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柱刚被放出来，正身心俱疲呢，又被突然提起来的老沈吓得魂不守舍。
神婆是什么人啊？一张嘴，死的都能说活了，一双眼睛也是不知道看过多少人。
状态这么差的李柱到了她面前，三两句话的功夫，神婆就能把他套个底掉儿。
再说了，他们这个地方虽然说是个市，但其实也没多大，神婆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没事儿就爱跟人唠嗑，大街小巷的事情不说都知道吧，很多大事儿她也能略知一二，就比如为了护住领导英勇就义的老沈。
所以很多事情不用李柱细说，通过他的只言片语，神婆就能顺着李柱心里的想法说到他的心坎里，李柱对神婆自然也更加信任。
“不管你信不信，也不管你愿不愿意，以后争管院儿这事，我不掺合了，你有能耐，不怕死，就可以去跟林见清争一争。”
乔大嘴心里一堵，要真是老沈在帮着林见清，那她去争，不就是送死嘛，活人哪能争的过死人？
乔大嘴见李柱心意已决，也不再多说，看了眼他拎回来的一包东西，问：“你那包里装的什么？”
李柱：“纸钱。”
“纸钱？”乔大嘴惊呼，又下意识捂住嘴，朝窗外看了眼，才继续压低声音说：“你疯了？被人知道会被拉出去批斗的？”
李柱能不知道吗？但是神婆问他要不要时，他下意识就买了几刀，他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买，可能潜意识里就想要给老沈烧点儿纸，以告慰老沈的在天之灵，希望老沈能别再报复他。
“行了，别说那么多，反正也没花几个钱。找个地方放好，这几天很多人盯着咱家，等过几天，我再找个没人的地方给老沈烧过去。”
李柱说完，就朝房间走，他感觉太累了，想要睡会儿。
两人在外屋说这些话的时候，李明就站在门口。
他本来是想要直接进去，刚要推门就听见里头爸妈在说什么老沈，他的手停住了，耳朵不由自主地贴了上去。
一开始他是紧张，怕父母又要出什么幺蛾子。听着听着，那紧张慢慢松了下来，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轻松。
不争了。
终于不争了。
这两年，他眼睁睁看着父母为了那个管院儿的位子，一天天地变了花样地折腾。他爸从前虽然不是什么大好人，可至少不会半夜去翻人家的窗户。他妈从前虽然嘴碎，可也不至于天天跟个斗鸡似的。
可自从盯上那个位子，两个人就跟魔怔了一样，甚至觉得他媳妇生不出来儿子也会影响到他们争管院儿。
现在好了，终于放弃了。
李明站在门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压在心里两年的一块石头终于搬开了。他没有进去，转身轻手轻脚地走了。
他想去找周棠。
虽然他和周棠已经离婚，可有什么事，他还是习惯性地想去找她。以前有什么烦心事，他总爱跟她说，她不爱说话，就那么听着，偶尔插一句，就能让他心里舒服半天。
李明走到前院，远远地就看见周棠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陈胜。
陈胜穿着一件干干净净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个小纸包，正站在周棠门口说着什么。周棠靠在门框上，脸上还带着笑。
两人有说有笑的，看起来熟络得很。
李明的脚步一下子就顿住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陈胜那张笑嘻嘻的脸，想到他和周棠还没结婚时，周棠其实也跟陈胜相看过，只不过后来陈胜出了意外，他们俩也就不了了之。
现在是怎么回事儿？见到周棠离婚了，陈胜就觉得自己又可以了是吗？就他这么一个不阴不阳的废人，也配在周棠面前献殷勤？
一股火“噌”地从心底蹿了上来，他两步并作一步冲上去，一把推开陈胜：“你在这儿干什么？”
陈胜被他推得趔趄了一下，手里的纸包差点掉在地上。他站稳了，看着李明，脸上依旧挂着笑，但那笑明显是硬撑着的：“李明啊，我就是给周棠送点东西，你激动什么？”
“送东西？”李明瞪着他，“我告诉你，陈胜，你少打周棠的主意。离她远点儿！”
陈胜的笑容僵了僵，看了看周棠，又看了看李明，做出瑟缩状，嘴唇嗫嚅了两下，到底没说什么，只是把手里的纸包塞给周棠。
周棠下意识接过纸包，李明却一巴掌打掉，“你不许要他的东西。”
“李明，你干什么？”周棠看着李明，脸上的笑早就没了，剩下的只有不耐烦，“我跟谁说话，跟谁来往，跟你有什么关系？咱俩已经离婚了，你管得着吗？”
李明被噎了一下，却依旧梗着脖子说：“你是我媳妇，我不管你谁管你？我就是怕你被有些人骗了……”
“我再说一遍，我们已经离婚了。再说了，骗什么骗？”周棠打断他，指了指陈胜，“陈胜就是来给我送点药，我前两天头疼，他帮我从省里带回来的。你倒好，上来就推人，还把我的东西打掉，你算老几？”
“我不管，我就是不准你接受别的男人献殷勤。你头疼，你找我给你买药啊，凭什么让他买，他一个废人，能办成什么事儿？”
“李明，你够了！滚……”周棠听到这种侮辱人的话，只觉得忍无可忍，不明白自己当初怎么就瞎了眼，看上了这么一个货色。
陈胜站在一旁，听着俩人吵架，不仅没劝，脸上还是一副我委屈但是我不说的表情。等他们吵完，他才小声说了一句：“算了算了，周棠，别吵了，我走就是了。”
说着，他转身要走，那背影看着可怜巴巴的。
周棠更生气了，冲李明说：“你看看你，把人逼成什么样了？李明，我最后跟你说一遍，离我远一点，别再来找我了！”
李明看着周棠护着陈胜的样子，还有她眼里的不耐烦和厌恶，心里头像是有把刀在剜。
他觉得周棠是被陈胜那个小人骗了，周棠太单纯善良，陈胜太狡猾奸诈。他越这么想，越觉得陈胜不是个东西，越觉得自己应该守护好周棠。
