瀑布从高处垂落,跌进潭中,溅起了细碎水雾,江尘清望着这一幕,回想起与阿寻初见的情景。
那时,他奉师父之命,迎师姑上山。还未等到近处,就看到二人背对着他看向瀑布,其中那个小姑娘站在凸起的岩上,蹦蹦跳跳,也不怕失足坠下去。
她手舞足蹈,大嚷大叫:“师父师父!好大的瀑布!你说,后面会不会有洞穴?我想去探一探!”
他上前行礼道:“弟子江尘清,见过师姑师妹。奉师命特来迎接二位。”
还不等师姑洛真开口,那姑娘猛地转过来,瞪大了眼睛,激动地问:“江尘清?你就是江尘清?”
“是。”他微微颔首。不明白她为何激动,只是她可比同门的师妹,还要吵闹许多。
“我叫寻意,寻找的寻,意趣的意。是很好记的名字,你叫我阿寻就行。”她跳到他面前,噼里啪啦一口气说完,然后笑了起来。
“师妹。”他淡淡应道。
她似是没注意到自己冷漠而疏离的称呼,在他转身的瞬间,听到她“小”声对师姑说:“师父,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江尘清,竟然是我的大师兄!多神气?回去我要告诉师公!”
江尘清心中一酸,她从前揣着一腔滚烫热忱,拼命想要融进师门,盼着能被接纳。可无论她怎样努力,始终像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她的期盼一次次落空,只余下满身落寞。
而他呢,当初没有接住她那份纯粹赤诚,只将照拂她,视作身为师兄本该担负的责任。他那时还觉得自己为她做了许多,问心无愧。如今想来,他一直辜负了一片真心。
悔意不断翻涌。那日得到消息后,他赶到镇上,他们找遍整个镇,也没人看到她的一丝踪迹。
阿寻离开了,再也没有回来。
江尘清脸上又浮现沉沉的哀愁:
阿寻,你到底去哪里?
日复一日的等候里,重逢的希望愈发渺茫。他死死攥着最后一丁点念想,执拗地不肯承认——阿寻,他的妻子,是真的不要他了。
可比被她舍弃更让他战栗不敢细想的是,
她早已不在这人世。
江尘清的心抖得厉害,像是瀑布水流倾泻而下,在石壁上撞得溃不成军。
“大师兄!大师兄!”身后有一人连喊数声,江尘清才回过神来,回身一看,是慕昭。
“大师兄,比试都已结束,这是结果。“
江尘清接过来,目光停留在第一个名字上,那是自己的名字。
“现在是几月了?”他突然问道。
“就快四月了。”
他点头:“我该回去了。”
“回去?”慕昭瞬间明白,“你的朋友们来信了?寻意回去了?”
“没有,我只是觉得她可能回来了。”江尘清低声说着,手指不自觉抚上腰间的玉佩。
慕昭顺着他的手望去,蓝色玉穗只有半截,顺滑没有一丝杂乱,想来是时时被摩挲的缘故。
堵在胸口的言语,再也按捺不住。慕昭开口道:“我当时将她击晕,本打算等你前来,共同商量再处理,便暂时将她安置在‘仁心堂’看管,我没想到她自己逃走了。”
“大师兄!我不知你与她早已彼此倾心,我只是恼怒她惹下的事端,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也许就是因为我多嘴,她才一气之下不肯回来,是我害得你们夫妻分离……”
“你不过是心系门派,以你的立场,对她心存成见,原是人之常情。”江尘清摇头道,“这件事说到底,是我自己的过错。”
该回去了。
阿寻曾说过,捡到他的那一日,就是小栓子的生辰,她答应要为他庆生。
希望她不要食言。
*
江尘清从鸽腿上取下信纸,那是慕昭的笔迹,写着两个字:“未归。”他不由得心中一沉。
自他离开浮玉山已有数日,临行前特地亲口嘱托慕昭,若是云仙来信,务必马上让他知晓,结果还是这样不尽人意。
他明明知道,阿寻并不会为了小栓子的生辰回来,可他偏不甘心这样想。这个纸条,让他没办法继续自欺欺人。
“客官,鸡丝面来了!”店小二利落将碗摆在他面前。江尘清盯着热气腾腾的面,失了胃口。
“好啊,你这臭叫花子,又做起贼来了!”店小二揪着一个脏兮兮女童的衣领,叫道。
那女童约摸五六岁,衣衫长短参差不齐,泪水混着脸上的尘土流下一淌黑水,她哭道:“不是我,我没偷!”
“就是你!你和他们几个是一伙的,他们偷完跑了,你给他们打掩护!”
