喋水金鱼搅乱莲花盆里的人影。
借着喂鱼的由头,钟旭正大光明盯着东厨忙碌的人看。
他们在岩下村已经小住半月。
昨日后山精怪出现的个数成单,盛风眠输了和她的赌局,故今日罚他做饭。
想到这,钟旭戳着水里的鱼嘴,暗暗发笑。
师尊厨艺很好,从前他们总一起吃饭,不过后来找他的人越来越多,能陪她吃饭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再后来,甚至一两个月也见不到他一面。
想到这,她唇边笑意淡了些。
金鱼被钟旭戳痛,尾巴甩得莲叶都摇晃,露出盆底的牛皮纸条。
她脸色微变,取出纸条,只是还来不及看,就听得盛风眠喊她吃饭。
将字条随手丢进储物袋,钟旭拂掉指尖水珠,回了房厅。
桌上四菜一汤,有模有样,只是她看着看着又有些走神。
盛风眠取来碗筷,示意她先尝尝。
拎着筷子,钟旭夹了块鱼,想了想,转而又尝了块鸡肉。
吃完她更沉默。
以至于对面盛风眠也不禁正色,请她评价。
“我认为......”钟旭张口表情就散,忍不住笑道,“很厉害了。”
听她这么说,盛风眠明显松了口气,正打算拿筷子,又听她继续夸赞。
她竟不知带回来的江团与九斤黄,下了锅竟然能变成黄鱼和白羽。
果然常世仙君妙手回春,做个饭连物种都能变。
“承让。”
他平静,只有耳尖悄悄泛起一点红意。
闷头吃了几口,钟旭不死心,又问明明看见他忙了那么久,怎么最后端上来的东西全都是外面买来的。
“食不言。”
“愿赌服输,说好今天你做饭,你怎可食言?”
“并未食言。”他狡辩,“饭我煮的。”
闻言钟旭尝了口饭,粒粒分明,生熟也分明。他居然请她吃夹生饭!
“你故意的?”她失笑。
前世这个时候他们开始云游,饭都是师尊做,她从来没吃过夹生饭。
且师尊做饭一贯好吃,坐在她面前的人却连食材都分辨不清。
他们真是同一个人?
她有些恍惚。
尽管这半月他们相处还算开心,他也慢慢接受自己是他熟人,可只要谈到‘妻子’或者‘前世’,他依旧很抗拒。
他不讨厌自己,可也不喜欢自己。
“钟旭。”
他提起筷子,并未看她。
“此地诡物除尽后,我便离开。”
难怪昨天他破天荒由她玩闹,原来是存了告别的心,这顿饭也含着分别之意。
拎着筷子,钟旭再夹不下去。她低头看碗,没有看他。
“这么快就走?”
“嗯。”
他应,说没有继续留在这里的理由。
她忽然就笑了,应了声好,问以后还能不能找他。
他一怔,说自然可以。
两人低头吃饭,各有心思。
饭后,钟旭收拾碗筷,瞧见东厨案台上还有另一套菜。
菜色实在惨不忍睹,难怪他会放弃另买,看着不像是能吃的样子。
正犹豫要不要尝,他大概记起这些留在膳房里的罪证,折回来毁尸灭迹,钟旭忙塞一块进嘴。
比想象中还难吃,她被噎得眼睛通红,转头正遇上赶来的盛风眠,心里更是后悔,想吐出来又不好吐。
只能含泪咽下去,用清茶漱了很多遍。
“这条鱼没长好。”
他笃定。
“您没味觉吗?这得倒了大半罐盐……”
话没说完,钟旭僵在原地。
她居然现在才意识到这点。
失去肉身的法相当然没有味觉,过去的两百年,她竟从没觉察过。
前世他从来没多说什么,菜的味道也向来符合她口味。
擅厨艺,恐怕也完完全全是为她。不知他毫无味觉,要怎么做菜,又怎么吃得下去。
作为师尊,他对自己极好,无可挑剔。只是她从未想过,陪她吃饭,其实只是为了陪她,就像这半个月来他的做法一样。
本质上,他们就是同一个人。
心里被什么轻轻挠了挠,钟旭问盛风眠有没有蜡烛。
后者取给她,问她想做什么,她却唉声叹气。
“我观这鱼目瞪得极大,这鸡印堂发黑,想来极度不甘,晚间说不定会化作厉鬼来寻你。”
“是我疏忽。”
端着茶盏自饮一杯,盛风眠没能压下唇边笑意。
钟旭点亮蜡烛,竟真的开始念往生咒。他靠着灶台笑看她,连茶盏都拿不住。
他眼睫如羽扇颤抖,左眼下一抹朱红随着笑意若隐若现。
那枚红痣生得很巧,抬眸现,垂眸隐,当年修仙界盛行在眼下点红,就是仿师尊的样貌。
腕上一重,盛风眠忽然捉住她手。
她慢慢回神,发现自己指尖不知几时按上了他眼下那枚泪痣。
“抱歉......”她慌乱收回手,“抱歉!”
