芈瑶到的时候,空地上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她今日只着一件月白短襦,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远远看去倒像个来瞧热闹的小户娘子。
百姓们见了她,不再像从前那样战战兢兢地跪,只笑着让出一条道来,有胆大的妇人还喊了声:“王后娘娘也来看牛啊!”
芈瑶笑着朝她们点点头,走到前排站定。
县里的耕牛早已被牛长们集中在一起,几十头牛按着毛色和体格排成几列,牛角上系着红布条,皮毛被刷得油亮,在日头底下泛着光。那些牛长们个个挺胸凸肚,恨不能把自家牛儿的膘肥体壮刻在脑门上。
秦人本就善养马畜,当年先祖非子便是因养马有功才被封到秦地,如今这养牛的本事,倒像是刻在骨血里的。
芈瑶看得有趣,微微侧头,对身后的章邯道:“章卫丞,你瞧着哪头牛能赢?”
章邯不善言辞,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
“王后娘娘!”行宫令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身后跟着四五个仆从,每人手里捧着一个漆盘,盘上码着铜钱和彩帛,“臣等特意备了些彩头,给各位牛长添个乐子!王后娘娘不妨也打赏些,压压谁能获胜?”
耕牛评比本是件正事,从没有什么彩头可打,但王后在这儿,总要给王后寻个乐子,总不能让她日日只跟章邯说话。
他说着,身子一挤,不着痕迹地插到芈瑶和章邯中间,把章邯挡了个严严实实。
芈瑶斜睨了一眼被挤到旁边的章邯,见他面无表情地退了一步,也不恼,只是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哦?”芈瑶收回目光,看向行宫令,“那依你看,哪位牛长最厉害?”
行宫令顿时来了精神,指着最前排一个壮汉道:“娘娘请看那位!那是县里有名的养牛好手,姓赵,人壮牛也壮,去年大比就是头名!您瞧他那牛,肩宽背厚,毛色油亮,蹄子比碗口还大……”
芈瑶抬眼看去,果然见那赵姓牛长膀大腰圆,牵着的牛也膘肥体壮,确实出众。
行宫令还在滔滔不绝地夸,芈瑶却忽然回头,隔着行宫令的肩膀问章邯:“章卫丞觉得呢?”
章邯一愣,支吾道:“臣……臣不清楚。”
芈瑶笑了笑:“那你随口说一个好了,你说什么,我选什么。”
章邯心里一紧。他当然知道芈瑶这是在给他出头,行宫令方才那一挤,明摆着是没把他放在眼里。
他抬眼扫过那些牛长,目光忽然定在角落一个人身上。
那是个黑瘦的青年,个头不高,颧骨突出,胳膊上晒得黢黑,站在一群壮汉中间毫不起眼。可他牵着的那头牛却极结实,骨架匀称,毛色虽不是最亮,但肌肉紧实,四肢稳健,尤其一双眼睛温顺中透着精神。
章邯抬手指了指:“就他。”
芈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点了点头,抬手便解下一枚玉佩丢在了那托盘里。
铜钱被玉佩砸得叮当一响,青年猛地抬起头来,黝黑的脸上全是意外。
“咚——!”
铜锣轰然敲响,声浪一圈圈荡开,整个骊山都听得清清楚楚。
几乎就在同时,田里的人动了起来。牛长们牵着各自的耕牛冲入指定的田垄,犁地好手们紧随其后,铁犁头破开板结的黄土,翻出湿润油亮的新泥,一道一道,整整齐齐。
扶犁的、赶牛的、喊号子的,震天的欢呼声从四面八方炸开。
“快!快!赵家的牛冲上去了!”
“李家的也不慢!你看那犁沟多直!”
“哎呀张家那牛偏了偏了!”
田埂上的人喊得嗓子都哑了,有老汉急得直跺脚,有妇人抱着孩子往前挤,连那些平日里最稳重的田啬夫都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牛在吼,人在喊,犁头破土的闷响和铜锣的余音搅在一起,整片田地像一锅烧开了的水。
那黑瘦青年起初并不显眼,他的牛不急不躁,步子稳稳当当,犁沟又深又直。到了后半程,其他田垄的牛开始喘粗气、步子发飘,他的牛却依旧稳如磐石。
最后十步,黑瘦青年的牛忽然加快了步子,蹄子踏在泥土里发出沉闷有力的声响,犁头笔直地划到最后一道田垄尽头。
“停!”
铜锣再响,几位老田啬夫走上前来,围着胜出的牛细细打量,摸骨架、看牙口、评毛色,不住地点头。
最后,最年长的那位田啬夫气沉丹田,笑吼道:“黑娃家的牛得了头名!”
满场寂静,随即轰然炸开,齐齐冲着黑娃贺喜道:“这牛养的好!”“好小子!真厉害!”
黑娃站在牛旁边,手足无措,脸上的汗和土混在一起,黑一道白一道,嘴唇哆嗦着,像是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赢了。
行宫令的脸抽搐了一下,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连忙捧起玉佩、铜钱和彩帛塞到青年怀里,大声道:“王后娘娘赏你的!还不快谢恩!”
黑娃抱着沉甸甸的玉佩,整个人都懵了。平日里这种大比,就算赢了也不过几枚铜钱、一匹粗布,可眼下这托盘里的玉佩,够他家吃用好几年了。
他扑通一声跪下,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发颤:“谢……谢王后娘娘!小民谢王后娘娘!”
芈瑶笑着摆了摆手:“起来吧,是你家牛养得好,该谢你自己。”
她转头看向章邯,目光里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章卫丞的眼光,倒是比行宫令还准。”
章邯也没料到,自己随手一指,竟真指中了头名。他微微抬了抬眼皮,正瞥见行宫令那张脸上皮笑肉不笑,像是吞了只活苍蝇。
章邯嘴角不由得一弯,很快又压了回去,只垂下眼,肃着一张脸站回芈瑶身后。可那点笑意到底没藏严实,被芈瑶余光扫了个正着。
芈瑶心里暗笑,面上却不点破,让宫人分了些彩头给其他牛长,便起驾回行宫。
回去的路上,芈瑶坐在辇上,脑子里却翻来覆去想着方才田里那幅画面。
这年头用的是“耦耕”,两人一犁,或者一牛一犁,犁头是直的木梆子,笨重得很,入土浅,翻土慢,转弯的时候还得把犁整个提起来调头,费牛又费人。
想了想,她从系统中翻出了曲辕犁的图纸。
这东西比直辕犁精巧得多,犁铧、犁壁、犁底、压镵一应俱全,最妙的是前头那个可以转动的犁盘,转弯时只需调整方向,不必再像从前那样把犁整个抬起来调头。
她当即让人去请了附近手艺最好的老木匠来。
老木匠姓张,六十多岁,背有点驼,手艺却娴熟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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