“我真不是!”女童哭得撕心裂肺,“我就算饿死了,也不偷!你们冤枉我!”
店小二扯住她,就要将她拖出门外:“打你一顿,看你以后还敢再来!”
“慢着!”江尘清拦住他,“我付钱就是了,别难为她。”
笑容又回到店小二脸上,他一手接钱,说道:“你说这要是偶尔一次,我们也就当做好事了。可这群小叫花子是惯犯,时不时就来偷,真是防不胜防,我们做生意也不容易……”
女童脸上挂着“泥浆”,大声道:“我不是小偷!”
店小二冷哼一声,不愿与她多费口舌,拿了钱走人。
女童站在原地抽抽噎噎,她提起手背抹眼泪,脸上叫她抹得乌漆嘛黑。
江尘清心中不忍,取出手帕给她,问道:“你要吃鸡丝面吗?”
看着女童狼吞虎咽的样子,江尘清不禁想起他的阿寻。
她从小在杂耍班子长大,班头经常虐待她,想来没少挨饿受苦。
思念化作一片柔情,他轻声嘱咐道:“慢点吃,小心烫。”
“不烫,特别香!”女童将最后几口吸进口中,把嘴搭在碗边,意犹未尽地喝着面汤。
“大哥哥,你怎么不吃?”
“我不饿。”
“真好,我也想不饿。”她说完,又喝了一口汤。“大哥哥,你就一个人吗?”
“不是,我还有妻子。”
“那你妻子呢?”
江尘清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女童看着他神情落寞,汤也喝不下去了:“她,她死了?”
“没有!”江尘清心头一跳,制止道:“绝无可能,你别胡说!”
“哦哦,那她……”
“她生我的气,不想见我,我找不到她了。”江尘清叹了口气。
“哦,她不想要你了。”女童点头道。
“不是!”江尘清矢口否认。这孩子看起来不再可爱了。
他拿起自己的物件离开,出门没走几步,就听后面喊道:“大哥哥!大哥哥!”
江尘清回头,见是那女童,还是转身迎上去:“什么事?”
“你请我吃面,我好久没吃这样饱了,得报答你才行!”
“我有办法,能帮你找到妻子!”
*
江尘清提着香火和供品站在土地庙前。
小小女童说能帮他找到阿寻,他没有怀疑;叫他置办香火供品,他没有怀疑;可看到这墙破败不堪的土地庙,他不得不怀疑,这孩子只是想坑骗供品给自己果腹。
“进来吧!”女童热情邀请,“别客气,我就住在这。”
江尘清踏进庙中,别说灰尘漂浮,墙上挂着蛛网,正中土地爷的神像都掉了大半泥身,眉眼模糊,惨不忍睹。
这当真行吗?
仿佛是听到他的疑惑,女童说道:“昨天我跟土地爷请求,能让我吃得饱,就因为这个,我才信了他们的鬼话,以为他们讨来好吃的会分给我,没多想他们是捉弄我,偷了东西让我顶罪!“
“哼,坏家伙,把我赶到这来还不够,还要害我!”
“还好我遇到你,吃了一整碗面,里面还有肉!我不仅是吃饱,还吃好吃撑。这不是土地爷的神旨又是什么?所以他真的太灵了!“
江尘清微微一笑。他不忍破坏女孩的善意,便与她一起摆上供果,点燃香烛。
他跪在神像前,女童也“扑通”一下在他身旁跪下了。
面对他惊讶的目光,她解释道:“多一个人求求他,就多一份力量,说不定他看在人多的份上,就答应了。”
江尘清竟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他面向那尊破落的神像,发出虔心的祈求:
“土地神在上,弟子今日在此,只有一事相求,求神明保护阿寻无病无痛,好好活着,平安无事。”
说完这些,他便不再言语,俯身磕头。
女童奇道:“啊?就这些吗?你的妻子不是不肯回来吗?你怎么不求土地爷让她回来?”
江尘清道:“凡事不能强求,若能达成这一桩心愿,我已心满意足。”
“那我替你求。”女童大声道,“土地神爷爷,大哥哥的妻子不见啦,你快帮他找回来。大哥哥很善良,他的妻子一定是误会他了。你便让他的妻子再见他一面,再给他们一次机会吧!”她说完,毫不吝啬地磕起头来。
江尘清抬首望着残破的神像,恍然如睹自身,失了挚爱,孤苦难当,两相映照,满心凄楚,湿意漫上眼眶,一双眼睛瞬间红透。
从土地庙出来,江尘清对女童说:“我将你几招武艺防身,以免他们再来欺你,就当作报答你的好意。”
“看好了!”
女童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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