“无碍。”盛风眠继续低头喝他的茶,却发现杯里一滴水都没有。
“我,我有事出去一趟。”胡乱找个理由,钟旭越过他忙忙出门,等跑出去才思考自己该往哪去。
她太失礼了,这些天师尊若有却无的纵容,让她越来越过分,这次她禁不住摸他脸,那下次呢?
下次她还想要做什么?
走着走着她脸开始发烫,努力去想其他事情转移注意,忽想起储物袋里还有张字条,取出来一看,脸色大变。
纸条上墨迹淋漓,飞舞着一行大字——若不想盛风眠知晓你骗他,今日午后,后山恭迎。
将那字条捏得粉碎,钟旭劝慰自己,这也未必是件坏事,或许于她而言是个机会。
她抬手抵住额间,传音给盛风眠。
“我去趟后山摘些蘑菇,晚上煮蘑菇汤。”
交代他再去买些配菜,钟旭调头去了后山。
上回被追杀留下的无数坑洞还残存在地面,沿着官道,钟旭捡了些蘑菇,思索用字条威胁她的人会是谁。
那盆莲花是村民送给师尊的,以谢他清除邪祟。纸条上并无灵力附着,所以他们才都没发现。
此人细致,多半还是为了归元生死令而来。
她随手摘了蘑菇丢进储物袋,与一柴夫擦肩而过,无意觑见他脚印很深,心知有鬼,却只当做什么都没发现,继续往前赶路。
直到那柴夫探手扯她裙摆上的玉珏。
“你,”护住腰身,钟旭眼里蓄泪,连连后退,“你是什么人?想要做什么?”
柴夫个头膨胀,露出张刀疤丑脸。
“你前段时间杀了我门下二三十人,叫我好找。”
原来和那些道士是一伙的。
她小声啜泣,问柴夫能不能放过自己,柴夫狰狞着叫她别做梦。
周遭法光大亮,藏着的修士倾巢而出,竟有三四十余人。
大约棺材本都掏出来了。
“你,你们这样对我,就不怕盛风眠报复吗?”
被逼进绝路,钟旭退无可退,吼出这么一句。
修士中有人退却,可伪造成柴夫的那人却气势大放,尽展修为。
横跨整张脸的刀疤涨得通红,他盯着瑟瑟发抖的钟旭,洋洋得意。
“盛风眠,一个飞升失败的废物,沉寂千年,修为说不定都散尽了。我可是大乘期修士,怕他做什么!”
“拿下这个女人,老子瞧她很有几分姿色,先爽一爽,等拿下归元生死令后,再把盛风眠剁成八块……”
话未说完,他眼前却空了,方才瑟瑟发抖的女子,不见了!
左右四顾也没发现她踪迹,他正要问其他人,却听见背后有人幽幽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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