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宝一整日高烧不退,眼下已进入意识模糊的状态。韩春意隔着漆黑的夜幕,隐约感受到竹门里的人陷入痛苦的回忆,有一阵低低的啜泣声传出来,在夜晚寒凉的空气里袅袅回绕,让人有些难过。
但眼看话已经说到这份上,她不可能放弃追问。她伸手向屋中撒了一把迷魂粉,人在虚弱时吸入这种药后会意识不清,能更好地回答她的问题。
她想了想,接着向他提问,声音飘渺,如鬼似魅:“你能给我讲讲你娘的事吗?”
空灵的女声从黑夜里传来,让半梦半醒的陈小宝有些茫然,他忍不住用低低的哀声问道:“阿娘,是你吗?”
“嗯,是我。”又是一个飘渺的女声在回答。
陈小宝似乎进入了一个空明的世界,隐约看见眼前站着一个衣袂翻飞的小娘子,浑身环佩叮当,看不清脸,却能感受到对方身上干净的气息:“你不是我娘。”
“怎么不是?”
“你的声音和阿娘有点像,但你不是。”
“那我是谁?”
“你是仙子,你是接我娘去天上的仙子。”
“嗯,你说对了。”
陈小宝瞬间跪倒在地,激动地冲那人影磕了两个头:“仙子,仙子!我阿娘如今如何,你能告诉我吗?我能不能去见她?”
“不行,你不能见她。”
陈小宝一听这话,瞬间由卑躬屈膝的状态转为愤怒:“为什么?你为什么不让我见我娘?”
“你想想为什么。”
他当真认真思考起来:“因为……因为阿耶说阿娘和外人有染,是因为这个吗?”
仙子的声音清冷:“嗯,有些许关系。”
“不,这不是真的,是那个杂种编的。我阿娘,我阿娘没有那样,是我阿耶……那个畜生,他把我阿娘害死了!”
“哦,那你说来听听。”
陈小宝的阿娘,是个貌美的女子,但身世凄惨,在很小的年纪就被卖给了陈家,给陈小宝的爹当童养媳。
她叫阿香。
陈家以医术传家,遵循儒训,家教颇为严格,家中人相处时总是死气沉沉。陈小宝的爹陈材自幼跟着父亲学医,也长成个孤僻木讷的性子。天性活泼的阿香在陈家时常因犯了他们的规矩挨打,她也不喜欢陈材。
阿香心慈,曾收养过几只不知从哪来的野猫,但最后都不知所踪。有一回猫又跑丢了,她出门去找,在陈家背后的小巷子里见到了陈材,他正蹲在地上,手中握着一把刀,一寸一寸剃着猫儿身上的肉。
她看得胆战心惊,顿时连呼吸都忘了。蹲在地上的陈材却突然向他看来,脸上露出个诡异的笑。
从那以后,她在家中更是绕着陈材走,不敢多给他一个眼神。但随着时间流逝,阿香出落得越来越漂亮,邻里间都开玩笑,说你们家陈材再不娶她,别人可要来提亲了。
陈家虽然以医术传家,实则医术也并不高明,只是个谋生手段。家中又没有善掌财之人,多年来陈家一直不富裕。
眼看自家养大的小丫头都开始被别人议论,陈材的爹有些坐不住了。他看出自己家儿子性子孤僻,样貌也不出众,远近邻里对他都没个好话。要是从小养大的儿媳妇跑了,谁来嫁给他?谁给陈家传宗接代?
