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炮弹落进水里，炸起惊天水柱，浇了她一身，又在地上又积成一滩，明镜似的，让她清清楚楚照见许多年前，在比试台上无助的自己。
那年，她怀着满腔期许，以为自己终于有一天，会被浮玉派接纳。可当她孤零零地站在那，才发现自己只是一个笑柄，被他们戏耍在股掌之间。
慕昭的冷笑依稀又在耳边响起：“多亏大师兄试出你的功夫……”
她所以为的师兄师妹情谊，她以为的另眼相待，从未发生过。
甚至……直到今日。
他既然早就想起作为江尘清的一切，又为何要留在自己身边？
昏昏沉沉间，她听慕昭说道：“你别以为你救了师兄，你给我们带来的麻烦就能一笔勾销！这两年我们浮玉派被你们师徒害惨了！那些人三番五次，闹得我们不得安宁！
“之前要不是大师兄拦住我，我早把你抓回去，给他们一个交代！你们惹的乱子，该由你们来收场！”
寻意像是没听见似的，呆呆地望着她：“江尘清……拦住你？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当然一开始就知道！浮玉派的人，谁记不得你这个惹祸精？”慕昭冷哼一声，“大师兄要不是为了从你身上探得去浮玉岛的地图，打发走那些人，他早和我一起回去，哪会和你一起浪费时间？”
慕昭见寻意站在原地发怔，自以为言语上占得上风，越发得意，讥诮道：“怎么，你不会以为大师兄是看上了你，舍不得离开你吧……”
寻意已经听不清她后面说的话，她像是浮于水中，只能隐约地听到一些动静，这个世界离她模糊又遥远。她的心拼命地想要抓住一颗救命稻草，叫嚣着“慕昭说的不对，不对！她在骗你！”可那心碎的绝望，又切切实实地告诉她，一切就是真的。
江尘清一直嫌自己头疼。如今的他竟愿意与她周旋，虚情假意地周旋。眼前又浮现他的面庞，似乎又听到他柔声地唤自己“阿寻”。而此刻，这却像一簇簇暗箭，刺得她冷汗直冒、头晕目眩。
“阿寻！”翠竹急忙扶住她，“你的脸色苍白极了，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寻意木然地转过去看着她。烈日散下灼眼的光芒，让她一时竟找不到翠竹的位置，眼前一片模糊，正如她的心。
翠竹担忧地看着她：“我们回家去，不要理这些人！”
她搀着寻意走，却拉不动她，就听寻意喃喃道：“家？家在哪呢？我还有家吗？”
翠竹一惊：“你怎么了？”
寻意极缓地，极轻地摇了摇头：“我回不去了。”
翠竹急了：“为什么？是他们不让你回去吗？你不要怕，我去报官！”
“没用的，”寻意凄然地笑了，她勉力说出些安慰翠竹的话，“你不用担心，我是他们的师姐，他们不会伤害我。我还有一些事要处理，你先回去吧。”
她在身上摸索着，动作缓慢迟钝，终于，她摸到那只有半截穗的玉佩：“你帮我给小栓子，就说……就说……”
要说什么？她头胀得刺痛，太阳灼得她眼前阵阵发黑。她只是把玉往翠竹手中一放，不敢再多看一眼。
慕昭一眼看清翠竹手中的玉佩，惊道：“你怎么会有大师兄的玉佩？”
寻意不理，她猛地推开玉竹，喝道：“快走！”
翠竹心中害怕，下意识地跑了几步，又忽然担心寻意，回头望去，见她与那个叫慕昭的女子斗成一团。
慕昭冷笑道：“还想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小伎俩！”
翠竹从不知寻意有这样的好身手，见她占了上风，心下稍安。又想到寻意拜托她的事，也许这里面暗藏什么谜题，她不敢耽搁，撒腿就跑。
要快，要将消息尽快传给小栓子。他肯定会明白，也许只有他能帮助阿寻！
翠竹转身奔跑的那一刻，不敢催动内力的寻意再也支撑不住，被慕昭一掌狠狠劈向后颈。一阵天旋地转中，寻意眼前霎时漆黑，身子一晃，昏厥在地，什么都不知道了。
*
寻意醒来时，脸紧紧贴着地面，一股湿冷潮气扑面而来，耳边是源不断的水声，她凝神思索一阵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船上。
她猛地睁大眼，一时以为自己刚与师父从岛上逃脱，挣扎着起身去探寻师父的身影。
稍微一动，手腕传来磨痛，她抬头向后看，才发现自己双臂反绑在后面，双腿也被捆住了，口中亦塞着布团，根本动弹不得。她的脑袋无力地落回到地上。
颈部的钝痛逐渐让她回想想起自己的境遇：她要被带回浮玉派了。
没什么好怕的。虽然同门师兄妹们对她不屑排斥，但掌门师伯吴云松为人方正，想来不会难为她。
可转念一想，因他们师徒二人，招惹诸多事端，掌门师伯也未必会轻易放过自己。
那又能怎么办？
