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染坊悖论
流霞镇西街有家“锦绣坊”,主人赵守正,世代以染织为业。每逢旬日,赵守正便在染坊门口设坛开讲“五色之理”。这日正是初十,坊前空地上已摆开十数口染缸,青、赤、黄、白、黑五色布匹挂满竹架,在晨光中斑斓夺目。赵守正身穿靛蓝葛袍,手持一册《染经》,对围观的百姓朗声道:
“……故曰:天地有五色,青、赤、黄、白、黑。此五色,目所识,乃造化之正色。青为东方之色,主生发;赤为南方之色,主炽盛;黄为中央之色,主中和;黑为北方之色,主敛藏;白为西方之色,主肃杀。此乃天经地义,万世不易之理也!”
围观者多是些市井百姓,有织布的、染衣的、刺绣的、卖布的,听得频频点头。
赵守正捻须续道:“故而染色之道,当遵五方正色。男子衣青、赤、黄,示阳刚;女子衣白、黑,示阴柔。老者衣青、黑,示持重;幼者衣赤、黄,示活泼。士人衣青、白,示清正;商贾衣赤、黄,示兴旺。此乃礼制所定,不可僭越!”
他指着染缸道:“譬如这青,必得以蓼蓝三浸三晒,方成上品。赤必得茜草九蒸九煮,方得正色。黄必得栀子七泡七漂,方见明艳。白必得日光九曝九洗,方显纯净。黑必得五倍子三煮三沤,方呈沉厚。工序一丝不可减,火候一毫不可差,方是正色正法!”
人群中卖布的周掌柜叹道:“赵师傅说得是!咱们染布几十年,从不敢乱了工序。前街王裁缝给姑娘做了件赤色襦裙,被族长训斥‘女子着赤,不守妇道’,生生拆了重染!”
染工老李附和道:“上月东市陈秀才做了件黑衣赴考,被人说‘士人着黑,不吉’,硬是换成了白衣!”
赵守正面露得色,正要再言,坊前老槐树下传来一个清越的声音:“此言差矣。”
众人望去,见树荫下立着一人。斗笠是细竹与桑皮混编,檐边垂着几缕风干的藤萝。白衣是粗苎所制,虽旧却洁净,衣摆处有细密的靛蓝补丁。腰间悬一柄木剑,剑穗是褪色的五色丝绦。面上蒙着本色麻纱,只露出一双明澈如秋水洗过的眼睛。
赵守正眉头微皱:“这位兄台,差在何处?”
“青赤黄,及黑白。此五色,目所识。”那人缓步走出树荫,对众人略一拱手,“此言不错。然赵师傅说‘五色各有主属,染色必遵正法,衣色必合身份’,却是错了。”
“错了?”赵守正不悦,“五色分属五行四方,男女老幼、士农工商各有所宜,此乃古礼所定,岂能有错?”
“五色是色,目所识,是实。”那人道,“然色是色,目所见耳。青是青,赤是赤,黄是黄,白是白,黑是黑,本无贵贱,本无主属,本无吉凶。人以目识色,以色染物,以物饰身,本乎自然。强分五行四方,强定男女老幼,强判士农工商,是人为之枷锁,非色之本然。”
他走到染缸前,指着一缸靛青:“赵师傅说青必得以蓼蓝三浸三晒,方成上品。然我见西南山中,有靛草一浸即青,其色沉郁;东南水畔,有蓝草九浸方碧,其色明艳。同是青色,因地而异,因材而变,岂可必以蓼蓝三浸三晒为定法?”
又指赤缸:“赤必得茜草九蒸九煮?我见北地有红花,一蒸即赤,其色热烈;南疆有苏木,不蒸不煮,渍汁即红,其色沉静。同是赤色,因物而异,因法而变,岂可必以茜草九蒸九煮为定则?”
再指黄缸:“黄必得栀子七泡七漂?我见西域有姜黄,一泡即黄,其色鲜亮;东土有黄栌,晒干即黄,其色温润。同是黄色,因材而异,因时而变,岂可必以栀子七泡七漂为铁律?”