他大手一挥,趁自己说话还算数,让两人成了亲。
阿香本就不喜欢这个陈家少爷,不仅性子孤僻,还是个狠毒之人。阿香心里怕他,又没办法拒绝陈老爹的安排,只能在大红的盖头下悄悄流泪。
晚上陈材进了洞房,突然对阿香露出恶劣的笑,看得阿香心里直发毛。
他是学医之人,对男女之事早就熟谙于心,他在暗中盯了逐渐长开的阿香多时——少女洁白的皮肤、窈窕的身段,早就一一刻进他的眼中。
他知道自己不是讨喜的性格,所以从不像外间的野小子,凑上去给阿香送花送香囊,但从今天开始,阿香是他的了。
这个家里终日冷如冰窟,爹娘终年如同被书上规矩操控的人偶,没有一点人气。只有阿香身上柔软温热,让他感觉到一丝慰藉,又有一种想要摧毁的欲望。
就像解剖那些柔软的小猫,陈材也想把阿香一寸一寸拆开。这对他来说并非情话,而是心底最原始的冲动,只是他不说。
阿香的脊背被他的手指划过,不禁浑身颤栗着立起了汗毛——她也怕,她怕自己变成那些被剃肉削骨的小猫。
后来,阿香渐渐发觉,陈材似乎真的有病,虽看不出来病症,但就是和常人不一样。二人虽为夫妻,除了行那事,他从不和她有多余的交谈。
婚后,阿香和他渐渐熟悉起来,人心毕竟是肉长的。多年没再见他做坏事,曾经对他的恐惧也少了一些。但每每她想要一些温存,总会被陈材用各种理由躲开。
她心中苦闷,却无法和任何人诉说。陈材的父母就是行走的两块石碑,他们日常相处便是相敬如宾,一切只要合乎礼仪流程便好,二人也一直没有多余的话说。
阿香看着自己的婆母一年一年如同枯朽的槁木灰败下去,不禁心中怅然。
人生怎么能如此度过呢?
不久后,孩子的到来转移了她的注意,阿香将自己全部的爱和热情都寄托到这个孩子身上。她给他取的名字也简单直白,就叫小宝,是她的宝贝。
令人郁闷的是,陈材竟然对儿子的到来也无动于衷,他看孩子的眼神就像看一坨普通的肉,眼睛里毫无波澜。阿香不禁替儿子伤心,只能更加宠爱这个孩子,想要把父亲欠他的爱也补上。
陈材却似乎对此有异议,但他从来不直说,只在夜晚时将阿香欺负得更狠,甚至到了虐待的程度。阿香看着自己浑身的青紫痕迹,不由得泪眼婆娑,恨自己没有早些跑出去,如今不仅害了自己,也害了孩子。
可是她暂时也没什么好办法,她一个妇道人家,只在陈家学了几个字,识得些草药。陈家阿耶于医术一道上严防死守,并未教给她任何的谋生之术。
她带着孩子,若是逃出去,要如何生存呢?阿香只能忍受着丈夫的冰冷和虐待,只把满腔热忱倾灌到陈小宝身上。
陈家的邻居里,曾经有一户姓邱的读书人家,家里有个男孩比阿香大两岁,阿香一直叫他邱大哥。
邱大哥少年时便喜欢阿香,但知道她是陈家的童养媳,故而一直不敢逾越。阿香虽然对邱大哥也印象颇好,但自知身份低微,和邱大哥绝无可能,便也从未将真心告知过对方。
后来为了邱大哥求学,邱家举家搬去了外地。经过多年苦读,三十岁时终于考中了进士,带着妻儿回老家祭祖。
这一年,陈阿宝已经十一岁,他遗传了阿耶和阿娘各自的孤僻和敏感,实在算不上是个乖巧的孩子。
阿香虽对他百般爱护,有时候却仍会被孩子身上和陈材相似的一面给吓到。譬如偶尔不如他的愿时,他脸上会露出称得上凶恶的神情,砸烂她屋中的陈设,闹到她答应她的要求为止。
陈阿宝不理解大人之间的感情,却知道阿耶和阿娘不和。多年来,他和阿耶也从不亲近,说是互相讨厌也不为过。
所以,当阿娘问他,想不想和她去另一个地方生活时,他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反正他也不喜欢这个家,如果他们去了另一个地方,没有阿耶,他和阿娘一定会更高兴的。
他替阿娘去邱家传话,将阿娘写的字条给了邱伯伯。
阿娘叮嘱过他绝对不能让阿耶发现,但他被邱伯伯留下来吃点心,不小心忘了时辰,待想起来要回家时,阿耶已经从医馆回来了。
堂屋的桌上燃着一盏油灯,映衬着阿耶冷峻的脸色,他五官崎岖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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