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戏台谬论
云梦镇有座老戏台,每逢朔望之日,镇上“明理堂”的讲书先生宋守中便在此开讲人伦道理。这日正值望日,戏台下已挤满了人。宋守中四十许年纪,穿一袭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持一卷《性理大全》,正襟危坐在戏台中央的方桌后,声音清朗:
“……故曰:人有七情,曰喜、曰怒、曰哀、曰惧、爱、恶、欲。此七情,俱是人之常情。然情不可纵,纵则伤身;情不可抑,抑则伤性。当以理节之,以礼约之,以道导之。喜怒哀惧,发而皆中节;爱恶欲求,行而皆合道。此乃圣人之教,修身之本也!”
台下多是些市井百姓,有开茶馆的、做点心的、打铁的、走镖的,纷纷点头称是。
宋守中放下书卷,捻须续道:“喜不可过喜,过喜则伤神。譬如中举登科,固当欢喜,然若狂喜无度,手舞足蹈,成何体统?怒不可过怒,过怒则伤肝。譬如遇不平事,固当愤慨,然若暴怒失态,言语无状,成何模样?哀不可过哀,过哀则伤心。譬如丧亲之痛,固当悲戚,然若哀毁骨立,茶饭不思,岂非不孝?惧不可过惧,过惧则伤胆。譬如遇险临危,固当惊惧,然若惶惶不可终日,畏首畏尾,岂是丈夫?”
他顿了顿,环视台下:“爱不可滥爱,滥爱则伤德。譬如爱子之心,人皆有之,然若溺爱无度,纵子为恶,岂非害子?恶不可妄恶,妄恶则伤仁。譬如恶人之行,固当鄙弃,然若迁怒无辜,牵连旁人,岂是君子?欲不可纵欲,纵欲则伤身。譬如饮食男女,人之大欲,然若纵情声色,饕餮无度,岂非自毁?”
众人听得入神。开茶馆的刘掌柜叹道:“宋先生说得是!人这七情,是该管着点。上个月东街王二麻子中了个小彩,喜得满街打滚,结果笑岔了气,躺了三天!”
“可不是,”做点心的赵大娘接话,“西巷李铁匠,前日因价钱跟人争执,怒得砸了自家铁砧,手都伤了!”
宋守中面露得色,正待开口,戏台侧面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此言谬矣。”
众人循声望去,见戏台旁老槐树下立着一人。斗笠是用细竹与荷叶混编,檐边缀着几缕风干的蓼草。白衣是粗麻所制,虽旧却洁净,衣摆处打着整齐的补丁。腰间悬一柄木剑,剑柄缠着褪色的靛蓝布条。面上蒙着细葛面纱,只露出一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
宋守中眉头微皱:“这位兄台,谬在何处?”
“曰喜怒,曰哀惧。爱恶欲,七情俱。”那人缓步走上戏台,对台下众人略一拱手,声音平和,“此话不错。然宋先生说‘情不可纵,亦不可抑,当以理节之,以礼约之,以道导之’,却是谬了。”
“谬了?”宋守中不悦,“七情若水,不节则泛滥,不导则横流。以理节之,以礼约之,以道导之,有何不妥?”
“情是水,不错。”那人道,“然水有水性,可疏不可堵,可导不可抑。以理节之,是以堤坝堵水;以礼约之,是以沟渠限水;以道导之,是以河道引水。堵则壅,限则滞,引则可,然强引亦成害。情之在人,当发而发,当止而止,发乎自然,止乎自然,岂可以理、礼、道强加节制?”
台下哗然。宋守中脸色一沉:“愿闻其详。”
“喜是真情,为何不可过喜?”那人转向众人,“中举登科,十年寒窗,一朝得中,欣喜若狂,手舞足蹈,正是真情流露。若强作镇定,面无表情,是真情,还是假意?过喜伤神,不错。然伤神者是狂喜无度,非是喜之过,是度之失。当导其有度,非抑其喜。”
“怒是义愤,为何不可过怒?”他又道,“遇不平事,义愤填膺,拍案而起,正是血性男儿。若强压怒火,忍气吞声,是明哲保身,还是懦弱无能?过怒伤肝,不错。然伤肝者是暴怒失控,非是怒之过,是控之失。当导其有控,非抑其怒。”
“哀是至情,为何不可过哀?”他声音转柔,“丧亲之痛,肝肠寸断,茶饭不思,正是至情至性。若强作从容,谈笑如常,是孝,还是无情?过哀伤心,不错。然伤心者是哀毁逾礼,非是哀之过,是礼之失。当导其有节,非抑其哀。”
“惧是常情,为何不可过惧?”他续道,“遇险临危,惊惧恐慌,人之常情。若强作镇定,面不改色,是勇敢,还是麻木?过惧伤胆,不错。然伤胆者是惶惶失据,非是惧之过,是据之失。当导其有据,非抑其惧。”
宋守中额角见汗:“那爱恶欲又当如何?”
