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听说,卫朝女子生得丰腴,十岁女童便有少妇的风姿,如此看来,真是名不虚传呐”
宫宴上,中年男子大笑着扫视周围的质子。
他分明是四十多的年纪,可半分皱纹也无,面骨光滑,英俊非凡。
偏生的一双桃花眼,笑起来慵懒媚惑,懒散地坐于席中,一派风流轻佻之气。
这是苏国的灵皇帝,是姜令的父亲。
昏庸无度、荒淫纵欲、喜怒无常……
他整日后宫淫靡,还时常召青楼女子入宫,国事一概不理,只扔给大臣、扔给姜令。
姜令坐在席间,看着这个精神不正常的父亲,又看了看四下阿谀赔笑的大臣,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
他觉得耻辱。
“来,你们这些卫朝来的女孩,排到朕面前,脱了外衣,给众卿赏看一番”皇帝□□着,那双桃花眼尽是轻佻。
孟昭川站在姜令的席旁,一双拳头紧握着。
这些入质的女孩,有些她认识,有些她不认识。
但都是她的同胞。
她们共饮卫朝的汴河水,操着同一口中原音。
那些在臣子里做着家奴的质子们,一一走了出来。
身旁的女孩脚步还没上前,姜令就拦了下来。
“你别去”
他侧头和她说着。
今天宴席,皇帝只允许大臣和这些身为奴婢的质子一同前来,四下的臣子周遭都没了人,只有姜令,身旁还站着孟昭川。
“怎么少一个人?”太监清点着脱了外衣站着的女孩,冰雪冻天,女孩们一身单衣,又冷又寒。
只见姜令走了出去,在宴席中央跪了下来,
“父皇,儿臣有要事启奏”
周遭奏琴的舞姬乐师、觥筹交饮的臣子、四下侍奉的奴仆,视线都停在了姜令这一处。
“何事?”皇帝神色不屑,兴致被这一向迂腐死板的儿子打断,他很是生气。
“边疆急报”姜令撒谎时,言语有些颤抖,“请父皇散了宴席,儿臣才好做禀”
“宴后再说”
“十万火急,生死一线!”姜令抬眼,对上父皇那双冷然的眸子。
皇帝最讨厌看到自己儿子这副凛然的样子,一天到晚没趣得紧,但自己这祖宗的功业,又只能交给他完成。
“散吧散吧”皇帝挥挥手,四下的臣子,都带着奴仆走了下去,姜令独自和父亲去了潜龙殿。
“说吧,有何事?”
皇帝饮了一口茶,抿了抿,想消消火气。
“儿臣奏请,父皇应善待卫朝质子,如今卫朝对内养民生产,对外结交邻国,国力远胜于前,远胜我苏国,父皇如今这般羞辱邻国质子,不是和卫朝结仇吗!”
姜令跪着,仰望着自己从不相熟的父亲。
从他有记忆以来,父亲与他而言,只是皇帝。
他的母后身体不好,姜令很小时,她就病死了,记得那晚,母亲病故,父亲还在宫中宴饮取乐。
得到母后病故的那一刻,他只说了一句话,
“何时葬?”
史书倒是记下了这位皇帝的凉薄,甚至有人只当他是恨这位贤妻,勤勤恳恳,只顾着督他勤政。
但是只有姜令知道,说他是恨,未免太过拉高母亲在他心中的地位了。
他是不在意。
他从未爱过她,既然没有爱,哪来的恨呢?他从来也不在意母亲,这比恨还要让人绝望。
但好在,母亲也不在意他。
母亲更在意天下。
“儿啊,这苏国的千秋万代,你得撑住啊”母亲死前,没有一句话是对父亲说的,“先帝建朝艰辛,你祖父、你父亲败光了,难得菩萨保佑,给了我苏国一个好种,你要勤勉些,知道吗?”
母亲擦干他的眼泪,就这样安静地离去了。
姜令跪在地上,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帝王,没有躲避,只有冷漠。
这是他第一次直谏,他向来只顾着自己的责任,父亲残暴昏庸,他上疏规劝太多,只是毫无成效。
今天,他忍无可忍。
“儿臣知道,不该在众人面前妄议君父,父皇既是天下人的君父,也是儿臣的父亲,儿臣谎称边疆急报,只是想挣此时与亲生父亲实言的机会,并无他意”
皇帝被他的话激怒,半晌都缓不过来。
“并无他意……?”他狞笑着,将手中的茶杯摔了个粉碎。
“狗东西!朕养你这么多年,是让你这般骂朕的吗!”
真是上天有眼又无眼,给他最大的教训,就是让他此生只有这一个儿子。
天下,生来就只能传给他。
任自己后宫佳丽千千,竟然生不了几个有用的东西。皇帝每每想到这里,就浑身来气。
“朕看,你是为了那个卫国的野丫头吧?”皇帝嗤笑着。
姜令皱着眉心。
他怎会知道孟昭川?
