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指背喻
大齐永昌七年,江陵有富商胡员外,家资钜万,尤爱保养。每日卯时起,以牛乳浸面,珍珠粉敷肤,又命婢女以玉轮推揉周身,自谓“无尺寸之肤不养也”。
是年夏,胡员外右手中指生一疔,大如赤豆,痛痒难当。急召全城名医,内服外敷,日耗百金。为免疤痕,竟悬手于帐,三月不沾水。
时有老友来访,见其状,哂曰:“兄台养一指若此,可曾养心?”胡员外不悦:“心在腔内,如何养得?兄不见我面如冠玉乎?”
一日,胡员外对镜顾盼,忽觉左肩背酸胀,不以为意。数日后,背生恶疮,大如碗口,高热昏聩。医者曰:“此痈疽内发,毒侵膏肓,恐难治矣。”
妻妾环泣,胡员外于昏迷中呓语:“吾指…不可留疤…”
忽闻窗外有人朗笑:
“养其一指失肩背,
世间多少狼疾人!
尺寸之肤皆顾惜,
膏肓已溃竟不闻。”
众惊视,见一白衣人倚窗而立,斗笠面纱,木剑斜挎,手中拈着一片梧桐叶。
一、 体有贵贱
胡家长子怒斥:“何人擅闯?”
白衣人飘然入室,径至榻前,三指虚按胡员外腕脉,摇首道:“员外爱身,可谓至矣。然体有贵贱,养有大小。今舍贵养贱,顾小失大,正是孟子所谓‘狼疾人’也。”
长子不解:“何谓狼疾?”
白衣人自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展之,乃《孟子》章句。指其中一行:
“孟子曰:‘人之于身也,兼所爱。兼所爱,则兼所养也。无尺寸之肤不爱焉,则无尺寸之肤不养也。’此谓本心。”
又指下一行:
“然则,‘体有贵贱,有小大。无以小害大,无以贱害贵。养其小者为小人,养其大者为大人。’此谓关键。”
再指:
“‘今有场师,舍其梧檟,养其樲棘,则为贱场师焉。养其一指而失其后背,而不知也,则为狼疾人也。’此谓员外如今之症。”
满室寂然。白衣人合简,叹道:
“员外养肤,可谓无微不至,此是‘兼所养’。然只养皮肉,不养五脏;重养一指,不养肩背。此是‘以小害大,以贱害贵’。譬如有园丁,不养护梧桐、楸树等良材,反费心修剪酸枣、荆棘等杂木,便是下等园丁。今员外养一指而溃肩背,不正如是?”
胡妻泣道:“先生可有良方?”
“方在孟子书中。”白衣人正色,“员外之疾,非药石可医,乃在取舍不明。今愿效扁鹊见蔡桓公故事,为员外一诊。”
遂以木剑虚点胡员外周身:
“此处,肝区郁结。员外为三厘利,逼死佃户张三,可有?”
长子色变。
“此处,心脉淤塞。员外为夺祖产,气死胞弟,可有?”
胡妻颤栗。
“此处,肺经焦枯。员外为避税赋,焚毁账册,累及无辜伙计下狱,可有?”
仆婢皆垂首。
“此处,肾水枯竭。员外年过五旬,纳妾七人,旦旦伐之,可有?”
“此处,脾胃壅滞。员外日食山珍,夜饮醇醪,贪饕无度,可有?”
白衣人每指一处,胡员外虽昏迷,身躯必一震。及至最后,白衣人点其背疮:
“此痈疽,乃五脏毒火外发。员外但知养一指之肤,不知养五脏之神;但顾容貌之贱,不顾心性之贵。今毒发膏肓,是五脏皆叛矣!”
言罢,问长子:“今有一方,可救员外。然需刮骨疗毒,去腐生新,汝家愿从否?”
长子伏地:“但求救父!”
二、 刮骨方
白衣人命取纸笔,书一方:
“刮骨疗毒方
君药:忏悔一斤,需真材实料
臣药:改过三斗,须脱胎换骨
佐药:补偿五车,必诚心实意
使药:修心十年,莫要再犯
忌:饰非、推诿、欺心
宜:勇猛、精进、持久”
书毕,道:“此方不治背,治心。心毒去,背疮自消。”
长子茫然:“如何…如何用法?”
“第一步,忏悔。”白衣人指胡员外,“需员外亲口忏悔诸恶。然他昏迷,可取其指血,书罪于帛,焚以告天。”
胡妻急道:“指上疔刚愈,岂可放血?”
白衣人厉声:“宁保一指,愿失性命乎?此正是‘养其一指而失肩背’之惑!”
长子咬牙,取针刺父中指,挤血数滴,书父罪十余条。书毕,白衣人命于庭中焚之。青烟起时,胡员外竟呻吟转醒。
“第二步,改过。”白衣人命扶员外坐起,问:“员外可愿改?”
