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盛的早晨一向很安静。
街道湿漉漉的，像刚被谁用清水洗过一遍。昨夜下过雨，电线杆、围墙和路边的灌木都带着一点尚未散尽的潮气。
沢田纲吉背着书包，踩着快要迟到的点冲出家门时，奈奈妈妈还在身后叮嘱他记得带伞。
“阿纲——便当！”
“啊、啊，来了！”
他又急急忙忙折回去，从奈奈手里接过便当，嘴里叼着面包，鞋带都没完全系好。等他终于重新跑出门时，抬头一看，脚步忽然停顿了一下。
对面那栋空了很久的房子，门口蹲着一个人。
是个女孩子。
深蓝色制服裙摆压在膝上，黑色长发束成低低的马尾，侧脸很白，白得有点像阴天里没晒过太阳的瓷器。她正低着头，拿美工刀拆一个快递纸箱，刀锋贴着胶带划过去，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她旁边还立着一个很长的木箱，长得很像电影里装乐器的那种。
可问题是，谁会一大早蹲在家门口拆这种东西？
沢田纲吉抱着便当盒，在原地站了两秒，出于礼貌，还是小声打了个招呼：“早、早上好……”
对方抬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是浅琥珀色的，没什么情绪起伏。
“早。”
她回答完，又低下头继续拆。
沢田纲吉本来该走了。
可他没走。
因为她已经把那个长木箱也打开了，里面不是小提琴，也不是画架。
而是一支枪。
长，黑，金属部件在晨光下泛着一点冷冰冰的亮。枪管、支架、瞄准镜、消音器，整整齐齐地固定在缓冲海绵里，像某种高级精密器械。
沢田纲吉：“…………”
他的脑子空白了三秒，手里的便当盒差点掉下去。
女孩子像是察觉到他为什么还没离开，重新抬起头，平静地问：“你也买了吗？”
“谁会买这种东西啊？！”沢田纲吉下意识大叫出声。
她安静地看着他：“网上可以买。”
“重点不是在哪里买吧？！”沢田纲吉崩溃，“重点是这是枪啊！枪！为什么会有人把这种东西寄到居民区？！而且你还在门口拆？！”
她想了想，似乎觉得他说得有些道理。
“那下次我拿进去拆。”
“这也不是下次的问题！”
门就在这时被人从里面拉开了，一名看起来很温柔的女性探出身来，手里还拿着擦桌布，看到沢田纲吉后，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很自然地笑起来。
“啊啦，是阿纲吧？早上好。”
“早、早上好……”沢田纲吉条件反射地回了一句，然后才反应过来，“那个，阿姨，那个箱子里——”
“澪，东西不要放在门口，会挡到别人走路的。”女人温声说。
“知道了，妈妈。”
被叫做“澪”的女孩子应了一声，她合上木箱，拎起来搬进玄关。
沢田纲吉眼睁睁看着她把箱子搬进屋里，脑子里只剩下一个问题：这到底是什么新搬来的邻居啊？！
“抱歉，第一天搬回来，东西有点乱。”女人歉意地笑了笑，“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搬、搬回来？”
“是呀，”女人有点奇怪地看着他，“澪一直都住这里，只是前阵子因为身体原因在外面疗养，最近才回来。阿纲不记得了吗？你们小时候还一起在街口摔过跤呢。”
沢田纲吉：“……”
他完全不记得。
准确地说，他对这个人没有任何印象。
可对方说得太自然了，连“小时候一起摔过跤”这种细节都说出来了，反而让他一时怀疑起了自己。
“是、是吗……”
“阿纲还是和以前一样容易害羞呢。”女人笑道，“我叫小林美纪，这是我女儿小林澪。以后如果澪给你们添麻烦了，请一定告诉我。”
“不会不会！”沢田纲吉慌忙摆手。
这个时候，屋里忽然传来“哐当”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狠狠砸碎了，紧接着是男人不耐烦的声音：“还没好么？一大早吵死了！”
女人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随即很快恢复如常。她回头应了一声“马上”，又转过来对沢田纲吉笑了笑，低声说：“不好意思，爸爸的脾气有一点急。”
