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凯锡的第一次会谈是在滨市的一间商务会客厅。尹枫城独自前来,没有助理,只有一支黑色钢笔和一个带密码锁的记事本。
凌晚林心中了然,这是一次私人性质的试探对话,尹枫城给的半小时,意味着对Sprout的兴趣还处于冷启动阶段。
他迅速更改了会议方向,把整本BP和五年计划都抛到一边,他要用最核心的内容直击痛点。凌晚林拿出两页纸——一页是Sprout用户画像剖面图,另一页是一张手绘的平台再造路线图。
尹枫城听完他的陈述,问题锐利:“用户社区这么活跃,为什么从来没听说过他们出过爆款?”
凌晚林不紧不慢地答:“因为他们的用户不是制造爆款的,是制造日常的。这里的文娱社区更像是线上的生活社交场合,信息小量、高频,且具有强反馈的特性,不靠一两条爆文内容,而靠持续性的用户忠诚度。”
尹枫城淡淡看了他一眼,直言不讳:“听起来像缺乏商业模式的拙劣借口。”
但他没有立即起身走人,低头记了几行字,然后开口:“你写的‘双语UGC反向渗透模型’是什么意思?”
凌晚林答:“你们的算法能抓出热词,但Sprout的社区能在热词出来前,制造出它。”
“......你的第二页图写着‘数据反向建模驱动推荐’,但Sprout现在根本没有推荐算法吧?用的还是关键词分发。”
凌晚林没有辩解,只是从包里拿出一份原始数据:Sprout在越南站点测试过一个极简的内容加权算法,仅在3周内,内容被重复互动率提升了33%。
他看着尹枫城,有理有据地道:“Sprout不是不能跑算法,只是缺乏数字化部署。简单说,你们要的不是一台能跑马拉松的机器,而是一只能立即装上引擎的马,这才是我们双方谈判的起点。”
尹枫城没有回应,手指却轻轻敲了两下桌面。会谈结束后,他把两页纸带走了。
六天后,第二次会面,凯锡在深圳总部召开了技术战略与投资线的联合审查会。
尹枫城身边坐满了凯锡高阶技术人员,投资合伙人、技术副总裁、法务顾问,以及一个专门做东南亚市场的分析经理。
会议持续了整整六个小时,近乎一场审判。
凌晚林面临众人的围剿,他知道,这场会议没有任何讲故事的空间。
开场不到十分钟,一位分析经理就向他抛出了第一颗重雷:“Sprout在过去数年连续亏损,运营成本居高不下,广告转化率连1.1%都不到。你说这是一家‘有价值的社区’,但为什么没人买单?”
凌晚林答:“因为它卖的不是广告,而是社交身份,它的问题不是没有价值,而是价值的设计方式在以前被错误地表达了。”
KXE技术总监紧接着插话:“我们仔细看了 Sprout 这个系统:用的是过时的 PHP 7 和老版本 MongoDB,核心业务的系统架构很混乱,依赖的版本也过于老旧,导致这个系统既不安全,又难维护。你们让我们投这个所谓的“数字化”平台,结果是一座没有下水管道、没有马桶,只剩一排蹲坑的老房子?”
会议室里传出隐隐的笑声,这是技术人员的羞辱式质疑。
尹枫城作壁上观,没有笑,也没有打断,游刃似的眼神,评估凌晚林的每一步。
凌晚林顶着一众笑声,没有硬扛,只是不紧不慢道:“Sprout确实遗留着系统老化的问题,但这正是价值所在......”
他切换PPT大屏幕,展示一张“分层重构模型图”,随后利用几份数据,依次向众人阐明方案的合理性,凯锡绝不是来缝补技术,亦或挽救一个烂摊子,是来用别人的用户池跑自己的产品。
尹枫城久不做声,突然将目光投向页面末尾的债务结构表,问:“短期负债这么高,拿什么让人相信你们撑得过签约?”
这一次,凌晚林没有切PPT。他只是把一封来自公司现任大股东的投资人沟通函递过去。
那封信说明,现有股东已全数同意设立“过渡期流动性支持协议”,即在并购完成前,他们会承担核心现金流的缺口,并承诺绝不撤资。
“我很理解在座各位的顾虑,你们担心的不只是技术负担,而是sprout的死亡倒计时,但我可以肯定地说,这个风险已经被我们提前锁住了。”
他看向众人,神情却带着种不容分说的笃定:“现在的Sprout 已经不再是不确定因素,而是一笔相当可观的可控资产。”
此话出,投资线负责人低头快速做着笔记。法务顾问则开始记录潜在合规风险的评估项目清单。
那位技术总监最后质疑:“——你们这个表上还显示,Sprout的用户内容质量参差很大,那我们怎么分辨这里头是不是有大量水军或假UGC掺杂?”
