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泗水奇观
大梁天佑九年,泗水大旱,赤地千里。唯泗水城西五十里,有白龙潭,水势不减,乃方圆百里唯一水源。
潭属豪绅赵半城。此人名守财,家资巨万,田连阡陌。旱情初起,即筑堤拦潭,设卡收费:一桶水,十文钱;一车水,一吊钱。贫者无水,富者戏水,泗水城渐成水火两重天。
这日,赵府设宴,庆贺新得“乐善好施”匾额——乃知府所赠,酬其“捐粮三百石”。实则赵家粮仓积谷如山,三百石不过九牛一毛。
宴至酣处,赵守财命开闸放水,于潭边筑“流觞曲水”,效兰亭雅集。清泉汩汩,沿玉渠流转,渠畔设锦墩,宾主传杯赋诗,好不风雅。
忽闻潭畔老柳上,有人击节而歌:
“人性之善,犹水就下。
今见水在山,其势然也?
抑或人心恶,逼水上崖?”
声清越,如泉击石。众宾抬头,见柳枝上坐一灰衣人,斗笠面纱,负木剑,双腿悬空晃荡,说不出的闲适。
赵守财皱眉:“阁下何人?扰我雅兴。”
灰衣人跃下,点尘不惊,指玉渠中水:“赵老爷可知,这水本欲流向何处?”
“自然是顺渠而流,供我等吟咏。”
“非也。”灰衣人摇头,“水之性,就下。此潭本在山脚,顺山势可溉万亩田。君筑堤拦之,逼水上山,入玉渠,供嬉戏。此岂水之性哉?其势则然也——君以财势逼之。”
赵守财冷笑:“我的潭,我的水,我爱如何便如何!”
“你的水?”灰衣人轻笑,“天降甘霖,地涌清泉,本是天生地养,众生共享。君不过暂据此地,便敢称‘我的’?依此理,君吸的空气,也是‘君的’?晒的日头,也是‘君的’?”
满座哗然。有宾客怒斥:“刁民!胡言乱语!”
灰衣人不理,自顾行至潭边,俯身掬水,饮一口,叹道:
“孟子曰:‘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今观此潭,水本善下,君逼其上;民本需水,君囤而居奇。是君之性不善,非水之性也。”
言罢,木剑出鞘,在潭边青石上刻下一行字:
“水性就下,人性本善。
逼水上崖,是谓逆天。
囤水居奇,是谓悖人。
逆天悖人,其能久乎?”
刻罢,飘然而去。
赵守财气得发抖,命家丁铲字。可怪,那字入石三分,铲了又生,如泉水渗出,越铲越清。三日不消。
一、 逆水第一折
灰衣人离了白龙潭,直奔泗水城。入城,但见街市萧条,百姓面有菜色,水桶排成长龙,在赵家水铺前蜿蜒。
水铺掌柜赵福,是赵守财远亲,此刻正拨算盘,尖声道:“今日水价,一桶十五文!”
人群骚动。一老妪颤巍巍递上十文:“昨日还十文…”
“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赵福推开老妪,“没钱的,滚!”
老妪跌倒,瓦罐碎裂,水洒一地。她趴在地上,以手掬泥水,泪如雨下。旁有汉子怒起:“你们还是人吗?!这是要逼死人!”
赵福冷笑:“逼死?渴死病死是你们命贱,关我屁事?”
话音未落,一物破空飞来,正砸在赵福面门——是块青石,上刻八字,正是潭边那“逆天悖人,其能久乎”。
赵福捂脸痛呼,抬眼,见灰衣人立于铺前,木剑斜指:“水价,一桶三文。多收的,吐出来。”
“你…你是那狂徒!”赵福尖叫,“来人!拿下!”
七八个壮汉扑上。灰衣人不动,待近身,木剑轻点,如蜻蜓点水。汉子们忽觉膝弯一软,纷纷跪倒,跪的方向,正是那老妪。
“跪着,看。”灰衣人声冷如冰。
他走到水车旁,木剑一划,绳索尽断,水车倾覆,清水汩汩涌出,漫了一地。百姓惊呼,却不敢上前。
“水在此,自取。”灰衣人道。
无人敢动。
灰衣人叹,俯身扶起老妪,取瓦罐,亲手舀水递上:“婆婆,水本天生,人人可饮。今日我作主,这铺中水,分文不取。”
又对众百姓:“尔等取水,天经地义。若赵家问罪,便说——是‘水性’让取的。”
百姓面面相觑,终有胆大的,上前舀水。一人动,百人随,须臾间,水铺被搬空。赵福欲阻,膝如生根,动弹不得。
灰衣人这才解穴,对赵福道:“回去告诉你家老爷:三日之内,开潭放水,赈济灾民。若不然,这‘逆天悖人’四字,就不止刻在石上了。”
言罢,负剑入人群,转眼不见。
赵福连滚爬回赵府,哭诉经过。赵守财摔杯大骂:“反了!反了!给我报官!”
当夜,泗水城贴满海捕文书,绘影图形,捉拿“毁铺劫水之匪”。赏银五百两。
二、 逆水第二折
第二日,赵守财增派百名家丁,持棍守潭。又请知府派兵,沿潭设卡,许出不许进。
百姓聚潭外,望水兴叹。有胆大者欲夜潜取水,被抓,吊在潭前柳树上,以儆效尤。
第三日,赵守财坐轿至潭边,见柳树上吊着三人,奄奄一息,冷笑:“看谁还敢!”