他转向众人:“至于白必得日光九曝九洗,黑必得五倍子三煮三沤,更是拘泥。棉麻本白,何以必九曝?炭烟本黑,何以必三沤?色在物中,法在人为,因材施法,因时制宜,方是染色之道。强定工序,强求火候,是舍本逐末。”
赵守正面色微变:“那衣色之分……”
“衣色之分,更是荒谬。”那人声音平和,“男子衣青赤黄,女子衣白黑?我见塞北女子着赤衣策马,英气逼人;江南男子着白衣泛舟,飘逸出尘。老者衣青黑,幼者衣赤黄?我见耄耋老翁着黄衫弈棋,神采奕奕;垂髫童子着黑袍习字,沉稳端方。士人衣青白,商贾衣赤黄?我见寒士着赤袍苦读,志气昂然;富商着素服行善,清雅高洁。色只是色,衣只是衣。以色定人,以色判人,是以色为牢,以衣为枷。”
他转向赵守正:“赵师傅,五色是造化所赐,目所识,是自然。染色之道,在得色,不在固法;衣色之宜,在合体,不在合礼。强分五行四方,是以虚妄缚实相;强定男女老幼,是以偏见限天性;强判士农工商,是以俗见困人心。此非守礼,乃悖自然也。”
赵守正额角见汗,强撑道:“你……你这是悖逆古礼!《礼记》有云:‘衣正色,裳间色。’正色为尊,间色为卑,此乃礼制!”
“《礼记》所云‘正色’,是言染色当得正色,非是言衣色当分贵贱。”那人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示众,“此乃《周礼·考工记》篇:‘青与赤谓之文,赤与白谓之章,白与黑谓之黼,黑与青谓之黻。五采备谓之绣。’又云:‘画缋之事,杂五色。’五色相杂而成文绣,何来尊卑?《论语》亦云:‘君子不以绀緅饰,红紫不以为亵服。’是言服色当合礼,非是言色有贵贱。色本无贵贱,人以心分之耳。”
众人围观,果见帛书有载。
赵守正踉跄一步,扶住染缸,喃喃道:“五色相杂而成文绣……色本无贵贱……”
人群中哗然。有那明理的染工叹道:“这位先生说得是!我老家在西南,那儿染青就用靛草,一浸就成,哪要三浸三晒!”
“咱们北地染赤,用红花最便,一蒸就行,何必九蒸九煮?”
“我是跑西域的,那边染黄都用姜黄,简单得很!”
“可不是么!我闺女就爱穿赤色,精神!非要她穿白穿黑,死气沉沉!”
那人点头:“正是。五色是色,本无贵贱。染色之法,因地而异,因材而变。衣色之宜,因人而异,因心而择。强分五行四方,是以虚妄缚实;强定男女老幼,是以偏见限人;强判士农工商,是以俗见困心。色是造化,目所识,心所用,当顺其自然,合宜为美。”
他转向赵守正:“赵师傅精于染色,是匠心。然以古礼为枷锁,强分色之贵贱,强定染之法度,强判衣之宜忌,是过矣。染色不因地因材制宜,是呆染;衣色不因心因体择宜,是愚着。此非守礼重色,乃悖逆自然也。”
赵守正冷汗涔涔,无言以对。
那人拱手道:“今日多言,望列位明理:青赤黄及黑白,此五色,目所识。色是色,本无贵贱。染色当因地因材制宜,衣色当因心因体择宜。顺其自然,合宜为美,方是造化之道。”
说罢,转身欲走。
“先生留步!”赵守正颤巍巍深揖一礼,“先生一席话,如霹雳惊蛰。赵某拘泥古礼,以虚妄缚实,以偏见限人,以俗见困心,误己误人。敢问先生高姓大名?”
“我姓色,名真,字宜之。”
“色真宜之……”赵守正喃喃,忽问,“先生这《周礼·考工记》篇,可否借某一观?”
