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柳桩奇童
大梁天佑七年,青州柳家庄出了个神童,名柳天纵,年方七岁,能诗能文,过目成诵。州学政亲试,出题“仁者爱人”,童子挥笔立就,文中竟引《孟子》三章,驳《告子》之谬。学政拍案称奇,誉为“孟门小圣”。
消息传开,县尊、知府乃至巡抚,皆来观瞻。柳家茅舍,顿成闹市。柳父本一农夫,忽见车马盈门,白银堆案,恍在梦中。有富商出价千两,聘为西席;有书院山长,欲收关门弟子;更有官宦,拟认义子。
柳天纵立庭中,锦衣玉履,背手诵《孟子·告子上》,声如碎玉:
“告子曰:‘性,犹杞柳也;义,犹桮棬也。以人性为仁义,犹以杞柳为桮棬。’
孟子曰:‘子能顺杞柳之性而以为桮棬乎?将戕贼杞柳而后以为桮棬也?如将戕贼杞柳而以为桮棬,则亦将戕贼人以为仁义与?率天下之人而祸仁义者,必子之言夫!’”
诵至“戕贼”二字,忽有一灰衣人,负长剑,自门外榆树跃下,拊掌笑道:
“好个‘戕贼’!童子,你既明此理,可知眼前诸公,正欲戕贼于你?”
满庭愕然。
一、 戕柳第一折
灰衣人面罩轻纱,身形瘦削,立于庭中,如孤鹤落雁。柳父上前叱道:“你是何人?敢搅扰贵客!”
“山人无姓无名,路过闻孟子之言,心喜,特来一观。”灰衣人声若清泉,竟似少年,“只是观此庭中,有人欲将这株‘杞柳’,强扭作‘桮棬’了。”
座中学政蹙眉:“阁下此言何意?柳童天赋异禀,我等欲栽培之,使其成器,何来‘戕贼’?”
灰衣人轻笑,指柳天纵身上锦袍:“这袍,是他愿穿的么?”
柳天纵张了张嘴,低声道:“爹说…见贵人,要穿体面些…”
“这玉冠?”
“知府大人赏的…”
“这跪礼?”灰衣人指他膝上尘痕,“你方才跪迎巡抚,可是心甘?”
柳天纵抿唇不语。他本农家子,何曾习过跪礼?方才被父强按在地,膝磕青石,生疼。
学政拂袖:“礼乃大伦,习礼明义,有何不妥?”
“不妥在‘强’。”灰衣人踱步,“孟子云:顺杞柳之性而为桮棬。今观此童,天性何在?他本山间杞柳,好生好长便是。诸位却要斫其枝、削其皮、曲其干,强制成器。此非‘顺性’,实为‘戕贼’。”
巡抚不耐:“阁下究竟何人?在此妄议!”
灰衣人自怀中取出一卷书,哗啦展开,竟是《孟子》竹简。他指“戕贼”二字,对柳天纵道:
“童子,我且问你。你读书,是觉书中道理如清泉,饮之甘美,还是觉如苦药,父命强灌?”
柳天纵望父,父目露威吓。他垂首:“是…甘美。”
“非也。”灰衣人叹,“你眼里无光,只有惧。惧父,惧官,惧这满庭‘栽培’你的人。这惧,便是戕贼之始。”
他转身,对满庭宾客朗声道:
“诸公今日来,真是为这童子?非也。是为‘神童’之名——得之,可彰你们教化之功;育之,可显你们惜才之德。这童是死是活,是杞柳还是桮棬,你们何曾真心在意?不过借他之材,成全你们仁义之名罢了!”
言罢,掷竹简于地,哐当一声,满庭死寂。
二、 戕柳第二折
灰衣人一番话,说得庭中诸公面红耳赤。富商先拂袖而去,山长、官宦亦讪讪告辞。只剩学政、巡抚,面色铁青。
柳父大急,拦住灰衣人:“你!你毁我儿前程!”
“前程?”灰衣人反问,“你儿前程,是金榜题名,还是做人?”
“自然是做官!光宗耀祖!”
“做官便是做人?”灰衣人摇头,“你可知,这满朝朱紫,多少是强扭的杞柳?小时被父师戕贼,长大戕贼他人。一代戕一代,仁义成桎梏,礼法作刀锯。你儿纵能高中,也不过多一具行尸走肉,何喜之有?”
柳父语塞。柳天纵却抬头,怯声问:“先生…那我该如何?”
灰衣人蹲身,与他平视:“你爱读书么?”
