
窗外的雪光刺得她眼睛发酸,索性闭了眼,把整个人往椅背里沉下去,胸口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却怎么也沉不下去。
门帘一响,有人走进来,脚步不急不缓。
楚玉昭没睁眼,只当是喜鹊“送客”回来了。
一双臂膀从背后拢过来,将她连人带椅轻轻圈住。
楚玉昭身子一僵,随即闻到那股熟悉的沉水香,绷着的肩膀才慢慢松下来。
不用看,定是萧聿明回来了。
“连夫君也不愿意睁眼看看?”萧聿明俯身凑近她耳畔,带着几分笑意。
楚玉昭偏了偏头,顺势靠上去了:“殿下,说趣我了。”
萧聿明下巴搁在她肩窝,手臂紧了紧,“我瞧你方才送楚大人出去,脸色不好。”
“提他做什么。”楚玉昭眉心又蹙起来。
萧聿明腾出一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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