“爱是本性,为何不可滥爱?”那人道,“爱子之心,人皆有之。溺爱无度,纵子为恶,是爱之失度,非是爱之过。当导其有方,非抑其爱。恶是常情,为何不可妄恶?恶人之行,固当鄙弃,然迁怒无辜,是恶之失当,非是恶之过。当导其有当,非抑其恶。欲是天性,为何不可纵欲?饮食男女,人之大欲,纵情声色,是欲之失度,非是欲之过。当导其有度,非抑其欲。”
他转向宋守中:“宋先生,七情是人性,非是祸水。情不可纵,亦不可抑。纵则泛滥,抑则郁结。当发而发,当止而止,发乎自然,止乎自然。以理节之,是以理抑情;以礼约之,是以礼缚情;以道导之,是以道制情。此非修身,乃害性也。”
宋守中面色发白,强撑道:“你……你这是纵情之说!圣人有云:发乎情,止乎礼义……”
“圣人云发乎情,止乎礼义,是谓情发乎自然,礼义是止之度,非是强加枷锁。”那人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展开示众,“此乃《礼记·乐记》篇:‘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又云:‘故圣人耐以天下为一家,以中国为一人者,非意之也,必知其情,辟于其义,明于其利,达于其患,然后能为之。’圣人明情、辟义、明利、达患,是导情,非抑情。若一味以理、礼、道强加节制,是谓‘以理杀人,以礼缚人,以道困人’。”
台下众人围观,果见竹简有载。
宋守中踉跄一步,扶住方桌,喃喃道:“发乎情,止乎礼义……是导非抑……”
众人哗然。有那明理的,叹道:“这位先生说得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喜就该喜,怒就该怒,强忍着,憋出病来!”
“是啊,我爹去世时,我哭得昏天黑地,邻居劝我‘节哀’,可我心里痛,不哭出来更难受!”
“上月我儿中童生,我喜得在院里翻了三个跟头,街坊说我‘失态’,可我心里欢喜,为何不能翻跟头?”
那人点头:“正是。七情是人性,发乎自然。当喜则喜,当怒则怒,当哀则哀,当惧则惧,当爱则爱,当恶则恶,当欲则欲。然喜有度,怒有控,哀有节,惧有据,爱有方,恶有当,欲有度。度、控、节、据、方、当、度,是导情之要,非抑情之枷。”
他转向宋守中:“宋先生教人以理节情、以礼约情、以道导情,是善心。然以理、礼、道为枷锁,强加节制,是过矣。情发乎自然,当导不当抑。强抑喜则伪,强抑怒则懦,强抑哀则冷,强抑惧则木,强抑爱则薄,强抑恶则滥,强抑欲则窒。此非修身养性,是害性伤身。”
宋守中冷汗涔涔,无言以对。
那人拱手道:“今日多言,望列位明理:喜怒哀惧爱恶欲,七情俱,是人性。情不可纵,纵则泛滥;亦不可抑,抑则郁结。当发而发,当止而止,发乎自然,止乎自然。导其有度、有控、有节、有据、有方、有当、有度,方是修身养性之道。”
说罢,转身欲下戏台。
“先生留步!”宋守中颤巍巍深揖一礼,“先生一席话,如晨钟暮鼓。宋某拘泥字句,以理杀人,以礼缚人,以道困人,误人误己。敢问先生高姓大名?”
“我姓情,名真,字导之。”
“情真导之……”宋守中喃喃,忽问,“先生这《礼记·乐记》篇,可否借某一观?”