“可。”色真宜之递过帛书,“此帛可传阅,然需切记:五色是造化,目所识,心所用。染色在得色,不在固法;衣色在合体,不在合礼。强分贵贱,强定宜忌,是以虚妄缚自然,非是古礼本意。”
赵守正双手接过,如获至宝。
色真宜之又对众人道:“道理在此,列位可思可悟。然需切记:口说五色,不如亲染;口说合宜,不如亲择。青赤黄白黑,皆在眼前。观其真,染其宜,着其美,方是真知。”
说罢,他戴上斗笠,转身离去。桑皮斗笠在晨光中泛着淡金,粗苎白衣的下摆扫过染坊前湿润的青石板,不沾半点染料。
一、 赵守正的悔悟
色真宜之走后,赵守正在染坊前呆立良久。他展开《周礼·考工记》篇,细读“青与赤谓之文,赤与白谓之章,白与黑谓之黼,黑与青谓之黻。五采备谓之绣”、“画缋之事,杂五色”等语,又回想色真宜之所言,越思越心惊。
“我误人误己三十载啊!”
他想起自己执掌染坊三十年,总以“五色各有主属,染色必遵正法,衣色必合身份”为圭臬。见人染青不按三浸三晒,便斥为“不正”;见人衣色不合身份,便讥为“僭越”。有姑娘爱穿赤色,他劝“女子着赤,不守妇道”;有士人着黑衣,他劝“士人着黑,不吉”;有老者着黄衫,他劝“老者着黄,不庄”;有孩童着黑袍,他劝“幼者着黑,不祥”。却不知,色只是色,衣只是衣。以色定人,以色判人,是以色为牢,以衣为枷。
“那位先生说得好,五色是造化所赐,目所识,是自然。染色之道,在得色,不在固法;衣色之宜,在合体,不在合礼。我强分五行四方,强定男女老幼,强判士农工商,岂不是以虚妄缚实相、以偏见限天性、以俗见困人心?”
他羞愧难当,当即将《染经》收起,将《周礼·考工记》篇悬于染坊,对还未散去的众人深揖一礼。
“赵某拘泥古礼,误人误己。从今日起,赵某当闭门思过,重研染色,再不固守成法、强分贵贱!”
众人见他诚恳,便劝道:“赵师傅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只是这五色之道,咱们还想听正解。”
赵守中便道:“《周礼》在此,列位可随意观览。赵某每旬在此讲解,与列位共悟!”
从此,每逢旬日,赵守正便在染坊开讲五色新义。他不再说“五色各有主属,染色必遵正法,衣色必合身份”,而是讲解五色之真、之染、之宜。他结合流霞镇实际,讲青、赤、黄、白、黑的染法之变、衣色之择。
“列位,青是青色,本无贵贱。染青之法,因地而异。西南靛草一浸即青,东南蓝草九浸方碧。当因材施法,得色为要,不必拘泥三浸三晒。”
“赤是赤色,本无吉凶。染赤之法,因物而变。北地红花一蒸即赤,南疆苏木渍汁即红。当因材施法,得色为要,不必拘泥九蒸九煮。”
“黄是黄色,本无尊卑。染黄之法,因材而异。西域姜黄一泡即黄,东土黄栌晒干即黄。当因材施法,得色为要,不必拘泥七泡七漂。”
“白是白色,本无雅俗。得白之道,因物而宜。棉麻本白,不必九曝;绢纱本白,不必九洗。顺其自然,洁净为要。”
“黑是黑色,本无祥晦。得黑之道,因材而变。五倍子可染,炭烟亦可染。当因材施法,沉厚为要,不必拘泥三煮三沤。”
他顿了顿,续道:“至于衣色,更无定规。男子可着赤,女子可着青,老者可着黄,幼者可着黑,士人可着赤,商贾可着白。色只是色,衣只是衣。着衣在合体,在合心,在合宜,不在合礼。赤衣可显精神,白衣可显清雅,黑衣可显沉稳,青衣可显生机,黄衣可显明快。各随所好,各取所宜,方是衣道。”
他讲得通透,众人听得豁然开朗。有那曾因“衣色不合身份”被训斥、被讥笑的,感慨万千。
“原来五色,得这么看!”
“是啊,染色得看材料,不能光按古法;穿衣得看自己,不能光按身份!”
