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锦时往前恰了一步,然后又停住了,接着他开口质问:“师傅,你当年离开的时候说过半年后回来看我。结果过了十来年了,都没有音讯。前几天你都来了凤栖还不来找我,你想干嘛?”
那人摸了摸后脑勺,露出一个“这事确实是我理亏”的尴尬表情,“我……半路上出了点事,耽搁了些年。”
他又故意岔开话题,夸宫锦时现在是副将了,他刚进城的时候就听方老头说了,说宫副将治军严明,打退了大朔好几次试探。宫锦时师傅说道这里,语气里全是骄傲。然后转头来问:“那你身边的这位姑娘是?”
宫锦时刚要开口介绍,凌纤先一步回答了:“在下是宫副将手下的文书。”
宫锦时的眉头以极细微的幅度皱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侧过头看了凌纤一眼。那个眼神在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凌纤用余光回了他一个眼神:先别拆穿。她不确定宫锦时的这位师傅到底是什么来路,他看她的目光有些异样。
偶遇故旧是天大的喜事。
方老头也被气氛感染了,在旁边殷勤地补了一句话:“贺先生,你是不知道,这位姑娘可厉害了!上次凤栖城有一桩粮仓的案子就是她破获的。”
贺师傅端茶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缓缓转头看向凌纤。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是初见时的那种随意打量。贺师傅认认真真地又看了看她,好似透过她的眉眼和神态在看某位似曾相识的人。
天色渐暗,方老头拾掇收摊。
宫锦时让亲兵给贺师傅安排了住处,贺师傅说不用麻烦,他就住方老头茶摊后面的小屋里,已经跟方老头说好了,用治老寒腿的方子抵房钱。
宫锦时没有勉强,只让他一定要来府上吃顿饭,到时候他让厨娘多加几个他爱吃的菜。
贺师傅状似不经意地随口一问,像是在评估凌纤和宫锦时之间的关系:“这位姑娘也住在宫府?”
“我住凌波阁,和朋友一起。”
他微微颔首,转身朝茶摊后面的小屋走去,背影很快融入了暮色。
走到门口时,脚步略停了一停,想回头再看一眼,像是想再确认什么,可他终究没有回头。
贺师傅在凤栖城住下之后,宫锦时往茶摊跑的频率明显高了。
以前他巡视城防,看完就顺带回军营要么回府。现在他的巡视路线多了一个“顺便路过茶摊”的环节,有时候一天路过两回,好巧不巧,每回都能碰巧赶上贺师傅在喝茶。
贺师傅倒也不戳穿他这种偶遇,每次见他来了就让方老头多拿一只茶杯,师徒俩坐在茶摊前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宫锦时问贺师傅这些年在跑什么,贺师傅说四处游历,偶尔替人打几场架,但现在江湖上的年轻人功夫越来越差,打起架来也没什么意思。
宫锦时问他还走不走,他说暂时不走,等方老头的老寒腿好的差不多再说,刚好在凤栖城待久点,他们爷俩好叙叙旧。
方老头的老寒腿算不得严重,凤栖城不比南边,这边四季分明,空气干燥,得风湿的都没几个。
宫锦时明明想跟师傅多待一会儿,但每次坐不到一炷香就开始挑刺,而且还是挑他师傅的刺。
“你之前教我的那招转身劈砍,实战里根本来不及转身。”
“你说用刀如用水,但水无常形,刀有定式,这句口诀到底怎么用?”
贺师傅眯着眼睛听完,慢悠悠地说:“你这性子跟你爹一模一样,练刀的时候恨不得把刀谱吃下去,但刀法需得慢慢领悟。”
宫锦时被怼得说不出话,好巧不巧看到凌纤路过,于是乎把她拽过来当挡箭牌。
“站住,别想装作没看见我。”宫锦时这么一开口,凌纤想装傻躲过去都不行。
她只得硬着头皮走过去,内心叫苦不迭,早知道就不抄这条近路了,可惜没有早知道。
贺师傅看向凌纤,目光在她脸上和宫锦时脸上停了片刻,笑笑不接话。
宫锦时的心思渐渐变得不那么难猜了。
最先注意到的是苏小榕。那天她在药房里碾药,冷不丁抬头跟凌纤了一句话。
“宫副将最近看你的时候,眼神和以前感觉不一样。”
苏小榕思索了片刻,组织了一下自己的语言,“他以前看你的时候,像是在看一个可靠的战友,目光直接坦荡,没有任何躲闪。现在他看你的时候,有点不敢先看你的眼睛。你有没有发现他最近跟你说话的时候,手特别不自然?不是握刀柄,就是背在身后。要么拿个什么东西在手里转。上次在书房,他把一颗栗子转了一盏茶的时间,栗子壳都快被他盘包浆了。”
唐葫芦在旁边插嘴,“诶,这事我最有发言权。我观察宫锦时好几天了,总结出规律:第一,凌纤在场的时候,他的话会莫名其妙变多。平时巡查憋不出几句话,凌纤在旁边,他连哨兵的衣领歪了都要点评一句来凑字数。然后嘛,凌纤不在场的时候,他的话会莫名其妙变少。亲兵队长问他布防调整,他用三个字回答完,然后就开始走神。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宫锦时最近老往凌波阁的方向看,假装在看天色。”
唐葫芦清了清嗓子,摇头晃脑地做了最后的总结陈词:“正所谓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宫副将的心思也飘远咯。”
凌纤一边帮忙捣药一边听他们分析,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不得不承认,他们分析的不是全无道理。
宫锦时最近跟她说话的时候,手确实没处放。
他不是那种会说甜言蜜语来表达好感的人。
他的好感通常表现为:挑刺。乍一听感觉有点奇怪,放在宫锦时身上却不难理解,甚至很合理。
比如前几天凌纤换了一把新剑穗,他看了一眼说颜色太艳,跟她的剑不搭。
“可这是苏小榕送我的。”
“苏小榕送的就戴着吧,但确实不搭。”
凌纤当时没有打算和宫锦时争辩什么,她对男性的审美向来持怀疑态度。
果不其然,说完那句话的第二天,宫锦时送来一条新的剑穗,颜色是暗青色的,和宫锦时自己常用的那根刀穗是同一个色系。
凌纤拿着那条剑穗仔细端详了一番,“这条剑穗的颜色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我觉得小榕送我的那条颜色挺搭的啊。”
苏小榕在旁边捂着嘴笑,唐葫芦说:“这叫‘宫四暗示”,暗示比明示更明显,只是当事人死鸭子嘴硬。
唐葫芦说宫锦时送剑穗的时候说的是“军中刚好有多的”,凤栖军中将士们配的剑穗一水看过去都是红穗,根本没有青穗。
宫锦时的直白正在变成一种越发透明的遮掩。
以前他挑刺是真的在挑刺,现在凌纤还要动脑子分辨一下他是不是在关心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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