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桐下叟
大晋天祐二年,淮安有富户陈员外,于后园手植梧桐、梓木各一株,皆拱把粗细。晨昏浇水,岁岁修枝,遇虫治虫,逢旱架棚。十年后,双木参天,浓荫蔽日。陈员外常抚树干笑曰:“吾桐梓若子也!”
其独子名陈养浩,年十六,面黄肌瘦。陈员外斥之:“终日病恹,不如吾木!”延医问药,皆不持久。一日,有游方道人见养浩,叹曰:“公子非身病,乃心病。心气郁结,如木遭蠹。”
陈员外嗤之:“吾子锦衣玉食,何来郁结?”仍专心伺木。
是年秋,养浩呕血昏厥。陈员外急召名医,医者把脉良久,摇首:“公子五内如焚,是忧思过度,精气耗竭。恐非药石可医。”
陈员外大恸,抱子泣曰:“吾养木成材,何以养子至此?”
忽闻庭中有人朗声:“员外爱桐梓,皆知所以养之;至于身,而不知所以养之,岂爱身不若桐梓哉?”
众惊顾,见一白衣人倚桐而立,斗笠面纱,木剑负背,手中正拈一片桐叶。
一、 养木经
陈员外拭泪起身:“阁下何人?安敢妄言!”
白衣人缓步近前,示以桐叶:“员外看此叶,可有虫蠹?”
叶面光洁,纹理分明。
“无。”
“叶脉可畅?”
“畅。”
“此乃员外养木之功。”白衣人颔首,“然养木之法,员外可知其要?”
陈员外傲然:“如何不知?一日三看水,十日一施肥,见虫即除,遇风则护。”
“善。”白衣人话锋一转,“然养人之法,员外可知?”
“人…人非草木,自是衣食温饱…”
“谬矣!”白衣人声转清越,“孟子曰:‘拱把之桐、梓,人苟欲生之,皆知所以养之者。至于身,而不知所以养之者,岂爱身不若桐梓哉?弗思甚也。’今员外养木,知水、肥、光、风、虫五要;养子,但知衣食二事。此非爱子不若木,是弗思甚也!”
陈员外面红耳赤:“你…你倒说说,养人需何法?”
白衣人走至养浩榻前,三指虚按其腕,闭目片刻:“令郎之症,在五不养。”
“何为五不养?”
“一不养心。”白衣人睁眼,“员外望子成龙,自其蒙学,日课十时,夜读三更。稍有懈怠,呵斥随之。此是拔苗助长,心田早涸。”
陈员外语塞。
“二不养气。”白衣人续道,“令郎好诗文,员外谓‘无用’;慕侠义,员外斥‘荒唐’。志气不伸,如木遭缠,焉能不萎?”
“三不养情。”白衣人指窗外,“令郎有友来访,员外嫌贫拒之;有婢善解意,员外恐分心,逐出府门。孤绝如盆木,无风雨润泽。”
“四不养趣。”白衣人叹,“令郎爱观星,员外拆其观星台;喜饲雀,员外焚其雀笼。生趣尽灭,如木断根。”
“五不养神。”白衣人正色,“终日困于书斋,不见山川,不闻天籁,神如笼鸟,翅折难飞。此五不养,纵有参汤灵芝,不过续命,难救根本。”
一席话,说得陈员外冷汗涔涔,跌坐椅中。
白衣人自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于案上,竟是《孟子》章句抄本,朱笔圈点“养身”二字。
“员外看,孟子所言‘养身’,非养血肉躯,是养仁义心、浩然气、中和情、天然趣、清朗神。今员外以养木之法养木,而以囚笼之法养人,岂不悖谬?”
陈员外伏地泣道:“先生救我儿!”
二、 五养方
白衣人扶起陈员外:“救令郎,需用‘五养方’。然此方无药,需员外自为。”
“请先生明示!”
白衣人取笔濡墨,就《孟子》抄本边白处,写下五方:
“养心方:
去苛责,存宽和。
顺其性,导其善。
如木向阳,莫强扭。”
“养气方:
许其志,壮其怀。
读万卷亦需行万里,
如木经风,干乃坚。”
“养情方:
容其友,纳其善。
人间温暖如春雨,
孤木无伴难参天。”
“养趣方:
存其好,护其真。
观星饲雀皆生趣,
根深方得叶葳蕤。”
“养神方:
开窗牖,见天地。
神游八极气自华,
室木移野必森然。”
书毕,对陈员外道:“此五方,员外能持否?”
“能!必能!”
“非但持,需化入日常。”白衣人指庭中桐梓,“员外养木,知其需阳光雨露,故不置暗室。养人亦需知其所求——令郎所求,非锦衣玉食,是心宽、气壮、情暖、趣真、神畅。今我开一剂引子…”
他走至养浩榻前,轻声道:“公子可爱桐荫?”