凌晚林没等他将问题抛完,便展示了Sprout近一年用户分层与活跃轨迹对比。
80%的UGC产出来自10%的高粘性用户——剩下的10%,是凯锡在东南亚文娱市场一直缺席的内容供给者。
这是很典型的长尾模型:大部分高质量内容集中在少数核心用户手中,而剩余的内容,则覆盖了被主流平台忽视的边缘市场。
凌晚林结尾的措辞精准克制:“像我之前说的,这批用户群是sprout最宝贵的可控资产,接下来就看在座的各位,愿不愿意把它变成自己的资产。”
那场会议结束后,连一向苛刻的技术总监都对身边助理说了一句:“这个顾问说话,像我们搞技术的。”
第三次会面,地点定在凯锡深圳总部会议楼70层,传说中只有集团最高层的战略项目才会在这里落座。
凯锡深圳总部的接待层,玻璃幕墙过滤了八月的高温,只余下会议室里的冷气和键盘敲击声。
凌晚林把那份简化版的会议纪要重新翻了三遍,纸张因为连续使用略显卷曲。他已在这个会议室待了将近五个小时,从早上八点的晨会简报到下午两点的对接预演,中间只有半小时吃了一份速食三明治。
长达一个月的时间里,这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这样等待。
尹枫城并不是那种以情绪擅下决定的领导者,他更像个严苛的审问官,在这一个月来,持续地对自己进行压力测试,用最坏的假设,最极端的情况,重复验证他所提供的任何可能性。
凌晚林见招拆招,他的一切对策,不是让Sprout看起来十全十美,而是让对方不得不承认它“有救”,并且只能由凯锡来救。
第三次会议,他不再独行。
Sprout的高管团队抵达凯锡深圳总部那天,台风刚过,大雨未歇,残余的风暴盘旋在城市上空,给这场谈判平添一丝紧张感。
对于双方团队,这是并购案的真正起点,但对凌晚林而言,这是他整个长线博弈中最重要的一局。
他率领着他亲自组建的并购项目工作组,提前三小时协调团队进场,会议开场前半小时,他还在磨合团队的节奏,直到听到门外骚动,所有人抬头看,只见尹枫城携带团队入场,一轮客套的寒暄后,不紧不慢坐入主位。
他的身边,凯锡前几场会议的投资与技术高管悉数在列。这一轮谈判不再探讨是否值得合作,而是如果真的去做,这事怎么落地。
开场三分钟,凌晚林简要陈述Sprout目前的结构危机与转型路径建议,他的话不多,但力道精准。随后他退居一侧,把主场交还给双方的实操团队。
这一场不需要他说太多,但必须有人在关键时候扭转节奏,随时救火,也随时让子弹飞。
双方几无寒暄,观点交锋,底线互试,高手过招。
会议从早到晚,持续了八个小时,双方终于构建出一个初步落地的框架。
晚上七点,雨还在下。
散会后,两方团队商量吃庆祝宴。会议室里,凌晚林一个人安静坐在里头,独自整理着今日会上的既要。
偶然路过的凯锡高管见了这一幕,在低层厅内和众人碰面,不免揶揄:“你们这位总负责人真不简单,一天的会忙下来,到现在还不舍得离开那张桌子。”
那语气里带着些玩笑,本以为能引来一阵哄笑,却不料几位来自A&M的同事都没接话,只是有人淡声道:“凌总每个项目都很拼。”
“前年,凌总负责过的一个交易系统,因为政策监管问题延期上线了三个月,客户天天在群里炮轰,凌总带着团队进驻现场,连着四十多个夜里住在对方公司。最晚凌晨四点还在调测试包,第二天一早照样高强度谈判。”
又一顾问接:“还有年初那个建材重构案,甲方非常刁难,临时加了块港口的业务,凌总连夜出方案,春节前一晚定完方向,大年初二就自己带队上线了。”
“他一直都是这样。”有人顿了顿,补了一句,“凌总说过,他会把每一个项目都当最后一个在做。”
他们的声音不重,语气却带着发自内心的敬重,像是提醒给外人,他的努力并非一时兴起,而是习惯成自然。
凯锡这伙人正暗自佩服,忽然噤声,见尹枫城从另一侧路过。他西装已褪,仅一身利落的白衬衫,颈前系着领带,外套随意搭在臂弯,气场疏冷,自成一界。
电梯前的一伙人招呼尹总,自觉让出一路,但见他按出向上的方向,周身人诧异,“尹总?不一起吃么?”