“赵师傅这么一讲,咱们就明白了!”
赵守正在染坊前立了块木牌,上书:“青赤黄,及黑白。此五色,目所识。然色本无贵贱,染法当因地因材制宜,衣色当因心因体择宜。顺其自然,合宜为美。”
二、 百姓的醒悟
赵守正在染坊讲五色新义,流霞镇的百姓渐渐醒悟。
从前,他们以为五色有贵贱、有主属、有吉凶:青是东方色,男子衣;赤是南方色,商贾衣;黄是中央色,老者慎衣;白是西方色,女子衣;黑是北方色,士人忌衣。染色必遵古法,衣色必合身份。结果,染布呆板,衣色拘束,人受其困。
如今,他们明白了:五色只是色,目所识,本无贵贱。染色之法,因地而异,因材而变;衣色之宜,因人而异,因心而择。赤衣可精神,白衣可清雅,黑衣可沉稳,青衣可生机,黄衣可明快。各随所好,各取所宜,方是自然。
“原来五色,得这么用!”
“可不是么!我娘子就爱穿赤色,精神!从前不敢穿,现在天天穿!”
“我爹七十了,就爱穿黄衫,显年轻!从前不敢穿,现在随便穿!”
“我是读书人,就爱穿黑衣,沉稳!从前不敢穿,现在大胆穿!”
“咱们染布,也看材料,西南来的靛草就一浸,本地的蓝草就多浸几遍,省时省力!”
有那吃过亏的,现身说法,劝人莫要“固守染法”、“强分衣色”。有那开明的,开始践行“因地因材制宜”、“因心因体择宜”的新道。
染布的,看材料定染法,不拘古方;穿衣的,看喜好择颜色,不拘身份。
镇上的风气,为之一新。呆板的少了,灵活的多了;拘束的少了,自在的多了。
赵守正在染坊,将百姓践行五色新道的事一一记录,成《流霞五色新事》。他携此册,奔走于乡邻之间,倡行“因地因材制宜”、“因心因体择宜”之道。
乡邻们见赵守正变了,也渐改前非。有那曾因“固守染法”费时费力的,如今看材料染布,省时省力;有那曾因“强分衣色”不敢穿心爱颜色的,如今随心择衣,精神焕发。
五色新道,渐入人心。
三、 《周礼》的流传
赵守正倡五色新道之事,渐传周边。附近乡镇的染匠、裁缝、布商,闻讯来流霞镇取经。赵守正便将《周礼·考工记》篇借出传抄,更将《流霞五色新事》广为散发。
“五色是色,目所识,本无贵贱。此理通行天下。”
“染法当因地因材制宜,衣色当因心因体择宜。顺其自然,合宜为美。”
“流霞新事,可供参考。但各地物产不同,当因地制宜。”
抄书者、传册者,回去后亦在本地宣讲。有那开明的染匠、裁缝、布商,亦加入其中。一时间,“五色无贵贱,染法看材料,衣色看喜好”之理,传遍州县。
有那固执的老染匠,初闻此理,斥为“悖逆古法”。但见百姓践行,染布更易,衣色更美,也渐改观念。有那曾因固守古法吃亏的,闻此理如获至宝。
色真宜之的名声,渐渐在州县传开。都说有位戴桑皮斗笠、蒙麻纱的高人,深明五色,点破迷障,使人明“五色是色,本无贵贱”之理,知“染法看材料,衣色看喜好”之道。
四、 三年后的旬日
三年后的一个旬日,染坊前又围满了人。不仅有流霞镇的百姓,还有周边乡镇的乡民。
赵守正正在讲解“青赤黄,及黑白。此五色,目所识”。
“……故曰:五色是造化,目所识,心所用。青是青,赤是赤,黄是黄,白是白,黑是黑,本无贵贱,本无主属,本无吉凶。染色之道,在得色,不在固法。因地而异,因材而变,顺其自然,方是正法。衣色之宜,在合体,不在合礼。因心而择,因体而宜,顺其本心,方是真宜。”
他指着染坊悬着的《周礼·考工记》篇与《流霞五色新事》,道:“列位看,这是古人之训,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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