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孟娘放下竹篮,将拎了一路的草鱼丢进盆里。
正拿了剪子往外走,恰好瞧见从会馆回来的谢予安。
他夹着一册书,垂眼踽踽而行,下落的睫毛轻颤,似乎正在思索。
直走到差点与樊孟娘撞上,他才猛地回神,立刻向樊孟娘颔首致意:“嫂嫂。”
“你回来得早。”樊孟娘笑,“我还没来得及做饭。”
谢予安一句话没说,径直从樊孟娘处要过装鱼的木盆,往门口的清河沟走去。
樊孟娘习惯他的少言。
倒是没想到谢予安会杀鱼,也跟着凑过去。
买鱼的时候樊孟娘说今儿吃,鱼贩一棒槌下去,这条草鱼此时要多乖有多乖。
樊孟娘看着谢予安利落地刮干净鱼鳞、扯断鱼鳃、剪开鱼腹,将鱼肠掏出来放到一边,往清水里荡一荡,涮洗后,捏瘪鱼泡,重新放回鱼腹。
书生的手,白皙修长。
晶莹的水珠从他的手背上滚下去,殷红的血水在指节蔓延,用力的时候,玉一般的手指显出肌肤的纹理,叫人好奇他的手究竟是凉是温。
樊孟娘目光上移。
他低着头干活,早上规规矩矩束好的头发有些散乱,分出几绺遮盖了他淡漠的双眼,在鸟鸣水涧里酝酿出几分和润。
“小叔真是贤惠。”她调侃道。
谢予安不易察觉地抿了下唇。
他端着盆往回走,樊孟娘便挟他的书,跟在后头。
“我今儿买菜的时候,听见好些人在讨论敬国公生病的事儿。”樊孟娘闲聊,“这敬国公是不是你昨儿提到的,和吏部尚书是亲戚的那个?”
谢予安眼皮掀起。
投向樊孟娘的目光急急拐个弯落回鱼上。
“嗯。”他轻声,“今日会馆诸举子亦在讨论此事。只是朝廷严禁学子妄议国事,不过泛泛而谈。”
樊孟娘不以为意:“嗨,就是个大官生病了,有什么不好谈论的?”
谢予安这回结结实实看着她。
“敬国公病的时候不大好。”他温和地阐明其中利害,“圣上九岁登基,由太后国舅辅政,如今圣上有问政之心,前段时间朝中屡有上表请国舅归还兵权。国舅未及不惑之年,又是武将出身,偏偏这时候病了。”
谢予安言止于此。
已经足够叫樊孟娘明白。
她目光稍打量四周,轻声问道:“京城会乱起来吗?”
“不知。”
樊孟娘也不多问,指尖下意识捻着衣袖,这是她思索时常有的小动作。
及至厨房,樊孟娘麻溜收拾好思绪,在旁利落备菜,一扭头,发现谢予安已经在灶前起好火,红彤彤的火光在他俊俏的侧脸跃动,像砰砰乱跳的心脏。
他沉稳安静。
与充斥着烟火的厨房奇怪和谐。
樊孟娘收敛目光,油烧热后下鱼,草鱼两面煎得焦黄,浇两瓢蒜姜水,盖上锅盖焖煮一阵,待里头“咕噜咕噜”冒泡,她掌心擦块豆腐,取刀竖三横一,豆腐块随着她手心一抖,扑通扑通跳进奶白的鱼汤里。
出锅再撒些青翠的小葱,好看极了。
樊孟娘歪过头:“小叔,想吃些什么?”
谢予安抬头,原本理应落在樊孟娘身上的目光突然偏开,盯着剩下的豆腐:“劳烦嫂嫂,取豆腐炒盘青菜罢。”
菜刚出锅,外头忽然传进呼唤。
放下碗筷的谢予安转头出去,樊孟娘也解去围裙亦步亦趋地跟上。
“谢公子见谅……”
原来是姜府的下人,奉主子命前来赔礼,上午来过一回,不过谢予安去了同乡会馆,樊孟娘挎着竹篮买菜,屋里没人,他中午又来了一趟。
一匣子点心,装点心的漆盘底下压了张银票。
露出一角。
似犹抱琵琶半遮面。
谢予安自然不想收。
他刚准备开口推拒,身后越过一道含笑的声音:“你家公子昨日冒犯的分明是我,怎么不见你代他向我道歉?”
谢予安收了声,让开位置,使樊孟娘近前。
捧着匣子的仆从立马赔笑:“小的愚钝,主子的嘱咐都没记清就急着来打搅,还望、”
他瞥了眼樊孟娘的穿着打扮,目光在她腰间孝带凝了一瞬:“还望夫人海涵。”
樊孟娘很是流畅地接过递来的匣子:“不是什么大事。”
她笑眼弯弯:“辛苦跑这一趟。饭吃过了吗?”
仆从忙道:“岂敢岂敢、不劳夫人费心。”
寒暄几句后,心满意足地离去。
这还是头一遭,姜府的礼能送进这扇简陋的篱笆门里。
人走远,樊孟娘的笑容也变得有些忐忑,她抱着匣子瞟谢予安,见他沉默不语,又不知从何说起。
她当然是猜到谢予安要拒绝,提前出声拦他。
——给她的赔礼,她做什么不要?
可是……
樊孟娘抿唇。
小叔这样一个安贫乐道的清高人,恐怕是看不上自己这样可着敛财的模样。
倘使未曾从谢予安口中得知什么国舅、圣上的事,樊孟娘还是乐意与他扮一扮视金钱如粪土的高洁,但现在不行。
她得要钱。
樊孟娘整理片刻,张嘴:“小叔勿怪,这笔钱……”
歇火。
不太对。
樊孟娘想:若将我的想法说出去,会不会叫人觉得是瞎操心?
犹豫措辞的工夫,谢予安开口:“嫂嫂言之有理。此乃姜三郎冒犯嫂嫂的赔礼,理应由嫂嫂决定去留。”
“啊。”樊孟娘缓缓眨眼,“对……”
既然他这样说了,也没必要继续追着解释自己是怎么想的。
只是谢予安面上总不辨喜怒,樊孟娘不知他真心实意的,还是仅仅客套话。
心烦。
樊孟娘心头无端燃起一股躁火。
脑海中突兀地徘徊起某种张狂的念头:如何才能把这小子永远处变不惊的模样撕烂?
她长出一口气,微笑:“快些用餐吧,菜都要凉了。”
一旦樊孟娘不说话,屋里就静得吓人。
平常谢予安一个人住不觉得,这会儿旁边分明有别人,却静得像是只有他,谢予安心里莫名有些不适,尤其是,他总感觉对面投射来一道审视又侵略的目光,像是刀子一样要扒开他这层淡然的皮,瞧瞧底下究竟流淌着什么样的情绪。
但谢予安抬头,只瞧见温柔娴静的嫂嫂垂眸用餐。
根本没有在看他。
是错觉。
兴许是因为少有这样与人共处一室用餐,又无话可说的时候。
但低头,心里还是如芒在背的发毛。
“嫂嫂。”
樊孟娘含笑抬头:“嗯?”
谢予安顿住。
其实他根本不知道要说什么,单觉得这份沉默太过压抑,下意识开口唤了声,但目光投入嫂子泉水一般清澈温和的眼眸,竟连些有的没的废话都收拾不出来半句。
好半天,谢予安终于想到件与嫂嫂切身相关的事:“衙门处可有传讯?”
樊孟娘嘴角撇下去点儿。
“尚未。”
谢予安闭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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