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龙商会的商队回来那日,天色阴着,风里带着点潮气。天边积着几团灰云,像被打翻了的墨汁,在天空里慢慢晕开。空气里有下雨前特有的潮湿和闷热,连蝉都叫得有气无力的。
阿宽走在最前,身后几辆板车都空了,只多了几包换回的盐、铁针和几卷南方来的细麻布。她没受伤,只比出发时黑了些,脸上的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颧骨上还有两块晒斑。她的衣服也旧了些,袖口磨得起了毛,裤腿上还沾着洗不掉的泥点。可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满是兴奋和疲惫。
她没等歇脚,就拉着两个随行女忍到工坊后的小屋,把沿途的事一五一十说给伊奈听。
小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一点灰蒙蒙的光。空气里弥漫着纸浆和墨水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霉味。伊奈坐在小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白纸,手里拿着炭笔,准备把阿宽说的每一条都记下来。
"货都出完了。"阿宽的声音有些沙哑,显然是这一路喊得太多了,"但越往南,税卡越多。有两个镇子要我们给城主府上供,不给就扣货。过一个镇的时候被盘了两次,我们亮出来北边小商号的名头,塞了些买路钱就混过去了。回来时,有个戴竹斗笠的人在城下町跟了我们半条街,后来没动手。我让队伍绕了河滩,多走了近一日的时间才甩开他。"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把沿途遇到的每一个税卡、每一次盘查、每一个可疑的人,都讲得清清楚楚。她的记性很好,连每个税卡收了多少钱、盘查的人长什么样、那个戴竹斗笠的人是左脚先迈还是右脚先迈,都记得一清二楚。
伊奈一边听,一边在纸上记着。她的炭笔在白纸上划出轻微的沙沙声,每一个字都落得很仔细。这些信息看起来零碎,可拼在一起,就能看出一条商路的全貌。哪些地方税重,哪些地方好走,哪些地方有危险,哪些地方有机会,都能从这些零碎的信息里看出来。
"看清是什么路数了吗?"伊奈问。
"不像山匪。像是哪家的眼线。"阿宽说得笃定,"脚步很稳,一直不看货,只盯着人看。他跟了我们半条街,眼睛一直盯着我们的脸,看起来像是在记我们的长相。而且,他的手上有茧,是握刀的茧。"
伊奈"嗯"了一声,合上账页:"辛苦了。这几日先歇着。下一趟,应该就不用你亲自跑。我们得换路线,分两批走,货也换成体积小、价高的。"
她一边说,一边用炭笔在纸上勾出城镇和税卡。她发现,贵族城下町的购买力最强,但那里眼线也最密。小城镇好走,却出不起价。龙商会若想站稳,不能只在乡下打转,必须在某个城下町里找到能长期合作的铺面或中人。
她心里已有了下一步的轮廓:百纸继续供贵族,香膏只做预售,不再零散卖;暖符开始备秋冬货;水符暂不出,免得与千手那边撞了路。
阿宽点头,又吞吞吐吐道:"还有,回来的路上,有人打听'龙商会是不是宇智波人的'。"
伊奈神色不变:"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们是北边逃难聚起来的小商号,主家身份不方便透露。那人也没再问。"阿宽说,"但我看他不像普通行商,问话时也总往我们脸上看。而且,他问这话的时候,眼神很锐利,像在审犯人。"
伊奈沉默片刻,道:"下一趟换路线,换个方向绕,不要连续走同一条路。"商号不能再走同一条线。风起之前,要把路先散开。
商队带回的消息让伊奈更确定:龙商会不能只卖宇智波的东西。它必须变得更像一支真正的小商会,有来路不明的货,有流动的伙计,有愿意收钱的关卡人。这样才会像水,能渗进旧秩序的砖缝里。
这半个月,三族代表也确确实实没白住。
秋道的人把西边一条淤了多年的旧渠清通了,又教安置点的人用薯藤压条补种,原本最瘦的几垄地现在绿得发黑。那条旧渠淤了很多年,里面全是淤泥和杂草,水根本流不过来。秋道的人来了之后,两个壮年汉子跳进渠里,用手挖,用肩扛,花了整整三天,才把渠清通。水从上游流下来的时候,整个安置点的人都围过来看,看着那清清的水流进干涸的田里,一个个都红了眼眶。
山中一族带来的驯犬夜夜守在村外,有两回吠退了想摸进来的野物。那几条犬很安静,不叫,只是低着头嗅来嗅去,尾巴轻轻摇着。可一旦有陌生人靠近,它们就会立刻竖起毛,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像在警告对方不要靠近。有一天夜里,几只野狼想摸进村子偷鸡,被驯犬发现了,几条犬一起冲出去,把野狼追出了好几里地。
奈良一族表面不声不响,却给安置点画了张极细的布防图,连哪处土松易塌、哪处草深可藏人都标得一清二楚。鹿原花了整整三天,把安置点周围的地形都摸了个遍,然后画在一张大布上。哪里可以设暗哨,哪里可以埋伏兵,哪里可以撤退,哪里可以死守,都标得清清楚楚。源叔看了那张图,赞不绝口,说"比我们族里的布防图还细"。
这半个月,鹿原几乎没怎么休息。修渠、分田、看药、排班,他都做得极细。伊奈故意不插手他的事,只每日去看水、看苗、看人。两人常在田边碰头,话不多,却像下棋一样,一人落一句,都在摸对方的底。
"小东家今天来得早。"鹿原蹲在渠边,用树枝拨开一丛水草。
"你不也早。"伊奈把一小袋薄荷叶放在田埂上,"我正给值夜的人煮水呢。天热,有几个头晕的。"
鹿原看了一眼,没客气,拿起来闻了闻:"你这可是好货。山中那边也带了些防虫草,回头我让人送你。"
"白送?"
