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陆晖叹口气,将燕迟扶起,拍了拍他膝盖上的土。
半晌过后,陆晖轻声道:“你是个好孩子。”
“义父……”
陆晖忧心忡忡地反问:“可你怎知道季怀真就甘愿被你管着,甘愿依附于你?”
燕迟一想,坦言道:“金刀案虽是李富年栽赃嫁祸,可官员们联名弹劾季怀真的那些罪状也确有其事,难道陛下要包庇他吗?他若因此而落|马,往后我照料他就是,他不必依附于我。”
陆晖听罢,无可奈何一笑,反问燕迟:“仅凭这些,你又怎能料定他季怀真的仕途到头了?”
于是燕迟把那日赵潭说的那些也说与陆晖听了,说完反应过来,小声道:“义父,师父说您对党派一事向来不沾,一个人若无党派,便腹背受敌,朝中不少人都等着抓您的过错,孩儿这样做……是不是在旁人眼中,已将您视作季怀真一派了。”
陆晖见他进退两难,心生不忍,宽慰道:“我为大齐殚精竭虑,问心无愧。又何须在意旁人的说三道四?义父就是怕你……”
“您怕我什么?”
陆晖叹气,往掩着的屋门里看了一眼,没再说下去。
燕迟见他抬脚往里走,以为他要去找季怀真,慌忙去拦:“义父,您若还生气,就接着骂我吧。他在诏狱被打了个半死,昨夜陆拾遗过来又将他气个半死,他没有命再同您吵架了!”
“我有什么好同他吵的,该吵的都和陛下吵完了。你让开,我给你干娘上柱香,就又得进宫去了。”
陆晖哭笑不得,将燕迟推开,往自己住的那间屋去。
燕迟默默跟在后头,见陆晖风尘仆仆,快马加鞭赶回宫中去见徐善,一夜未眠后又忙着来收拾自己这个惹祸精,心中愧疚不已,忙亲自服侍陆晖上香。
陆晖接过香,对着已逝夫人的牌位拜了三拜,忽感叹道:“或许义父不该让你来京师蹚浑水,若是将你留在晋阳就好了。”
“义父!”
“燕迟,你还记得从前在晋阳的日子吗?”
燕迟点头:“记得,从前义父在晋阳中州两地做巡抚,日日殚精竭虑不敢停息半刻,便是离京师再近,也无片刻空闲回京师探亲。这七年里我每年都替义父回京述职,一共回了七次,可是义父您一次也没回来过,干娘死时,您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这也是义父此生最大憾事……”陆晖静静看着夫人的牌位,半晌过后,对燕迟道,“义父也年少轻狂过,知道情之一字是最讲不得道理的,你不撞南墙不回头,义父阻止不了,只是望你铭记本心,不辜负你父亲苏合可汗在天之灵。”
燕迟茫然一瞬。
可他的本心是什么?
他七岁时就跟着陆晖,自幼漂泊不定,跟随义父看惯民间疾苦,耳濡目染之下励志为生民立命;这七年里每次回京见到大哥,又时时刻刻被提醒着夷戎灭族的仇恨,提醒着他身为夷戎皇子,身上所肩负的责任。
大哥总是说,他们是外族,不是齐人,永远不会被这片土地所接纳。
季怀真尚且能对陆拾遗说出他要站到这红门拦马墙里最高的地方,可燕迟被各方势力裹挟,生在夷戎,长在大齐,沙岭一役后,就在那些他曾想要为之立命的人嘴里成了人人喊打的夷狗——他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更不知道自己到底属于何方。
陆晖收拾了些衣物,说这几日忙,他要住到官署中去,临走前又把燕迟叫来。
燕迟心道,不是骂完了吗?怎么还要骂。
陆晖面有难色,欲言又止地看着燕迟,最后咳了声。
“义父,怎么了?”燕迟不解地看着他。
陆晖看了眼紧闭的木门,想起那些风言风语,压低了声音:“你二人又未成亲,不好住到一处去,义父什么意思,你可听明白了?”
说完自己也尴尬起来。
燕迟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低着头嗯嗯啊啊,忙将人送走。
回屋一看,季怀真正看着他,点翠老老实实盘在他的掌心,被季怀真拿指头一摸,便享受地仰起头。
那狼牙吊坠就在他身前戴着。
四目相对间,燕迟才想起自己方才那番朽木璞玉的说辞,怕是都被这人听去了,想起先前季怀真冷嘲热讽的做派,他方才在义父面前说要代管教之责,被这人听去还不知要如何言辞刻薄。
燕迟找补道:“我方才也只是随口一说,要不等我义父进来,你二人又要吵……”
季怀真打断他:“过来。”
燕迟老老实实坐他榻前。
季怀真伸手扯过他下巴,见燕迟垂头丧气,神情失落,冷声道:“陆晖那老顽固可是骂你了?”
燕迟摇头。
“跟陆拾遗一个窝囊样,陆晖骂你你就傻站着听?还觉得他说的有道理是不是。”季怀真斜睨他一眼,没个好脸色。
燕迟冤枉道:“你又怎么了!”
季怀真冷冷看他一眼,似有些气急败坏,张口便骂:“呆头呆脑,还以为自己很聪明,以为自己明察秋毫是吧!真是个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的蠢货……”
他喜怒无常,脾气来的莫名其妙,便是燕迟再温顺,此时也有些不耐了。
这几日他对季怀真是尽心尽力无微不至,更不提他方才还在对他有养育之恩的义父面前维护了他。
燕迟起身,问道:“你什么意思。”
他语气冷冽,并不是平时带着些委屈的嗔怒,是真被季怀真的冷言冷语伤了心。
他一强硬,季怀真就不再吭声,往榻上一倚,直直看着窗外,像有心事似的。
燕迟没能乱拳打死老师傅,反倒捶在了棉花上,使出的力都卸不出来,险些把自己憋出内伤,闷头抱起自己的铺盖,冷硬硬道:“……我,我这几日还是睡我义父屋中去,你要换药时喊我就是。”
季怀真道:“站住,还有话要问你。”
燕迟回身一望。
季怀真依旧盯着窗外,看也不看他,低声道:“你如何就断定,我一定是无辜的?你就没想过,我就是旁人嘴里的大奸大恶之徒,要使尽手段往上爬。”
燕迟静了一瞬,忽而认真道:“那日你来我家见到这金刀,就提醒我这金刀会惹来麻烦,叫我不要让旁人知晓……你若真的是大奸大恶之徒,大可以骗我,让我拿着金刀招摇过市,栽赃陷害我义父与行宫勾结,可你没有。你既没有,那我就知道你不是旁人说的那样……”
“我……”季怀真看向燕迟,语气一顿,继而心烦意乱地一摆手:“你还是滚吧。”
燕迟险些被气死,走去隔壁屋子把铺盖一扔,想了想又气不过,站在院中狠踹一脚柳树撒气,撒完气又走回屋里。
季怀真听见一阵“噔噔噔”的声音,见燕迟怒气冲冲进来,单膝往榻上一压。他眉高目深,那带着外族人特有的长相,凑近时极具冲击力——燕迟一把擒住了季怀真的手腕。
那双瞪过来的少年双眸炙热而又澄澈,似是不知愁滋味。
“你往后不许骂我。”
季怀真挣了下,没挣开,只觉得燕迟手心热得很。他明明是狠狠将手一甩,可心也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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