沢田纲吉干巴巴地点了点头，屋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带着明显的烦躁：“美纪！”
“来了。”女人匆匆应道。
她重新拉开门进去之前，那个叫小林的女孩子刚好从玄关走回来，手里已经没有箱子了，她转过头，对还僵在门外的沢田纲吉说：“你再不走，要迟到了。”
“诶？”
沢田纲吉手忙脚乱地去看表，顿时脸色大变：“啊啊啊啊真的要迟到了！！”
他抱紧书包一边往学校狂奔，一边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门口已经没人了。
小林家的门安安静静地关着，仿佛刚才那支枪只是他临近迟到产生的幻觉。
可是显然不是，因为他一整天都没办法把这件事从脑子里甩出去。
——
“所以你就因为看见邻居拆了支枪，整个早会都在发呆？”
放学后的教室里，狱寺隼人皱着眉，像在听什么完全不值得在意的小事。
“那不是重点吧！”沢田纲吉压低声音，“重点是那真的是枪啊！实物！不是玩具也不是模型！”
“日本又不是没有非法持枪的人。”狱寺冷哼一声，“而且你怎么知道她不是黑|手|党相关人员？”
“更可怕了啊！！”
“如果真是那样，十代目离她远一点就好。”狱寺神情认真起来，“陌生人员在您家对面定居，本来就需要警戒。今晚我去调查一下。”
“不用了吧？只是邻居而已……”沢田纲吉越说越没底气。
狱寺看了他一眼：“十代目，你这种‘只是邻居而已’的想法迟早会被人利用。”
“好、好严厉……”
“另外，”狱寺顿了一下，“她叫什么名字？”
“小林……好像叫小林澪。”
“澪？”
“不过她妈妈叫她‘澪’，她自己好像不太在意名字。”沢田纲吉挠了挠头，“总觉得有点奇怪。”
狱寺皱着眉，像把这个名字记下了，他们说话的时候，山本武正把书包甩到肩上，从旁边路过，笑着问了一句：“什么奇怪？阿纲终于交到新朋友了吗？”
“才不是朋友！”
“哦——是女孩子啊。”山本恍然大悟。
“重点完全错了吧？！”
山本笑了两声，也没多问，挥挥手先走了。狱寺看着他的背影，低声骂了句“棒球笨蛋”，又转头叮嘱沢田纲吉：“总之，最近先不要单独靠近她。”
“我本来也不会随便靠近一个早上拆枪的人啊……”
“这很难说。”狱寺一脸严肃，“十代目很容易被卷进奇怪的事件里。”
沢田纲吉：“……”
这话居然完全无法反驳。
——
傍晚回家的时候，天又有点阴了。
并盛的夏天总是这样，雨停以后也不见得凉快，潮气闷在街道和屋檐之间，风吹过来都是湿的。
沢田纲吉拖着书包走进玄关。
“我回来了——”
“对了，待会儿帮妈妈把这个送到对面去哦。”
“什么？”
沢田纲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桌上摆着一盘刚炸好的可乐饼。
“为什么是我？！”
“因为小林太太下午送了曲奇过来呀。”奈奈理所当然地说，“刚搬回来，总要好好打个招呼嘛。”
“可是她们家……”
沢田纲吉想起早上那个长得过分的木箱，以及里面那支怎么看都不像玩具的枪。
“她们家怎么了？”奈奈奇怪地问。
“……没什么。”沢田纲吉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总不能跟妈妈说，对面那个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子，一大早蹲在家门口组装狙击枪。
妈妈大概只会说一句：“澪酱兴趣很特别呢。”
光是想想就觉得很有可能。
十分钟后，沢田纲吉端着盘子站在了对面门口。
他盯着门铃看了三秒，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比去见云雀学长还微妙的压力，最后还是按了下去。
叮咚。
里面很快响起脚步声。
门开了，出现在门后的不是早上的小林，也不是她妈妈，而是一个八九岁左右的小女孩，短头发，穿着并盛小学的制服，手里还捏着半块曲奇。
她仰头看着沢田纲吉，沢田纲吉也低头看她。
两个人沉默了两秒。
“你是谁？”
“啊，我是住对面的沢田。”沢田纲吉赶紧把盘子往前递了一点，“这个是我妈妈让我送来的。可乐饼。”