"试住半月,总得有点表示。"鹿原笑了笑,"我们三族,不是来当客人的。"
伊奈也笑:"那就好。月底若都愿意,就留下的第一批人,但要按这里的老规矩办。你们先选地,再找活干,自己养活自己。"
"自然。"鹿原点头,眼神认真起来,"我们也不想要别人的粮。我们想要的是能过上自己种出粮的安稳日子。"
两人没再说话,只看着水渠里的细流慢慢淌进新开的田。远处秋道的人喊着号子抬木料,山中女忍正带几个孩子认草。安置点比之前更像一个村子了。
这半个月来鹿原没有刻意找伊奈。但每次劳动时,他总在不远处。有时伊奈查账,他就在边上记人;有时伊奈看田,他就蹲在渠口看水。两人像两只互相试探的猫,都在摸对方的底,又都不愿意先亮出爪子。
最终,两人不再试探,只偶尔交换几句。一次傍晚,鹿原忽然问:"龙商会若做大,你打算让宇智波退到幕后多久?"伊奈反问他:"你觉得多久合适?"鹿原想了想,说:"等到这村子里的人不再需要问'你是哪个族的',应该就差不多了。"伊奈没有接话,但心里记住了。
数日后,田岛正式邀请三族族长入宇智波族地。
这是件大事。很少有外族族长踏入宇智波族地。族中不少老人脸色紧绷,主战派的几个长老甚至在族会上提了异议,说这是"引狼入室"。可田岛只说了一句:"来者是客,别丢宇智波的脸。"然后没人再吭声。
会谈设在族中最大的和室。田岛坐于主位,两侧是几名上了年纪的长老。猪鹿蝶三族族长并排而坐,鹿原居中。伊奈与斑、泉奈并未入内,只在偏厅等候。这是族会,他们目前还没资格列席。
和室里很安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阳光从纸窗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朦胧的光。田岛的表情很严肃,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膝上轻轻敲着。三族族长的表情也很郑重,一个个坐得笔直,像在等待什么重要的时刻。
室内声音不大,却极沉。秋道一族族长最实诚,开口便说:"我们不是来投靠的,也不是来借粮的。我们只想要找到一条能在这个乱世里生存的一条活路。若宇智波愿意,我们可以拿祖传的种薯法、驯兽法和药材来换一席之地。"
他的声音瓮声瓮气的,很憨厚,可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他知道,在这种场合,说漂亮话没有用,只有拿出实实在在的东西,才能赢得对方的信任。
山中族长接着道:"外面的世道,已经不容小族再独走。贵族今天养羽衣,明天就能养别的。我们如今再不抱团,以后早晚都得被人当柴烧。"
她的声音很清,很脆,像敲在石头上的冰。她的眼神很锐利,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宇智波是大族,他们三族加起来也比不上。可她不想卑微,不想乞求。她只想平等地谈,平等地合作。
鹿原最后说:"合作不只是一起种地。我们想一起开启这条不一样的道路。这不是某个族的路,而是整个安置点,乃至世界都能认的新路。我希望这条路能让我们忍者也像真正的人一样活着,不用再靠杀人换钱也可以换的起明年的粮。"
他的声音不高,却很有分量。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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