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燕迟翻身下榻,把陆拾遗请进来,见他风尘仆仆,还是走时那身衣裳,便知他不眠不休,一口气追到保阳郡去了。
“义父可回来了?”
“回来了,”陆拾遗叹气道:“进宫见陛下去了,一时三刻顾不上你。你打算让我哥一直住在此处?等老师回来,你又要如何?”
“季府被封了,他没地方去。”燕迟吞吞吐吐。
陆拾遗皱眉。
季怀真的府邸被封了,难道季能的府邸也被封了?这偌大的京师难道没有一个客栈,没有一个能让季怀真落脚的地方?
他意味深长地将燕迟看上一眼,没有揭穿他,片刻后,忍不住道:“你是老师的义子,眼下不该和我哥这样亲密,该和他保持距离才是,左右我也回来了,不如叫他去我那里住吧。”
燕迟还未说话,屋里就传来声怒喝:“你啰嗦什么,滚进来!”
燕迟一怔,以眼神询问陆拾遗:骂你还是骂我?
陆拾遗越过燕迟,见他跟着进来,回身温声却又强势道:“辛苦你去给我哥烧水泡茶吧。”
说罢,便反客为主,要当着燕迟的面将屋门关上。
燕迟抬手一把撑住门,不放心道:“他的伤伤及肺腑,你跟他有话好好说,他不能再受气了。”
陆拾遗点头,把门关上,隔绝住燕迟担忧地看向季怀真的视线。
屋内,季怀真坐起,倚在榻上,看着陆拾遗这不速之客,赶在他开口之前阴鸷地警告:“你来做什么,求什么,若心中还顾惜着些手足之情,就想好了再说。”
陆拾遗刚要起势,抬眼间看见季怀真胸腹处的道道鞭痕,抽得浅的开始愈合,抽得深的还在渗血,他面色骤变,怒道:“李富年竟将你打成这样?”
季怀真阴恻恻一笑,不领情道:“进了诏狱还能活着出来的,哪个不是脱层皮?”
陆拾遗沉默一瞬,从袖中掏出个药瓶放在他身前。
“来之前,我问宫中的御医要的,可用来化瘀止痛。”
听他这样一说,季怀真脸色好看了些,接过那瓶子放在手中把玩:“知道了,你的心意我收下,若没别的话说就走,别打扰我休息。”
季怀真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陆拾遗却没走,看兄长嘴唇上干皮翘起,便为他倒了杯茶水。季怀真接过,没好气道:“你会好心给我敬茶?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我这些年的俸禄花耗不多,剩余的零零总总加起来可为你在苏杭买间宅子,你若愿意,我差人把你送到苏杭去。你见好就收,该退则退,总好过日日同人算计。”
“见好就收?”季怀真喝水的动作一顿,笑了下,“不愧都是陆晖教出来的,这般心有灵犀一点通,连说的话都一样。”
他慢慢抬眼,讥讽地看着眼前这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见好就收这四个字从陆拾遗嘴里说出,比从燕迟嘴里听到,叫他更加恼火一千倍,一万倍。
“我是该见好就收……我当初确实该见好就收,你现在才来跟我说这个,不觉得太晚了吗?我就算一条道走到黑……那又如何?”季怀真盯着他,踉跄下榻,陆拾遗想来扶他,又被他一把推开。
“你今日来此,是真的关心我这个兄长,怕我以后落不得个好下场;还是听你那好老师的,过来求情来了?”
陆拾遗一顿,没有回答,等来兄长两声了然的冷笑。
“陆晖都知道了?”季怀真轻哼一声:“他知道又能怎样,回来又能怎样,陛下这次是铁了心要清除徐睿党羽。纵使他陆晖再匡时济世尽忠报国又能如何?他不懂为官之道,猜不透陛下心思,去为这些对陛下有二心的人求情,也只会惹人厌烦!”
陆拾遗将兄长看上一眼,终是忍不住道:“若陛下只是要这些人对他俯首称臣,从此以后认清该效忠何人,那这次以后目的也达到了……这些人虽听命于太后太上皇,可他们在其位谋其职,于大齐江山有功无过,你何必把陛下架在难处要将这些人赶尽杀绝?他们各个有家有口,你能把他们一家老小都杀干净?既杀不干净,来日这些人就都是你的仇敌!你行事这般狠辣,万一遭人报复……”
话音未落,就见季怀真扬手把那药瓶冲着他的头扔来。
那瓷瓶被狠砸在背后的墙上,瓷片裂开飞来,在陆拾遗脸上擦过一道细细血线。
季怀真不顾伤口剧痛,下床一把提起陆拾遗的衣领,怒不可遏道:“我行事狠辣?那是因为我背后空无一人!我若不赶尽杀绝给他们留有喘息之机,来日再让他们有机会弹劾我将我关进诏狱去?!谁又能保证我次次走运,次次抢占先机?!次次都能遇到跟李富年一样的蠢豬?!我当然要赶尽杀绝,让别人再不能欺辱我!也再不敢欺辱我!”
