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柳街。
昨晚跳井死了个人,今天院子里又来了新人。
有了前车之鉴,窑头婆子扯着小丫的头发把她推到院子里。
“不中用的东西,一两碎银子坏了我二百两的生意,你要是有良心,自己跳河死了算了,”婆子骂道,又嘱咐两个打手,“你们可得将屋里那个看好了,要是再让她跑了,大家伙都别吃饭,早点饿死好投胎。”
小丫卖得便宜,才一两碎银,也就能买五斤白面,对于小丫她爹来说,能将这吃白饭的送走,还能得五斤白面,这是天底下最划算的买卖。
从古至今卖女儿都算不得新鲜事,比起生下来就将女婴溺死的丧良心的爹娘,把女儿卖到一个能吃饭的地方,她爹觉着自己还算做了一件行善积德的好事。
屋里的女人在哭,小丫蹲在院子里,不知何去何从,院子的大门敞开着,除了刚来这里的人,院子里没人跑出去,也跑不出去。
小丫知道流落街头的女人下场只会更惨,她只能死乞白赖地待着,让婆子赏几口饭。
“哭什么哭!天生的贱命,你就认命吧!还完了你男人的债就滚回去相夫教子,做你的富贵夫人,”那哭声听得婆子烦闷,往地上啐了一口,“等下客人要是被你哭走了,我抽不死你!”
窑头婆子骂骂咧咧地走到院子门口,墙上挂着一行牌子,有人点了谁就拿谁的牌子。是新人就在牌子的绳结上栓一朵小花,还是雏的就栓一个花骨朵。
有小花和花骨朵的要贵得多,但比不上流韵楼一个歌女陪唱一首曲子的价钱。
今儿财神爷不顾,牌子整整齐齐地挂着,等着谁来赏脸。
小丫往门口看,婆子正在添新的牌子,她从门前河岸边的野花丛择了一朵小花,插在木牌子的绳结上,木牌子下边写着女人以后的名字:春红。
墨迹未干。
新来的女人已经有了名字,有了名字就能做生意。
那位叫春红的女人还在屋子里哭,屋里除了床和衣架子再没别的东西,想死就得撞墙,但她的双脚被粗绳拴着,没法一头撞死。
晓梦在窗口探了几次头,最终还是软着声音,和婆子商量,让她去宽慰女人。
倒也不是完全出于可怜,这红柳街的生意没了,她们一院子的人都得饿肚子。
或许是晓梦住得久,婆子应了她,晓梦这才得以进了春红的屋子,她给春红带了一块糕点。
“妹子,你原是住哪条街的?”
晓梦身上没有风尘味,就像普通人家同住一个院的妯娌,况且住在这的女人说到底都是苦命人,春红很快放下戒心,和晓梦聊起来。
“妹子,可别想不开,要是残了病了,抬回家去又得花一笔钱治,不治就得等死。”晓梦说。
“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
“别怕,我们这院子能消停一段时日,不会有什么客人。”
“为什么?”
“死了个弹琵琶的,旁人嫌晦气,避着呢。”
小丫蹲在井边,不知道晓梦和春红说了什么,总之,屋里很快就没了哭声,看样子,春红是在这住下了。
“看什么?那井里有肉?”
小丫抬起头,对面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雪墨倚在门框上,神色还是恹恹的,还往常没什么区别。
雪墨脸颊的胭脂很淡,跟别的姑娘脸上涂着大红大紫的胭脂不同,素着一张脸,一身淡色绢布衣裳,头发也挽得很低,像从前小丫还在家的时候,隔壁婶子家刚过门的新媳妇,只不过新媳妇发髻上总会戴一朵花,她男人摘来送她的,新鲜的。
总之,一点也不像住在窑子里的人。
“你叫什么?”
“小丫。”
“小丫,呵。”女人笑了一声。
小丫听出了女人嘴里的嘲讽,她有点不服,因为大家都是窑子里的,谁又比谁更高贵?
“你叫什么?”小丫反问。
小丫知道她叫雪墨,有个城里的大官常来找雪墨,但她不识字,也就不知道是哪个雪、哪个墨。
“雪墨。”
小丫不说话,怕被人看低了去。
井边的水桶底部还有未干的水渍,雪墨蹲下来,伸手沾了点水,在地上写了两个字。
“这是雪,这是墨,雪落无痕不染尘。”雪墨说。
小丫不说话,因为她听不懂雪墨在说什么。
雪墨又写了两个字,教她念:“小雅。”
“小雅?”
“你的名字。”
她的名字是她娘随口叫的,“小丫头小丫头”,念着念着,她就叫“小丫”了。
“记好了,小雅。”
“哟,起了新名字,”晓梦从春红的屋子里走出来,瞧着地上未干的水印,“到底是念过书的,起名字都要讲究些,这年头,做个暗门子也得会······那个词怎么说来着,附庸风雅。”
雪墨听出了晓梦话里的嘲讽,瞟了她一眼,站起身回屋了。
晓梦轻哼了一声,把在院子里蹲了一天的小姑娘拉起来:“小雅,你和我睡一屋。”
她嘲讽雪墨做了暗门子还装清高,可还是认了雪墨起的新名字。
小雅被晓梦拉进了房间,一张窄小的床铺收拾了一下,勉强躺得了两个人。
“都住到一个院子里了,还端着她那身不值钱的骨头。”晓梦吹了灯,和小雅一起躺在床上,说起了闲话。
晓梦不喜雪墨那副冷傲的做派,不拿正眼瞧人。
就连窑头婆子也不知道雪墨从前叫什么,反正不叫雪墨,她会念书也识字,和窑子里被各种人卖来的姑娘不一样。
“总是从前富贵过,后来家道中落,才做这样的生计。”说到此处,晓梦也叹了一口气。
“昨晚从雪墨房里出来的那个,你认着他的脸了么?”晓梦问。
昨晚夜深,小雅是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的,隔着窗纸往外看,只能看得个模糊的身形,是个高壮男人。
小雅摇摇头:“没看清。”
“那是雪墨的相好,是个官兵头子,叫张世昌,每回来只要雪墨,给足了婆子银钱,连婆子对雪墨说话都要客气三分。”晓梦说。
小雅点头,怪不得婆子从来不对雪墨甩脸色,即便是上回借着那弹琵琶的敲打,也是指桑骂槐。
“之前有姑娘仗着模样漂亮,跑去抢人,没说几句话就被那官爷一脚踹开,养了好几天的伤才能下地,你可得记好了,别去招惹。”
小雅听得惊骇,暗自记下了,又觉得奇怪:“那官爷这么喜欢雪墨,怎么不赎她走?”
“别看她一副清高样,到底是窑子里的,男人么,嘴上爱得死去活来,到头还是得娶个身家清白的,”晓梦冷笑一声,“不过,成了亲又如何,想来还是来。”
晓梦就是被她家男人卖过来的,起初她也和刚卖来的姑娘一样,总盼着她男人能为她赎身,有一天她在胭脂河边梳洗,瞧见她男人从隔壁院子出去,一转头两人正好撞见,她男人僵了一下,转头就走了,当不认识她。
从那以后,晓梦就当他死了,她努力攒着钱,只盼着有朝一日能从这里出去。
可婆子的赎身费水涨船高,她越卖力,越脱不了身,渐渐的就麻木了。
“你从前是那条街的?”晓梦问。
“半桥街。”小雅说。
她爹曾是船工,后来因为违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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