“爱…尤其爱孟子。他说‘人皆有不忍人之心’,我觉得对。见邻家狗死,我会哭。”
“这便是你的天性——仁心自发,如杞柳抽芽。”灰衣人温言,“可你父与诸公,要你将这仁心,套进‘忠孝节义’的模子,雕成他们想要的‘桮棬’。你不愿,却不敢违,是么?”
柳天纵眼眶一红,点头。
“今日我教你一招。”灰衣人起身,对学政、巡抚一揖,“二位大人,可否允童子一月假期,不读书,不习礼,只去田间玩耍,山中奔跑?”
“荒唐!”学政怒道,“童子正宜进学,岂可荒废!”
“进学为明理,明理在践行。”灰衣人正色,“孟子言‘必有事焉’,何事?事亲、事君、事天下。今亲在眼前,他却只知跪拜,不知亲心;君在庙堂,他却只知忠字,不知民生。这等学,不如不学。”
巡抚冷笑:“依你之见,当如何?”
“放他归山一月。一月后,若他灵性尽失,我自缚请罪。若他仁心更明,请二位上奏朝廷,废‘童子科’,罢‘神童举’,还天下孩童一个自在童年。”
此言石破天惊。童子科乃朝廷选才捷径,多少人家逼子苦读,以求一鸣惊人。若废,不啻断人青云路。
学政、巡抚对视,皆见惊疑。良久,巡抚道:“好,本官准了。但有一条件——这一月,你须在旁看顾,若童子有失,唯你是问!”
“一言为定。”
三、 顺柳一月
翌日,柳天纵脱锦袍,换粗布,随灰衣人出庄。柳父捶胸顿足,却也无奈。
灰衣人携童子,不入城镇,只往深山去。白日采药,夜宿山洞,渴饮山泉,饥食野果。初时柳天纵叫苦,灰衣人只道:
“孟子曰:‘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这苦,是别人强加,还是你自找?”
“是…自找?”
“是,也不是。”灰衣人指山中野柳,“你看那杞柳,生在崖边,石压风吹,是苦。可它顺石而长,迎风而舞,苦中作乐,便成了景。人亦如此——苦不可免,但如何待苦,是你的事。”
柳天纵若有所思。
数日后,至一山村,见老妪病卧,子女不孝。柳天纵以所采草药医之,老妪泣谢。灰衣人问:“你治她,是因‘仁心’,还是因《孟子》说‘老吾老’?”
柳天纵怔住,良久道:“我见她苦,心里难受,便想帮她。与《孟子》…无关。”
“这便是顺性。”灰衣人笑,“仁心本在你心中,非孟子教你。孟子只是说破罢了。”
又数日,遇两村争水,械斗在即。柳天纵忽奔至渠前,朗声背《孟子·梁惠王上》:
“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
背罢,对两村人道:“水如谷,如林,当以时、以度分之。你等械斗,水亦不来,反伤人命,何益?”
村民见一童子侃侃而谈,皆奇,气渐平。灰衣人暗中指点,定“分时用水”之法,争端遂解。
是夜,柳天纵问:“先生,我今日背《孟子》,可是‘戕贼’?”
“非也。”灰衣人道,“你背《孟子》,是心中先有仁,借孟子之言表之。若心中无仁,只背书,那才是戕贼。”
一月将尽,柳天纵面黑体健,目有神光。这日,灰衣人携他登高,指山下村落:
“你看,这人间如大林,人人如杞柳。有人被强扭作官椅,有人被削作杯盘,有人被砍作柴薪。可你看那边——”他指山崖一株老柳,曲干虬枝,随风摇曳,“那柳,无人雕琢,长得可好?”
“好!有风骨。”
“这便是顺性。”灰衣人负手,“人亦当如此——读书,是让心中仁心更明,非为套入模子。为官,是为让百姓顺性而生,非为强扭世道。若天下人都能顺性,各得其所,何需礼法桎梏?这便是孟子‘性善’真义。”
柳天纵如醍醐灌顶,伏地拜谢:“学生…明白了。”
四、 当庭辩柳
一月期满,柳天纵归家。学政、巡抚已候在庭,见童子神完气足,目光清亮,皆是一怔。
“如何?”巡抚问,“可还愿读书?”
“愿。”柳天纵答,“但学生有三不读。”
“哪三不?”
“一,不为功名读书;二,不为父命读书;三,不为成器读书。只为明理、顺性、助人而读。”
满庭哗然。柳父急叱:“逆子!胡说什么!”
灰衣人上前:“他非逆,乃顺——顺己之性,顺天之理。敢问二位大人,童子科选才,是为选‘顺性’之人,还是‘戕贼’之器?”
学政沉吟:“这…”
“孟子与告子辩性,关键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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