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锦时的伤势恢复得不错,他能下床那天,凤栖城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镇口茶摊的方老头养的那条大黄狗跑了。
这条狗在凤栖城算半个名人,半个城的人都认识它,特点是嘴巨馋。
唐葫芦每次蹲在茶摊啃肉包子,它就蹲在他脚边流哈喇子。
“这条狗的胃口和我不相上下,是我在这唯一的知己。”
知己跑了,唐葫芦很伤心,扛着打狗棒在凤栖城外围找了好几圈,最后在城郊的胡杨林里找到了它,它正围着一个陌生的商队摇尾巴。
唐葫芦回来跟宫锦时报告这件事的时候,表情难得的严肃。
“那个商队有五辆大车,车辙很深,装的绝不是普通货物,而且商队的伙计个个腰里鼓鼓囊囊,一看就不像正经买卖人。”
宫锦时靠在床头,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让亲兵队去查,查仔细些,不要打草惊蛇。唐葫芦点点头转身要走,宫锦时又叫住了他。
“让他们查的时候顺便看看那些人的鞋底。”
唐葫芦愣了一下:“这还能看出来什么门道?”
“对。如果是从弗州过来的,鞋底多少会沾一些。那边的土质偏红,下雨天踩上去带红色。凤栖城附近的土是黄的,颜色不一样。”
唐葫芦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然后嘟囔了一句:“你们当兵的眼睛都是探子投胎的吧。”
事实证明宫锦时的判断分毫不差。亲兵队趁着商队在镇外扎营过夜的时候,悄悄摸到营地外围,捡了几块从车辙里掉出来的碎土,又用宫锦时教的方法比对了几个人走过之后留下的鞋印。
第二天一早亲兵队长来报,鞋底确实沾了红土,和弗州青阳门附近的土质完全吻合。
宫锦时听完报告,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卫师傅正好端着药进来,看了他一眼,只用一句话就让他乖乖躺了回去:“伤口没长拢,裂了重新缝。”
宫锦时坐在床沿上,一条腿已经踩在地上了,被这三个字生生钉住。
他僵了片刻,默不做声地靠回床头。
而后转向凌纤,语气恢复了副将下命令时的干脆利落:“青阳门的人已经到了,不清楚具体是来干什么的,可能有别的目的,也可能只是来做生意的。五辆大车,至少二十个人,装备不明。凤栖城外的暗哨加倍,亲兵队从现在起进入战备状态。你帮我去跟队长说。”
后来凌纤才从亲兵队长嘴里知道,这些天她替他跑腿,他都在房里计算时间。
有一回苏小榕给凌纤腿上换药耽误了一盏茶的功夫,宫锦时让亲兵队长派了两个人出去找,理由是:“凌纤对凤栖城还不熟,万一走错了路耽误军务”。
亲兵队长说到“军务”两个字的时候表情微妙极了,宫锦时重伤卧床以来,除了调防和盯青阳门的探子,整个西北防线风平浪静。
几天之后的傍晚,凌纤去给他换外敷药。拆开旧绷带的时候那道刀痕已经结了痂,长长的一道暗红色疤痕从肩胛斜着拉到脊柱。新生的皮肤是浅粉色的,和周围被边塞烈日晒成蜜色的旧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宫锦时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没抬,只说了句:“把门带上,风大”。
卫师傅说他体内的余毒还得调理至少半个月,剧烈运动会导致毒素反复。
他把“剧烈运动”理解为“不上前线就行”,把“调理”理解为每天按时灌一碗苏小榕熬的苦药然后该干嘛干嘛。
卫师傅知道后只评价了四个字:“自求多福”,她把调理方子交给苏小榕,撒手不管了。
凌纤在他对面坐下来,把路上买的炒栗子放在桌上。
宫锦时看了一眼栗子,又看了一眼凌纤,似乎在等她说点什么。
“我路过方老头摊子,顺手买的。”
“方老头年轻时候应该也是一个练家子。”凌纤见到方老头的第一眼就很笃定。
“你判断准确,方老头先前是西北地界颇有名望的武师。”宫锦时难得有兴趣闲聊别人家的事情,“他很可怜,也很可悲。同情他的人不多,因为他先前的所作所为确实不值得同情。”
宫锦时说,方老头年轻的时候是个小有名气的侠士,他很讲江湖义气,朋友很多。可有一回喝多了酒嫌自己的小儿子太吵闹,反手就给了他一耳光。
谁曾想没有收住力道,一巴掌下去,小儿子直接被扇晕死了过去,就再也没有醒来。
方老头的妻子受不了这般沉重的打击,每天都和丈夫闹。后来自己吊死了。
方老头自己追悔莫及,他的朋友也因着他的做法和他疏远了。
后来他捡了一个流浪的孤儿收为自己的儿子,俩人相依为命。
真是一个令人唏嘘的故事。
他拿起一颗栗子握在手心里摩挲,凌纤以为他在想事情,正打算出去,宫锦时用斟酌的语气叫住了她。
“凌纤。”
“嗯。”
“你的腿,”他低头看着手里那颗栗子,手指来回搓着栗壳上的薄糖油,“换过药了?”
“多谢关心。早上就换了,苏小榕说已经好全了。”
“那就好。”他点了下头,终于舍得把栗子剥开,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语气瞬间从刚才的小心翼翼切换回了嫌弃模式,“这栗子炒老了,噎嗓子。”
他迅速把栗子咽下去,用一种防备的语气问她笑什么。
凌纤忍不住道:“这颗老了就换一颗试试,总不能这一包都是老栗子吧。”
两天后的黄昏她去城口送一份调防文书,回程的时候路过茶摊,方老头远远朝她招手,手里端着一碟新出锅的糖油糕。他旁边坐着一个人。
那人约莫五十多岁,穿着算不上破烂,只是身上的几层衣服看上去新的特别新,旧的特别旧。
他腰间系着一根麻绳,脚上不穿袜子,蹬着一双草鞋。头发灰白,随便用一根竹筷在脑后挽了个髻,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眉骨很深,眼神懒洋洋的,像是刚睡醒又像是根本没睡醒。
第一眼看着像丐帮的,待到第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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