“可。”情真导之递过竹简,“此简可传阅,然需切记:七情是人,发乎自然。当导不当抑,当疏不当堵。以理、礼、道强加节制,是以枷锁缚人性,非是圣人之教。”
宋守中双手接过,如获至宝。
情真导之又对台下众人道:“道理在此,列位可思可悟。然需切记:口说七情,不如体察;口说导情,不如践行。喜怒哀惧,爱恶欲,皆在心头。体其真,导其宜,发其当,方是真性情。”
说罢,他戴上斗笠,走下戏台。荷叶斗笠在日光下泛着淡绿,粗麻白衣的下摆扫过台阶,不沾尘埃。
一、 宋守中的悔悟
情真导之走后,宋守中在戏台上呆立良久。他展开《礼记·乐记》篇,细读“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必知其情,辟于其义,明于其利,达于其患,然后能为之”等语,又回想情真导之所言,越思越心惊。
“我误人子弟十五载啊!”
他想起自己讲书十五年,总以“以理节情、以礼约情、以道导情”为圭臬,教人强抑七情。见人狂喜,劝“喜不可过”;见人暴怒,劝“怒不可纵”;见人哀痛,劝“哀不可极”;见人恐惧,劝“惧不可过”;见人溺爱,劝“爱不可滥”;见人迁怒,劝“恶不可妄”;见人纵欲,劝“欲不可纵”。却不知,强抑喜则伪,强抑怒则懦,强抑哀则冷,强抑惧则木,强抑爱则薄,强抑恶则滥,强抑欲则窒。
“那位先生说得好,七情是人性,发乎自然。当导不当抑,当疏不当堵。我以理、礼、道为枷锁,强加节制,岂不是以理杀人、以礼缚人、以道困人?”
他羞愧难当,当即将《性理大全》收起,将《礼记·乐记》篇悬于戏台,对还未散去的众人深揖一礼。
“宋某拘泥字句,误人子弟。从今日起,宋某当闭门思过,重解七情,再不教人强抑性情!”
众人见他诚恳,便劝道:“宋先生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只是这七情之道,咱们还想听正解。”
宋守中便道:“《礼记》在此,列位可随意观览。宋某每月朔望在此讲解,与列位共悟!”
从此,每逢朔望之日,宋守中便在戏台开讲七情新义。他不再说“以理节情、以礼约情、以道导情”,而是讲解七情之真、之导、之宜。他结合云梦镇实际,讲喜、怒、哀、惧、爱、恶、欲的发与止、导与宜。
“列位,喜是真情,当喜则喜。然喜有度,不可狂喜无度。譬如中举,可喜可贺,然若喜得手舞足蹈,是度之失。当导其有度,喜而不狂,是谓真喜。”
“怒是义愤,当怒则怒。然怒有控,不可暴怒失控。譬如遇不平,可怒可斥,然若怒得砸物伤人,是控之失。当导其有控,怒而不暴,是谓真怒。”
“哀是至情,当哀则哀。然哀有节,不可哀毁逾礼。譬如丧亲,可哀可痛,然若哀得茶饭不思,是节之失。当导其有节,哀而不毁,是谓真哀。”
“惧是常情,当惧则惧。然惧有据,不可惶惶失据。譬如遇险,可惧可慌,然若惧得六神无主,是据之失。当导其有据,惧而不乱,是谓真惧。”
“爱是本性,当爱则爱。然爱有方,不可溺爱无度。譬如爱子,可爱可疼,然若爱得纵子为恶,是方之失。当导其有方,爱而不溺,是谓真爱。”
“恶是常情,当恶则恶。然恶有当,不可迁怒无辜。譬如恶人,可恶可鄙,然若恶得牵连旁人,是当之失。当导其有当,恶而不滥,是谓真恶。”
“欲是天性,当欲则欲。然欲有度,不可纵欲无度。譬如食欲,可欲可求,然若欲得饕餮伤身,是度之失。当导其有度,欲而不纵,是谓真欲。”
他讲得通透,众人听得豁然开朗。有那曾因“强抑七情”而伪、而懦、而冷、而木、而薄、而滥、而窒的,感慨万千。
“原来七情,得这么发!”
“是啊,喜是该喜,但不能狂;怒是该怒,但不能暴;哀是该哀,但不能毁;惧是该惧,但不能乱;爱是该爱,但不能溺;恶是该恶,但不能滥;欲是该欲,但不能纵。”
“宋先生这么一讲,咱们就明白了!”
