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谭晏就醒了。
他躺在门口的铺盖上,听着屋里谭柳真起身的动静,没敢动。
等到谭柳真推门出来,他才装作刚醒的样子,揉着眼睛坐起来。
谭柳真瞥了他一眼没吭声。他睡在门口这事,她早已见惯不怪。
她去灶房烧了锅水,下了把挂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等谭柳真从厨屋里出来,房门口已经空空荡荡的,谭晏已经将地上的铺盖卷得整整齐齐,抱着送回了自己的房间。
谭柳真挑了挑眉。
这孩子,倒是还懂点事。
谭晏垂着眼,嘴唇抿成一条线,头发也乱糟糟的,有几根呆毛倔强地翘着。
她把碗递过去:“吃吧。”
谭晏接过来,蹲在她身侧埋头吃了起来。吃了几口,谭柳真忽道:“先前跟你说的话,可还记得?”
谭晏点点头:“嗯。”
“旁人问起,只说我是你阿姐,晓得不?”
“嗯。”
谭柳真蹙眉看他:“就只会嗯?”
谭晏顿了顿:“晓得了。”
谭柳真没忍住,嘴角弯了弯:“叫两声我听听?”
“……”
他喉头滚了滚,那几个字在舌尖掂量了半天,终于犹犹豫豫吐出来:“阿姐……”
谭柳真笑着点点头:
“听你叫声姐可真难。”
谭晏低头继续吃面,吃着吃着,耳朵尖悄悄泛了红。
离下山赶集还有几个时辰,两人在屋里忙活着,将晾晒的药材一并搬了出去。谭柳真觉着谭晏比前些日子活泛了些,话也多了。
她心下欣慰,觉得是自己教导有方。将张大娘托付的衣裳塞进包袱后,她给谭晏编了条低低的麻花辫,像蛇蝎尾巴一样搭在肩头,倒有几分娇俏模样。
两人一前一后下山,路上的石子磕磕绊绊,谭晏险些摔倒,谭柳真拉了他一把,放慢了步子。
行至村口,他们拦了辆过路的牛车。赶车的是个熟面孔,认得谭柳真,正好要运麦子去镇上,爽快地应了捎他们一程。
山里离镇子还有些路程,谭柳真与车夫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泥路两旁的树木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田地。
金黄的稻浪一望无际,割过的麦茬留在田里,细细的麦秆无精打采地匍匐着,仿佛人一躺上去,便能收获一怀暖意。
风轻轻拂过,送来阵阵麦草的清香。
“想什么呢?”
谭晏望着田埂出神,闻言转过头,谭柳真正笑地看着他。
“这都是农户种的麦子,这会儿正丰收,全割了。这金灿灿的颜色,瞧着是不是挺舒坦?”
谭晏点点头。
“舒坦就说舒坦,光点头算什么?”
“好看。”谭晏道。
“这金黄的何止是麦子,那是国库里的银子。天下百姓靠这个活,说穿了,这都是咱们的衣食父母。可说到底,是农人用汗水浇出来的,真正厉害的,是他们。”谭柳真说着,眼里泛起光。
谭晏头一回听人这般解“衣食父母”,心下觉得新鲜。
谭柳真又说:“其实这天地也挺可人疼的,你不觉得么?就像个娘亲,咱们给它松松土、浇浇水,它就长出粮食来喂饱咱们。让咱们有力气,有精神。”
“生命这东西,当真奇妙。尤其是你一天天瞧着它在你手里长起来的时候,那种欢喜,没法说。”
“丰收时节,人脸上那个笑,不光是为了几个铜板,那是打心眼里乐出来的。”
谭晏听她说着,只觉她对种田这事是真心欢喜。可他纳闷的是,家里半亩菜地也没有,连米都是跟农户买的。
“我们家里有田么?”谭晏问。
谭柳真看了他一眼,神色黯了黯,带了几分自嘲:“没有。原先倒是有,可我对种菜那些事,实在懂得少。手头几本医书就够我琢磨的了,哪有闲工夫侍弄那些。就算种了,也得被野草吃了。”
“那原先怎么会有呢?”
谭柳真眼神一闪,瞟了眼前面赶车的大爷,压低声音:
“原先有,自然是因为原先有人种。”
那人便是收养谭柳真、传她医术的谭奶奶。
谭柳真也是谭奶奶半路捡来的,这山里,唯有谭奶奶知晓她的底细。谭奶奶过世多年,谭柳真遵她遗愿,在这深山建了屋子,独自住下。
谭奶奶将屋子建在深山,为的正是谭柳真的身份。故而对外只说是远亲,如今谭柳真也借这由头,只说谭晏是自己的远房弟弟。自然,谭晏是晓得谭奶奶的。
谭柳真逃了九年,对这些可能露馅的细处,在意得紧。
不过这一提,倒提醒了她——是该找个时候,跟谭晏说说奶奶的事了。
“我从前跟山下的婶子大娘们学种菜,其实挺有意思。挑着自己种的菜去镇上卖,也是桩新鲜事,你若有意……”她瞟了谭晏一眼,后者眼里确实带着几分好奇,跃跃欲试。
“只是眼下快入冬了,等来年春天,咱们试试。”谭晏点点头,又扭头望向麦田,心里头忽然盼起春天来。
渐渐地,那片金黄退后了。谭晏往前看去,一座水墨画般的小镇映入眼帘。
白墙黛瓦,是皖南一带的老镇模样,透着股古意。天边的马头墙翼角如飞,高高的屋檐下挂着红灯笼,黑木招牌上写着店家名号。
镇上比山里热闹多了。卖包子的摊子冒着白气,挑担的货郎摇着拨浪鼓,几个孩子追着跑过去,笑声洒了一路。
谭柳真轻车熟路地拐进一条巷子,停在一间不大的铺面前。
铺子门脸不大,招牌旧了,却收拾得干净。门口摆着几盆花草,开着细碎的小花。
“周婶,”她掀开帘子进去,“在么?”
“哟,柳真来了!”掌柜的是个圆脸妇人,笑着迎上来,“好些日子没见,忙什么呢?”
“还不就那些事。”谭柳真笑了笑,把身后的谭晏让出来,“给我这弟弟买几身衣裳。”
周婶的目光落在谭晏身上,谭晏淡淡瞥了她一眼,那眼神,有些瘆人。
周婶心里咯噔一下,觉着不对劲。这孩子比她儿子还高两个头,五官跟刀刻出来似的,只是脸色青白,瘦得跟干柴一般,活像个小鬼。
她心里犯嘀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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