忽闻树上有人道:“赵老爷,你看这三人,像什么?”
赵守财惊抬头,见灰衣人蹲在更高枝头,正俯身看他。
“像刁民!”
“非也。”灰衣人摇头,“像水。”
“水?”
“孟子曰:‘今夫水,搏而跃之,可使过颡;激而行之,可使在山。’”灰衣人指那三人,“他们本是良民,顺性就下,安分守己。是你,以势相逼,以利相诱,使其铤而走险,如水上跃,如逆山行。此岂其本性哉?是你逼的。”
赵守财大怒:“胡说!来人,放箭!”
箭如飞蝗,灰衣人纵身一跃,如大鹏展翅,竟掠过十丈水面,落在潭心巨石上。盘膝而坐,木剑横膝,朗声道:
“赵守财,我与你打个赌。”
“赌什么?”
“赌这潭水,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赵守财气极反笑:“我的潭,自然听我的!”
“好。”灰衣人举剑向天,“若水听你的,我自缚请罪。若水听我的——”
“如何?”
“你开仓放粮,开潭放水,散尽家财,赈济灾民。”
赵守财嗤笑:“狂妄!你当自己是龙王爷?”
灰衣人不答,木剑插入潭中,闭目默诵。众目睽睽,潭水平静如常。赵守财正欲嘲弄,忽见水面生涡,初如碗口,渐如磨盘,俄顷扩大至三丈,深不见底。
涡中涌出三股水柱,粗如巨蟒,直冲半空。水柱在空中扭结,竟化作三个大字:
“水
就
下”
水字晶莹,映日生辉。百姓惊呼,纷纷跪拜。
赵守财面色惨白,强自镇定:“妖…妖术!”
灰衣人睁眼,声如洪钟:“此非妖术,是水性!水本欲就下,润泽万物,是你筑堤拦之,使其积郁成怒。今我不过顺其性,导其势罢了!”
话音落,三股水柱轰然崩散,化作倾盆大雨,降在潭外干裂田地。百姓欢呼,仰面接水。
更奇的是,赵府所筑堤坝,轰隆作响,竟自行裂开一道缺口,潭水奔涌而出,沿山势而下,直灌干涸河道。
赵守财瘫坐在地。
灰衣人自潭心跃至他面前,木剑指其额:
“水就下,是性。你逼水上山,是逆性。人性本善,亦如水就下。你囤水居奇,见死不救,是逆性中之善,激出恶来。今水归其道,你,也该归你的道了。”
赵守财颤声:“我…我何道?”
“为富,当仁。持财,当义。若为富不仁,持财不义,财如逆水,终将反噬。”灰衣人收剑,“给你三日,散财赈灾。三日后若不见行动,这潭水,就不止冲堤了。”
言罢,纵身入林,歌曰:
“水性就下本自然,
人性向善亦如泉。
莫逼水上悬崖走,
莫推人入恶浪间。
顺性方得长久道,
逆天终有覆舟年。
君看今日白龙水,
冲破堤坝润枯田!”
歌声远去,潭水奔流。百姓欢呼取水,赵守财面如死灰。
三、 顺水之治
赵守财终究怕了。
他亲眼见潭水逆天,又闻灰衣人“水冲府邸”之警告,不敢怠慢。三日内,开仓放粮八千石,开潭任人取水,又捐银万两,助修水利。
知府闻之,亲送“泽被苍生”匾。赵守财接匾时,手抖如筛糠——他想起灰衣人说的“逆天悖人,其能久乎”。
事毕,赵守财病了一场。病中恍惚,总见潭水化作巨蟒,扑入宅中。愈后,性情大变,竟真做起善事:设粥棚,建义学,修桥铺路。人皆奇之,唯他自己知晓,是那“水性就下”四字,如剑悬顶。
再说灰衣人,离了白龙潭,沿泗水下行。见河道得水,禾苗返青,微微颔首。行至一村落,却见村民围聚,争吵不休。
近前观之,是为分水。此村有上下两圩,上圩近河,截水自私;下圩地高,滴水难得。两圩相争数年,械斗不休。
里正见灰衣人气度不凡,揖问:“先生可能解此纷?”
灰衣人问明缘由,笑道:“此事易耳。”
他引众人至河边,指水道:“水之性,就下。上圩截水,是逼水不流,如赵守财拦潭,终将溃决。不若顺水性,开渠分水。”
“如何分?”
“按孟子‘时、度’二字。”灰衣人取木剑,在河滩画图,“一,分时:昼夜各半,上圩昼用水,下圩夜用水。二,分度:设水闸,定量而分,多退少补。如此,水得流通,两圩得利。”
村民将信将疑。灰衣人亲督开渠,三日渠成。试分水十日,果如其言,两圩皆足,再无争端。
村民感佩,欲赠金帛,灰衣人不受,只道:“我非治水,是治心。你等争水,是逆水性,亦逆人性。今顺之,自安。”
临行,在渠首石上刻:
“水就下,人向善。
顺之者昌,逆之者散。”
自此,此渠名“顺性渠”,百年不争。
四、 水性之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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