“陈胜，你站住！”李明追上去两步，指着陈胜的鼻子，“你别在这儿装好人！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我告诉你，有我在一天，你就别想……”
“够了！”周棠的声音拔高了，“李明，你再这样我就喊人了！”
这一嗓子声音不小，前后几户人家都听见了。有人探出头来看，有人从屋里走出来，三三两两地围了过来。
“怎么了怎么了？”
“李明又来找周棠了？”
“哎，这都离婚了还纠缠，不像话啊。”
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响，钻进李明的耳朵里。周棠那张冷冰冰的脸，陈胜那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围观群众指指点点的样子，都一股脑涌进李明的眼睛里，让他的胸口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喘不上气。
周棠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她觉得丢人，丢人得很。她跟李明已经离婚了，可他还三天两头地来找她，现在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闹成这样，她以后还怎么做人？
“李明，你给我滚。”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结了冰，“滚得远远的，别让我再看见你。”
说完，她转身进了屋，“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李明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围观的人也三三两两地散了，临走还回头看他两眼，嘴里嘀嘀咕咕的。
林见清靠在乔大嘴的门口，她不像别人，半道儿才来，她从陈胜给周棠送药就开始看了，看的津津有味儿。
这会儿大戏落幕，她手上的一把瓜子也磕完了，却还是没等到许晋华回来，也不知道这人最近怎么回事儿，老是不着家，她都好几天没吃到肉了。
那头李明回到家，一头扎进他和李顺的房间，趴在床上，一动不动。
脑海里浮现出周棠看他的那个眼神，像刀子一样。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看他，眼睛里是有光的，是软的。可现在，只剩下了不耐烦和厌恶。
他不甘心。
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忽然坐了起来。
他想到了一件事，复婚。
他得跟周棠复婚。只要复了婚，她就不能再赶他走，陈胜也不能再往她跟前凑。
他爬起来，走到李柱房间门口，敲门进去，“爸，妈，我有事跟你们说。”
李柱醒过来，问：“什么事？”
李明深吸一口气：“我想跟周棠复婚。”
“你说什么？”李柱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我说，我想跟周棠复婚。”李明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
李柱盯着他的脑子看，真的很想看出里面是不是已经出毛病了。
乔大嘴也一巴掌拍到他身上，“你脑子没毛病吧？周棠那个不能生养的，你要跟她复婚？咱家不要后了？”
李明的脸涨得通红：“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李柱打断他，“我告诉你，这事儿没得商量。你要是想找媳妇，让你妈再给你介绍一个。周棠，不行。”
乔大嘴也跟着点头：“对对对，我再给你介绍，保管比周棠强一百倍。你等着，我这两天就去找媒婆，我记得东关那边有个媒婆……”
李明看着父母那两张不容商量的脸，知道跟他们说不通，也不再白费功夫。
他转身回了房间，“砰”地关上了门。
房间里，李顺依旧坐在书桌前看书，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转回去继续看了。
李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刚才父母说的话，只觉得他们不理解他。他跟周棠在一起，不是为了生孩子。他就是想跟她过日子，就是想每天都能看见她。
可他爸妈不懂，也不会懂。
他翻了个身，又想到了下午偷听到的父母说的那些话。
神婆说的那些话，不仅仅他爸妈信了，他自己其实也半信半疑。
死了的人会护着活着的亲人吗？会的吧，要不然就不会有祖宗保佑这种话了。
然后他又想到了周棠她爸。
周棠她爸活着的时候，最喜欢的就是他。逢人就夸“我家女婿好”，逢人就显摆“李明这孩子实诚”。他活着的时候，最大的心愿就是周棠能嫁给他，跟他好好过日子。
如果……如果他爸在那边能帮着劝劝周棠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李明躺在床上，等到外屋的灯灭了，等到父母的房间传来鼾声，等到整个院子都安静下来，才悄悄爬起来。
他摸黑走到外屋，从柜子最里面翻出下午李柱带回来的那沓纸钱，揣在怀里，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院子里黑漆漆的，就连月亮被云遮住了。李明猫着腰，贴着墙根往前走，一直走到前院。
周棠她爸活着的时候，住的是靠东边的一间屋子，紧邻着许晋华的房间。她爸死后，那屋子就空着了，周棠也没住进去。
李明走到那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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