“有事,你们去就好。”
那次拍卖会的印章已经寄来公司,梁然询问尹枫城是否要他前来看一眼,其实这种小事,一般也不太需要他本人再跑一趟。
尹枫城乘坐电梯进入高层展览厅,正中的橱窗内,二百零三枚印章正沉静整齐地陈列在其中,每一枚都独立放置于绒面底座上,在玻璃的反射中,印章方方正正,偶有残缺,破损的痕迹里,除去一丝历史的庄严感,反倒透出一股被时光打磨过的肃杀之气。
梁然在一旁不动声色地观察,尹枫城的目光像在审视检查,只是他的视线并不全然落在印章上,反倒时不时越过玻璃展柜,投向更远处。
展厅四面皆是高层落地窗,此刻上下三层早已熄灯。唯有一处拐角房间,灯火通明,像一粒不肯熄灭的烛火,在偌大的黑暗中孤独而执拗地亮着。
尹枫城驻足许久,道:“梁然,你派人上去说一声,会议室整点关门。”
梁然应声走出房间,须臾后,对面的灯光一灭,一道模糊的身影消失于黑暗中。
司机发来消息确认行程。尹枫城回了简短几字,又静静站了一会儿,等梁然回来,一同乘电梯下楼。
一楼的大厅仍旧灯火通明,步出电梯没几步,二人不期然地顿住了脚步。
凯锡总部的咖啡轻食区设在一楼内侧,全天候开放。自助咖啡机与轻食吧台一字排开,是为方便冲刺期的员工而设。如今是项目淡季,里头没什么员工,角落里那道伏案工作的身影就尤为突出。
凌晚林打了杯咖啡,时而抿上几口,时而低头对着文件涂涂改改。他面前摊开一沓文件,手中笔走得极快,一道清瘦的身影,落在方寸板正的地砖上,被灯光拉得修长而单薄。
一天的高强度工作下来,手边只一杯咖啡,连口吃的也没见着。
梁然偷偷瞥一眼尹枫城,他虽贵为凯锡掌舵人,也不至于强迫着一群自助机器下班。
这整片区域空旷安静,靠椅柔软而贴身,连空气中都带着一丝被机器恒温过的寂静。如果没人干扰的话,凌晚林觉得自己大概可以呆到很晚。
“——打算在财报里单列你一项人力资产?”
桌前压下一片黑影,他抬头,蓦然一怔。
尹枫城看着他,声音近乎冷寂:“凯锡是正规的上市公司,不是靠压榨个人价值走市盈率的。”
“......”凌晚林眼睛亮亮的,慢慢直起身。
在关心我?他不太敢想地想了一下,也不太敢信地信了一下。可因为突如其来的这份妙想,手头的咖啡都暖了一度。
尹枫城会错他眸中的亮光,又道:“自助区只开放给员工,不是给人留宿的。”
“嗯好。”凌晚林手忙脚乱地收拾起东西,被赶了,却丝毫没有被赶的屈辱,甚至还带点小开心。
尹枫城目睹对方没把笔电收入包囊,连文件都没收拾,笔电抵着几本档案袋,累累赘赘一大滩抱在胸前,起身就要走。
他微微皱眉,叫住对方:“那份风险协议初稿,今晚要把思路理清,法务团队明天要纳进周期。”
凌晚林停住脚步看了下时间,“那您稍等,我尽快,今晚十点前整理......”
“整理不如口头过一遍。”
“......嗯?”
“只需要确定好风险,法务会拟细稿。另外还有转股节点,一并说了。”
尹枫城低头,视线扫过他怀里累累赘赘的文件,“有间安静的西餐厅,商务厢,离这不远。”
他觉得自己有点说不上来的疯了,但那些话不经脑子地说出来了,好像又显得那么理所当然。
凌晚林看着他,有点晕乎乎的,半天忘了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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