养浩虚弱睁眼,微颔。
“可想见星?”
泪涌。
“可念故友?”
哽咽不能言。
白衣人转身:“员外听见了?从今日起,移榻桐下,夜观星,昼会友,诗书随意,三年不赴科考。可愿?”
陈员外咬牙:“愿!只要吾儿康复…”
“非但康复,且要成才。”白衣人正色,“木在盆中,终生不过拱把;人在笼中,永难昂首天地。员外若能以养木之心养子,以敬木之礼敬人,则令郎之材,必不逊此双木。”
言罢,木剑出鞘,在桐树干上刻:
“养木皆知水肥功,
养人何止衣食丰?
心气神情趣五养,
参天材在方寸中。”
刻痕入木三分,渗出清汁,如泪。
三、 桐荫养
陈员外果移子榻于桐下。初时,养浩仍萎靡。白衣人每日辰时至,不诊脉,不施药,但与养浩闲话。
第一日,说桐:“此木初植,不过拱把。员外日观其长,夜忧其枯,十年乃成荫。人亦如木,生长有时,不可骤催。”
养浩默然。
第二日,说梓:“梓木宜琴瑟,然需百年之养。今人斫木求速,三年成器,声必嘶哑。养人求速,亦如此。”
养浩目有微光。
第三日,白衣人携一囊,中皆树种:松、柏、槐、柳、榆…散于庭中,道:“此诸木,各有其性。松耐寒,柳喜水,柏向阳,榆不择地。养木需顺其性,养人亦需因材施教。公子性近何木?”
养浩指槐:“此木…荫广。”
“善,槐荫庇人,是仁者心。”白衣人抚其额,“公子志在庇人,何必强为松柏参天?”
养浩泪下:“父…父欲我为松柏…”
“松柏固佳,槐榆亦美。”白衣人温言,“今你父已悟。你可自在生长。”
自第四日起,养浩渐进食。陈员外果不迫其读书,反购《山海经》《水经注》诸书,置榻边。又邀昔日被逐婢女小荷归,此女善琴,常于桐下轻抚。
旬日,养浩可坐起。小荷琴韵中,他忽吟:“桐叶碧,梓花香,一榻清风日月长…”
陈员外闻之,暗泣于室。
白衣人又引养浩故友来访。有贫士子周文,昔因衣敝被拒,今陈员外亲迎入座。文与养浩谈诗论文,养浩面上渐有血色。
一月后,养浩可下榻缓行。常与周文对弈桐荫,与仆童饲雀,夜则仰观星象,自绘星图。
白衣人时来观之,但笑不语。某日,指养浩所绘星图:“此心已游天外,神得养矣。”
又指其与仆童嬉戏:“此情得润。”
再指与周文辩难:“此气得伸。”
终指其抚桐长吟:“此趣得真,心得宽。五养俱全,疾自瘳矣。”
果三月,养浩面转红润,体渐丰实。非但病愈,目中有光,言谈从容,竟有林下之风。
四、 材成记
秋深,桐叶落。养浩已健步如飞,日与周文游学四乡,访贫问苦。见有孤寡,归禀其父,赠米赠衣。陈员外欣然:“吾儿知仁矣。”
一日,乡中疫起。养浩率仆设棚施药,亲尝汤剂,抚慰病者。有老妪垂危,养浩守三昼夜,竟得生还。乡人感泣,称“小陈善人”。
白衣人暗观,颔首谓陈员外:“令郎此疾,生生于‘仁不得施’。今仁心发露,如木得雨,自然勃发。员外看,此非胜于参汤灵芝?”
陈员外拜谢:“非先生,吾几杀吾子!”
“非我之功,是孟子之言醒人。”白衣人正色,“世人多如员外,养物精心,养人粗心。于花草虫鱼,知寒暖燥湿;于子女自身,但知鞭策驱驰。此谓爱物过身,惜形忘神。愿员外自此推广——待仆役,知养其力更养其心;待乡邻,知济其贫更慰其情。则一家仁,一乡兴。”
陈员外凛然受教。
腊月,养浩聚乡童于桐下,授《千字文》。有童愚钝,养浩不责,反以桐叶为喻:“此叶初生,亦蜷曲。待日照雨润,自舒展。你且缓学,必有大成。”童泣拜。
白衣人见之,对陈员外道:“此谓养人之道,已得薪传。”
除夕,陈府设宴,不请贵客,但邀乡老、佃户、昔年乞儿。席间,养浩抚琴,小荷歌曰:
“桐荫深深护稚芽,
春风化雨润贫家。
但得仁心常养护,
人间何处不芳华。”
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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