小女孩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给我们的？”
“嗯。”
她眼睛明显亮了一点，然后转身就往里面跑。
“姐姐——！”
“有人送吃的！”
“……”
沢田纲吉莫名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哪里怪怪的，沢田纲吉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上午那个女孩子走了过来。她已经换掉了早上的制服，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短袖，头发仍旧低低束在后面。
右手还拿着一块黑色的布，上面有很明显的枪油味。
沢田纲吉：“……”
她到底从早上保养到现在吗？
女孩走到门口：“什么事？”
“呃，这个……我妈妈让我送来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盘子：“食物交换？”
“也、也可以这么理解吧。”
“好。”她伸手接过来，动作很稳。然后转头把盘子递给那个小女孩：“结衣，拿进去。”
“哦。”小女孩乖乖接过去，临走前还偷偷多看了沢田纲吉两眼。
沢田纲吉站在门口，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这家人好像又没有早上那么可怕了，然后他的视线落到小林手里的枪械保养布上。
这个念头迅速消失。
小林注意到他在看，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怎么了？”
“……早上的那个。”
“嗯？”
“那支枪。”
“哦。”
她显然已经快忘了这件事，沢田纲吉反而被她这个态度噎了一下。
“那真的是真枪吧？”
“嗯。”
“……”
她回答得太干脆了，沢田纲吉一时间甚至不知道下一句应该接什么。
“你、你就这么承认了？”
小林看他：“你早上不是看见了吗？”
“是看见了没错……”
“那为什么不能承认？”
“因为正常人家里不会有狙击枪啊！”
小林安静了两秒，低头想了想：“我以前也没有。”
“……然后呢？”
“旧的坏了。”
“所以你就买了新的？！”
“嗯。”
“为什么说得像换雨伞一样啊？！”
小林看了他一会儿，大概没听懂“像换雨伞一样”有什么问题。
“不是一样。”她说，“枪比较贵。”
沢田纲吉：“……”
重点根本不是价格！
他张了张嘴：“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会买这种东西？！”
她安静了一下，像在思考这个问题究竟难在哪里。
“因为需要。”
“什么情况下会需要狙击枪啊？！”
“射击的时候。”
“这不是回答吧！”
她看着他：“你还有别的问题吗？”
“有很多啊！”沢田纲吉崩溃道，“比如你到底是什么人啊？为什么你妈妈说你一直住这里我却完全没印象？还有你们家——”
话说到一半，客厅里忽然传来重重一声玻璃碎裂的脆响，紧接着，是男人暴怒的斥骂声：“连这点事都做不好？！”
屋里的空气像骤然绷紧了，小女孩的脚步声停住了，厨房方向传来女人低低的道歉声，听不太清，沢田纲吉一下子没了声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站在这里。
小林回过头，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去关门。
“如果没有别的事，你可以回去了。”
“等、等等。”
沢田纲吉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里面又是一声响，这次像椅子被踢到了，他忍不住往门里看了一眼，只能看见一小截客厅，地上有碎掉的玻璃，还有一个女人的裙角。
沢田纲吉声音一下放低了：“你不进去吗？”
小林也往里面看了一眼;“进去做什么？”
“当然是……”
他一下卡住。
当然是什么？
劝架？帮忙？报警？
他自己都没想明白,小林却像真的在等他把话说完。
沢田纲吉最后只能说：“你妈妈没事吗？”
小林沉默了一下:“现在没事。”