胡员外气若游丝,但颔首。
“第三步,补偿。”白衣人取罪状副本,“逼死佃户,当抚其遗孤;气死胞弟,当让还祖产;累及伙计,当救其出狱;苛待仆婢,当还其自由。可愿?”
胡员外泪流,竭力道:“愿…尽我所有…”
“第四步,修心。”白衣人缓声道,“自此节饮食,寡嗜欲,宽待人,厚施舍。十年之内,不可再犯。”
胡员外挣扎欲起,白衣人止之:“且慢,尚有一事。”取铜镜置其前,“员外看,此背疮可怖否?”
胡员外侧目,见疮口溃烂,几可见骨,骇然欲绝。
“再看此指。”白衣人执其右手中指,三月将养,果细腻如初,毫无疤痕。
“员外三月养此指,耗金数千,终得完美。然背生碗口疮,性命垂危,竟浑然不觉。此非‘狼疾’而何?”
胡员外大恸:“某…某知罪矣!”
“知罪便好。”白衣人取金针,“今为员外刮骨疗毒,痛彻骨髓,愿忍否?”
“忍!”
白衣人施针,剜去腐肉。胡员外咬巾闷哼,汗出如浆。然奇者,每剜一片,白衣人必问一桩罪愆,胡员外必答“我改”,竟不觉痛。
及至腐肉尽去,敷以草药,胡员外竟神志清明,背疮痛楚大减。
白衣人洗净手,道:“员外今知贵贱否?”
“知矣!心性为贵,形骸为贱;仁德为大,私欲为小。”
“善。”白衣人颔首,“然知行需合一。今我留一言,员外每日诵之。”
取笔于纱帐题:
“体有贵贱分,心贵形骸轻。
养小终成小,养大方为明。
莫学狼疾人,指背不分明。
但得心性净,何处不康宁?”
题罢,对胡员外道:“员外之疾,半在身,半在名。今需舍名疗疾,可敢?”
“敢!”
三、 舍名记
三日后,胡员外可坐起,即命长子:
一、 访佃户张三遗孀,赠田二十亩,银百两,认其子为义子,供读书。
二、 请胞弟之子归,当众焚毁祖产契约,全数归还,自请出族谱。
三、 携重金赴府衙,为冤狱伙计翻案,自承罪责。
四、 遣散七妾,各赠嫁资,愿留者以女待。
五、 开仓放粮,设“赎罪棚”,亲为饥民施粥。
江陵哗然。有笑其痴者,有疑其诈者,有病其狂者。胡员外皆不辩,但日诵帐上诗,背疮竟日愈。
旬日,可下榻。亲至“赎罪棚”,见饥民争抢,乃泣道:“胡某昔养一指,日费十金;今见饿殍,竟不施一文,真狼疾人也!”遂散家财三成,设“养心堂”,专济贫病。
又十日,背疮结痂。胡员外忽悟:“我昔养肤,但求人赞‘好颜色’;今行善,亦恐人讥‘假慈悲’。此心仍在养名,非养德也。”遂改“养心堂”为“默济堂”,赈济不记名,行善不留迹。
白衣人时来暗观,见其真改,乃现形贺:“员外今舍贱养贵,去小就大矣。”
胡员外拜谢:“非先生刮骨疗毒,某已死矣。今有一惑:我散财济人,家业日削,来日或至贫乏,岂非不智?”
白衣人笑指庭中梧桐、酸枣二树:“员外看,梧檟良材,樲棘杂木。若园丁尽废良材养杂木,是贱场师。然若尽伐良材,不事生产,亦是愚夫。养其大者,非弃小者,是要分明贵贱,知所先后。员外家业,正当经营,但取利以道,用之以义,便是养大不忘小,贵贱两全。”
胡员外恍然,乃重整家业,买卖公平,厚待佣工。获利则半济贫,半营生。不三年,“胡记”名声大振,人皆信其诚。
永昌十年秋,江陵大水。胡员外倾仓救灾,亲驾舟援溺。有少年落水,胡员外跃入急流救之,背疮旧痕浸水溃裂,竟不觉痛。
得救少年,恰是佃户张三之子。童子跪泣:“恩公背伤…”
胡员外大笑:“此非伤,是功勋章也!昔养一指,几丧命;今伤一背,救一命。贵贱大小,今方明矣!”
是夜,白衣人现于舟中,贺曰:“员外今为‘大人’矣。”
胡员外问:“何谓大人?”
“养其大者为大人。”白衣人遥指江月,“员外昔养肤养名,是养小;今养心养德,是养大。孟子曰‘饮食之人,则人贱之矣,为其养小以失大也’。今员外岂止不贱,已成乡贤。”
胡员外再拜:“皆先生所教。”
“非我所教,是孟子所言,你自悟得。”白衣人自怀中取一木匣,“临别赠此,望员外常省。”
匣开,乃一铜鉴,正面照人,背面刻《孟子》“贵贱”全章。
胡员外捧鉴,涕泪纵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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