大不了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她就这一条命，给他们便是。
省得，省得再让她再见到他…
江尘清的面容又一次出现在眼前，寻意闭上眼，那影子又钻进她心窝里去，使劲一攥，挤出苦涩的水，顺着眼角流出，变成湿热的泪流下，将她的脸颊黏在冰冷的地上。
明明当初想得清楚明白，他们的感情终有破灭的一天，可真到了这一刻，她又恨得一切从未发生过。
小栓子，是什么时候变江尘清的？
她忍不住回想，又不情愿再想。那些甜蜜的过往，变成一千株针，迎面刺来。
她以为曾经拥有过。
早在很久以前，他就全都记起来了。可他不动声色，看着自己对他颐指气使，看着自己痴迷于他，她就像只上蹿下跳的猴子，出尽洋相。
她曾为戏弄他而沾沾自喜，如今才醒悟，真正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只有她自己。
夕阳下的告白，喜烛前的誓言，朝夕相依的厮守，她在他眼中无处遁形，而她却始终没能认清他的真实面目。
报应。
这都是她让他作仆人的报应！
寻意万念俱灰，恨不得当即就死算了，免受如此锥心之痛。
突然，屋外传来脚步声，她一动不动，任由那人走到身旁。
火光映在她脸上，逼得她闭上眼。
来人发出一声阴恻恻的冷笑：“终于找到你了！”
瞬间，寒意遍布四肢，寻意如被冻成雕塑一般浑身僵硬，她迎着光艰难睁眼，看清来者的面貌。旧日囚禁的噩梦，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
鸟鸣响在幽深林间，江尘清抬头望去，又找不到它们的身影。
他收回视线，落在前方的木牌上，那就是师姑的墓了。
晚上就要挑明一切，顺利的话，他们明日便出发去往浮玉派。
不知怎的，他总感觉心绪难安。
“师姑，你知道阿寻的性子，过去她一直以为我陪她练功，是为了替其它人试探她的功夫，因而与我针锋相对。可我本意，仅是尽师兄的责任，陪她修习武艺罢了，”
“此事她不相信，我也百口莫辩，后来我强留她在浮云山上，又生出许多嫌隙。直到最后，竟然导致她自逐师门……”
“这件事说来，是我的错。”江尘清面有愧色，“您临别托我好好瞧护她，我却有负所托，若是最后在河边那次，我将她拦下，她也不会染上怪症，虚弱不堪。”
他说着，悔意更甚：“师姑，如今想来，我该一早就说出来，一日复一日的欺瞒反而是伤害，我…我当时怎么就没想到……”
“今晚，若是她怪我怨我打我，都是我罪有应得。只求……她别恨我，”江尘清的手不自觉攥成拳，他低声道，“更不要因为恨，不肯随我回去看病……”
“师姑，她最信任的只有你，求你在天之灵，保佑她愿意随我回山上，万万不要因我的私心，而耽搁治疗。一应责罚，应降在我身上，求你护她平安喜乐，顺利度过这道难关。”
江尘清在墓前磕了几个头。他从篮子里端出一碗面，放在墓面：“等治好阿寻的病，我们再回来看您。我定带来一个完好无恙的她来见您。”
一片枯叶落在碗中，江尘清小心捡出，又见墓周遭散落不少残枝落叶，便一一细心捡拾。
他转身到墓后，刚俯身去拾一片叶子，忽然脚下泥土猛地一松。
江尘清反应迅速，立即纵身跃开，只见方才踏足之地凹陷下去，他心中奇怪，走近又在旁边踩了踩，也一样晃动，他脚下使劲一踏，“轰隆”一声，后面整块地面塌陷，露出一个深坑。
江尘清心中讶异，蹲下来细看，山上出现坑穴，多是用来捕猎。可若是捕兽陷坑，必掘得极深，断不会尺寸规整。
看这长度……正好适合一人平卧。
他心头猛地一跳，随即越跳越快。一丝不详的预感沉甸甸堵在胸口，让他喘不过气。
他踉跄起身，快步朝山下奔去，他要去找寻意！他要问问她，为什么，为什么她挖一个深坑！
一种可怕的猜想闪过：她该不会是自知命不久矣，所以……
不，不，不会这样！
巨大的恐惧攫取他的心脉，他提气纵跃，施展轻功，穿梭林间飞速前行，他要去找她问个明白！
*
“秦方！”
寻意惊呼出声，可她的嘴被堵着，只发出呜呜的闷响。
那人正是神医秦方，他残缺的左眼随着笑容更加扭曲，在烛火下更显狰狞。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霍庭修被千绝掌所伤，那是雪光岛的绝学，我一猜就是你！我令他们四处搜寻，偏生未找到你的踪迹。哼！一堆废物！”
“还好，苍天有眼，竟让你白白落到我手里。”他拍了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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