“朕听说,你和那丫头形影不离,亏你平日端的一派书生公子的模样,对那丫头,怎么看得跟个宝似的”皇帝上前,俯视着地上的姜令,“那丫头长得不错,再等两年,朕把她也纳入宫内,做你的小娘,如何啊?”
粗俗的言语让姜令听着作呕,他轻笑一声,“可以,不过父皇来日,只怕收的是两具尸骨”
他抬眼,对上一张和自己极为相似的脸。
眼见着这张脸,他心里涌着说不出的恶心,他突然想一切都不管不顾,只想说出自己内心多日所想。
就像照镜子一样,他和他的父亲面对面。
人,不会想欺骗镜子里的自己。
任凭自己直言,父皇将他贬为庶人也好、将他杀了也罢,他这样屈辱地活着,不如变成亡尸一具,死前起码是痛快的,这也足够了。
“君子身陨不毁气节,她和儿臣一样傲骨一具,父皇若折辱她,她哪怕早知一死,也会先杀了您”
皇帝气得发抖,姜令咬着唇,言语间没有丝毫退缩。
他忍了十年了。
从母亲去世的那一刻他就在忍,如今忍无可忍了。
“她是儿臣的救命恩人,是儿臣的知己好友,父皇折辱她,便是杀了儿臣!”
“儿臣请父皇收回方才轻慢之言!”
皇帝看疯子一样看着眼前的儿子,温顺乖巧的孩子,第一次在他面前,这副样子。
可笑的是,针对他的话,他竟然无一言反驳。
他是读书人,看的也比自己长些,皇帝总怨恨这个儿子,怎么就比自己能干这么多,但也只是怨恨,毕竟自己懒得做的,还得交给他。
旁人敢骂他,杀了便是。
姜令骂他……
他又能怎样呢?
“况且儿臣已说过,今日直谏,只是父子谈心,并非君臣相谈,本也与旁人无关”
半晌,皇帝将茶壶中的水一饮而尽,没了杯子,只能就着水壶喝下去,喝了几口就没了,气得他把茶壶也摔了。
“你既然爱跪,就一直跪着!去殿外跪着,跪到明日天亮了,想明白了,就滚回你的太子府”
他只能这样罚他,算是解解气。
“是”
姜令本也没想着今天能完好地回去,他既然做了直谏的准备,就知道自己一定会触怒龙颜。
冬日下了一整夜的雪,姜令跪了一整夜。
姜令第二天,是被张鲍背着回来的。
孟昭川和张鲍在宫外等了他一整夜,孟昭川听了一夜张鲍口中的皇城旧事。
好几次,她要进去,给姜令求请,张鲍都将她拦住,“丫头诶,你就别添乱了,你去,只怕两个人都回不来了”
“那如何能救殿下!”孟昭川言语急切。
“如何?等!”张鲍也心急如焚,雪下的越来越大,两人一等就是一整夜。
等到张鲍将脸色苍白的姜令背上马车,带回太子府,已经是第二日午时了。
张鲍宫里熟悉的公公将姜令御前直谏之事大概告诉了他们,张鲍和孟昭川听着,一言不发。
太医过来看了看,姜令膝盖处通红,许是被冻僵了。
“拿玉桂皮烧水,敷在膝盖处,最有效,其他的都没效果”
孟昭川吩咐着张鲍。
“你……你这丫头怎么知道的?”
“你先去!”
孟昭川不喜欢和人多言。
她怎么知道?她从小被罚跪,冬日里不知多少次了,得出来的经验呗。
“你…怎么知道的?”
游丝般的声音传来,孟昭川猛地回头,姜令眼睛正看着她。
“殿下!您醒了”孟昭川看着自己始终握着他的手,本想着传递温度,如今才觉得有些逾矩。
“您好好休息”她掖了掖被子,姜令脸色苍白,唇已经干裂成了白墙一样的颜色。
她转身给他熬药,房内只剩她二人。
“你说得对”他突然开口,孟昭川回头,对上姜令那双有些绝望的眼睛,“这个国家,病入膏肓了,仁慈是最无用的”
“孤最恨自己的仁慈了,他们说,这是明君之风,可是孤只觉得,这是软弱的托辞”
孟昭川端着药碗,吹了吹,走到他身旁,将他的枕头垫高了些。
“殿下为何不自谋出路?既然为君者不仁,何不早些承统,谋一番大业”孟昭川吹着滚烫的药汁,用只有二人才能听到的耳语说着。
姜令抬眼看她,那双黑洞般的眼睛,永远都是波澜黯淡的,让人看不出一点人的颜色。
可偶尔,那双眼睛里溢出来的一丝丝哀怜,竟然宛若神明一般,给人悲悯之感。
这是一种震撼人心的感受,是神明般的哀怜。
就像深夜里踽踽独行的人,偶然在苍黑的夜色下,看到一弯清亮的溪泉,那般皎洁,那般轻柔。
“孤走不了这条路”他笑了笑,看着孟昭川,“你可以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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