屋门打开,燕迟听见动静冲进来抱着季怀真,焦急道:“小心伤口!”说罢,又冲陆拾遗道:“他都这样了你别气他了,有什么话,等他伤好了再说!”
可季怀真却不知被陆拾遗哪句话触怒,力气极大,挣扎间推开燕迟,再次抓住陆拾遗衣领,歇斯底里道:“若被关进诏狱的是你,陆晖可舍得让你受这皮|肉之苦?他舍不得!我没有你这样好的运气,也没有你那样的好老师来疼我护我,教我知书达理,教我当谦谦君子……就连你,你是我亲兄弟,你听见我被关进诏狱,第一反应不也是让陆晖回来替那些左右摇摆的墙头草求情,何时顾惜过我的性命?……我既无人可依仗……那为自保而赶尽杀绝,又何错之有!”
陆拾遗喘息不止,将季怀真攥着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察觉到季怀真眼中对他真有恨意,陆拾遗竟双眼蓄泪,勉强站好,一字一句道:“……当年你我以战俘之身净身入宫,等待官眷挑选入府侍奉。我们从西南一路随军走来,无半分银钱贿赂军官以分得个好去处,你我本都要跟着陆晖,是你看见季能穿金戴银声势显赫,便将我推开,求他照拂你。”
燕迟一怔,来不及细想陆拾遗话中的意思,就感到怀中奋力挣扎的人猛地不动了,还以为季怀真怎么了,忙低头去看,却见季怀真盯着陆拾遗,眼中尽是不可名状的恨意,似要扑上去咬他的肉喝他的血,胸口不住起伏,越喘气越粗,可脸上的表情却冷静得可怕。
陆拾遗低声道:“是你当初贪图荣华富贵跟了季能,你的路……从来都是你自己选的。”
季怀真面色惨白,勉强被燕迟扶着站起,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好啊,好啊……你陆拾遗天道酬勤,我季怀真就是投机取巧,你和陆晖大公无私,独我一人恶贯满盈……”
燕迟怕陆拾遗再说下去,季怀真就真给他气死了,忙把人往外推。
季怀真在他背后叫骂道:“那你我以后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跟着陆晖这老顽固,看谁笑到最后!这道红门拦马墙里,看咱们谁能站到最高的地方!”
陆拾遗脚步一顿,忍无可忍地喘出口气。
他绕过燕迟,在季怀真怨恨的逼视下走回来,一字一句道:“你听好了,我从未想过和你攀比,更不想站到更高的地方去,我厌倦此处,我讨厌在这里尔虞我诈虚与委蛇……待报答了老师的知遇提携之恩,我定不留在京师!”
“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蠢货,你读书读傻了,送到手的荣华富贵都不要!你可知道你指责我的嘴脸有多让人恶心?!还你不喜欢尔虞我诈,谁喜欢……?谁喜欢!”
见季怀真只嘴上骂还不过瘾,要不依不饶地追逐推搡,燕迟忙把他抱住,又怕他太过用力伤上加伤,一时间束手束脚,拉扯间二人跌坐在地。
木门一晃,陆拾遗风尘仆仆地来,神色怏怏地走。
“我季怀真上辈子必定杀人放火,这辈子才与他做兄弟……我恨死他了,我恨死我是他哥哥了!谁要当他哥哥……谁想当他哥哥?!我要是有个姐姐……我要有个姐姐……”季怀真举目四望,气血翻涌:“我要有个姐姐,定会心疼我,不忍心斥责我,我若有个姐姐……”
季怀真揪着心口的衣裳表情愤恨不已,他不住喃喃自语,继而双目失神,仰头一口淤血喷出,栽倒在地。
燕迟吓一大跳,忙把他抱去榻上。
三更时分,僻静街道上传来阵叫骂。
大夫开门,一看又是燕迟,一边将他骂得狗血喷头,一边收拾药匣,去到季怀真榻前一看,回身怒道:“你夫人都这样了,你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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