她答得很自然,自然得让沢田纲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那刚才……”
“爸爸摔了杯子。”
“我知道，我是说——”
屋里那个男人又骂了一句什么。
沢田纲吉忍不住问：“你不担心吗？”
这一次，小林看了他一会儿，像是不太明白他为什么会问这个。
“妈妈让我不要进去。”她说，“以前进去，他会更生气。”
沢田纲吉一下没说话。
小林继续道：“所以不进去。”
沢田纲吉忽然不知道自己该看哪里。
这时候屋里又传来一声东西碰到墙壁的闷响，小林伸手，把门往自己这边带了一点，不是完全关上，只是刚好挡住沢田纲吉往里面看的视线。
“你回去吧。”
“可是——”
“等一下可能还会摔东西。”她说。
沢田纲吉愣住。
“你站这里会被砸到。”
“……”
她是在赶他走，可那句话又确实是在提醒他，沢田纲吉心里一时间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那你呢？”
小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站的位置。
“我没站那里。”
“不是，我不是问这个！”
“？”
她看起来是真的不知道他在问什么。
沢田纲吉憋了半天，最后什么都说不出来：“……算了。”
沢田纲吉刚走下台阶，又听见她叫了一声。
“沢田。”
他回头，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怎么了？”
小林想了想：“可乐饼闻起来很好吃。”
“……啊？”
“结衣已经吃了一个。”
沢田纲吉呆了一秒。
“哦、哦。那就好。”
“嗯。”她点了一下头，“然后。”
“什、什么？”
“如果以后再来我家，”她抬起眼睛，语气依旧波澜不惊，“敲门前先站到左边。”
“为什么？”
“因为右边正对客厅。”
“所以呢？”
“枪也放在那里。”
“为什么你们家客厅还有枪啊？！”
门轻轻关上了，沢田没有得到答案。
——
晚上吃饭的时候，沢田纲吉还是忍不住把这件事告诉了奈奈。
当然，关于狙击枪的部分他说得很含糊，主要是因为他总觉得一旦说得太具体，奈奈很可能第二天就拎着水果过去拜访。
“小林先生脾气是不是不太好啊？”沢田纲吉扒着饭，小声问。
奈奈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是有一点急。”
“这哪里只是‘一点急’……”
“不过美纪小姐人很好哦。”奈奈轻轻叹了口气，“以前也经常一个人照顾两个孩子，很辛苦呢。”
“两个？”
“澪酱和结衣酱呀。”
“……”
沢田纲吉忽然想起傍晚那个抱着盘子跑进房间的小女孩。
又想起小林那句——
妈妈让我不要进去。
以前进去，他会更生气。
他低头戳了两下碗里的饭：“那个小林……”
“澪酱？”
“嗯。”沢田纲吉想了一会儿，“她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就是说不上来。”他说，“她好像很多事情都觉得没什么。”
枪没什么，家里摔东西也没什么，自己站在门外被陌生人看见也没什么，可她会在他走的时候突然告诉他——
可乐饼很好吃。
“总觉得……”沢田纲吉皱着眉，“完全搞不懂她在想什么。”
奈奈笑了笑，把最后一块玉子烧夹进他碗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恼嘛。澪酱看起来还是很乖的孩子。”
“从哪里看出来的啊？！”
“会好好收下回礼，还会让妹妹先进屋，不是很懂事吗？”
“这标准也太低了吧？！”
奈奈只是笑，不和他争执，里包恩坐在旁边喝咖啡，闻言抬了抬眼皮。
“对面新搬来的小鬼么。”
“不是小鬼，跟我差不多大吧……”
“你今天才认识她。”
“所以我也没有一定要搞懂她想什么吧？！”
“那你想了一整顿饭做什么？”
“我哪有！”
“有。”
“才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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