宋守中又在戏台旁立了块木牌,上书:“曰喜怒,曰哀惧。爱恶欲,七情俱。然喜有度,怒有控,哀有节,惧有据,爱有方,恶有当,欲有度。发乎自然,导乎其宜。”
二、 百姓的醒悟
宋守中在戏台讲七情新义,云梦镇的百姓渐渐醒悟。
从前,他们以为七情是祸水,得强压着:喜不能大笑,怒不能拍案,哀不能痛哭,惧不能失色,爱不能太浓,恶不能太显,欲不能太露。结果,喜憋成内伤,怒憋出病来,哀憋成郁结,惧憋成胆小,爱憋成冷淡,恶憋成虚伪,欲憋成扭曲。
如今,他们明白了:七情是人性,发乎自然。当喜则喜,当怒则怒,当哀则哀,当惧则惧,当爱则爱,当恶则恶,当欲则欲。然喜要有度,怒要有控,哀要有节,惧要有据,爱要有方,恶要有当,欲要有度。发乎自然,导乎其宜,方是真性情。
“原来七情,得这么处!”
“可不是么!前街张书生中秀才,强忍着不笑,结果脸抽筋了!”
“西巷王屠户被欺,强忍着不怒,结果吐了血!”
“东市李婆婆丧子,强忍着不哭,结果病倒了!”
“咱们呀,该笑就笑,该怒就怒,该哭就哭,该怕就怕,该爱就爱,该恶就恶,该欲就欲,只要不过分,就是真性情!”
有那吃过亏的,现身说法,劝人莫要“强抑七情”。有那开明的,开始践行“发乎自然,导乎其宜”的新道。
喜时开怀笑,但不过度;怒时拍案起,但不失控;哀时放声哭,但不久溺;惧时脸色变,但不慌乱;爱时真心待,但不溺纵;恶时明确弃,但不迁怒;欲时正当求,但不放纵。
镇上的风气,为之一新。强抑的少了,自然的多了;虚伪的少了,真诚的多了。
宋守中在戏台,将百姓践行七情新道的事一一记录,成《云梦七情新事》。他携此册,奔走于乡邻之间,倡行“发乎自然,导乎其宜”之道。
乡邻们见宋守中变了,也渐改前非。有那曾因“强抑喜”憋出病的,如今喜时畅笑,但不过度;有那曾因“强抑怒”吐血的,如今怒时发火,但不失控;有那曾因“强抑哀”病倒的,如今哀时痛哭,但不久溺;有那曾因“强抑惧”胆小的,如今惧时失色,但不慌乱;有那曾因“强抑爱”冷淡的,如今爱时热情,但不溺纵;有那曾因“强抑恶”虚伪的,如今恶时明示,但不迁怒;有那曾因“强抑欲”扭曲的,如今欲时正当求,但不放纵。
七情新道,渐入人心。
三、 《礼记》的流传
宋守中倡七情新道之事,渐传周边。附近乡镇的讲书先生、乡塾夫子,闻讯来云梦镇取经。宋守中便将《礼记·乐记》篇借出传抄,更将《云梦七情新事》广为散发。
“七情是人,发乎自然。此理通行天下。”
“喜有度,怒有控,哀有节,惧有据,爱有方,恶有当,欲有度。发乎自然,导乎其宜。”
“云梦新事,可供参考。但各人性情不同,当因性制宜。”
抄书者、传册者,回去后亦在本地宣讲。有那开明的讲书先生、乡塾夫子,亦加入其中。一时间,“七情是人,发乎自然,导乎其宜”之道,传遍州县。
有那固执的老学究,初闻此道,斥为“纵情之说”。但见百姓践行,身心康泰,也渐改观念。有那曾因强抑七情致病的,闻此道如获至宝。
情真导之的名声,渐渐在州县传开。都说有位戴荷叶斗笠、蒙细葛的高人,深明七情,点破迷障,使人明“七情是人,发乎自然”之理,知“发乎自然,导乎其宜”之道。
四、 三年后的望日
三年后的一个望日,戏台下又挤满了人。不仅有云梦镇的百姓,还有周边乡镇的乡民。
宋守中正在讲解“曰喜怒,曰哀惧。爱恶欲,七情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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