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韵楼里,黑夜将一切哀鸣尽数吞去,晨起后依旧歌舞升平。
杂物院里,一个驼背伙计正坐在木盆前捣衣,他低头,佝偻着瘦削的脊梁,水面映着他死气沉沉的脸。
“喂,烧桶水来。”杂活丫头掀开帘子朝他喊了一声,懒得多看一眼,转身回到前堂。
这人在流韵楼的里没有名字,后院的门帘子一遮,便看不见他的用处,成天都见不着用处的人,当然没名字。
他能来流韵楼,是因为不要工钱。他跟三姑说,只要肯赏一天的饭,他便做一天的活。
三姑叫人去问过,是两条街外裁缝铺里老裁缝的儿子,老裁缝从前经常给流韵楼的姑娘们裁衣裳,手艺不错,算是有些渊源,几个姑娘求情,加上不要工钱,三姑也就留下他在后院做杂活。
前脚丫头刚走,后脚凤盈掀开门帘子,见到伙计十分惊讶,连忙上前几步,悄声问:“你怎么还在楼里,李怀哪儿去了?”
伙计低头不语,站起身,神色麻木地抱起柴火,扔到锅炉底下。
“我问你话呢!李怀去哪儿了!”凤盈揪着刘盼的衣裳,刘盼这会儿跟被抽了魂儿似的,任由凤盈打骂,愣是没反应。
“这人怕是废了。”凤盈念叨着,糊弄了个借口,说上街买药调理身体,要出门去。
流韵楼的姑娘们身体大多都有些毛病,尤其是舞伎,为了身段自小节食,常常喝汤药调理。
凤盈从前就是舞伎,还是一等一的舞伎,曾是流韵楼的头牌,有她登台的夜晚,流韵楼的热闹要到天明才散去。
可惜如今她年岁越发大了。
这话本是说给打杂丫头的,三姑问话的时候好知会一声,没想到被正上楼的灵娇听了去,转头笑话她:“姐姐久不登台,这汤药就停了吧,别浪费了银钱,免得到头来连温饱都顾不得。”
所谓新人登台旧人哭,灵娇人如其名,身段轻盈飘逸,此时她的风头正盛,二楼的金丝屏风台就是为她搭的。
凤盈倒也不是吃素的,当即反唇相讥:“花无百日红,妹妹正是娇贵时候,还有功夫在这耍嘴皮子,不如去天姥庙里拜一拜,让神仙保佑你容颜不衰,不老不死,要不然哪天照镜子,怕不是要被自己吓死。”
灵娇看了一眼二楼的金丝屏风,她年轻气盛,绝不会被凤盈的话挑拨了心绪,取笑道:“姐姐才是,别耍嘴皮子了,要是再耽误点时辰,张记药铺可要关门了。”
说罢,扭着身上二楼去了。
凤盈心头虽然还冒着火气,可也没再追着争下去,三姑换人登台的时候,她就已经翻不了身了。
流韵楼的姑娘们就三种命,其一是死命,被扔出去或卖掉。
从前有个姑娘想跑,被三姑逮住,转手卖给红柳街的暗窑,年初卖的,年底就死了,寒冬腊月的时候被扔到了胭脂河里。
其二是攀上“高枝”。
流韵楼的老板三姑是京城来的,见识独到,请京城盛名的歌舞伎传授技艺,连打杂丫头都专门教过规矩,后厨更是京城来的辞宫御厨,酒水也是名贵物,常人无钱消受。
这永州城又是在京城底下,京官下派时常会在永州城稍作休整,因此,流韵楼时常有京官出入。
有的姑娘会手段懂谋略,引得某些京官倾心,愿为之赎身。可流韵楼姑娘们的赎身金十分高昂,尤其是自小养在楼里的,吃住都在楼里,赎金高达千两不止,即便官员有心为之赎身,看到赎金也只能望而却步。
等这些姑娘老了,在楼里卖不上价,若从前的官员还念旧情,三姑也就半卖半送,给官员当个妾室。
也不是所有姑娘都有这等“好命”。
其三,便是痴人自寻死路,在风花雪月之地妄求真情,最终被抛弃,郁郁而终。
三姑也由得这些痴儿投身欲海,聪明的,知道不能留下子嗣,自会喝下避子汤,可蠢到家了的,不管不顾,在流韵楼生下孩子,若是女孩三姑就留着养,男孩没什么用处,要么扔了,要么养大些卖去做苦力。
凤盈赶到张记药铺,药铺门口十分冷清,伙计小田百无聊赖地裁药材。
见到凤盈,他眼睛一瞪,立即转身进了内室。
凤盈正觉奇怪,张茗从内室走出来,眼神些微闪躲,他将凤盈领到内室,吩咐伙计关门打烊。
眼见着才午时刚过,凤盈问:“不做生意了?天还亮堂。”
“左右也没生意,关了就关了。”张茗说。
永州城里药铺和医馆众多,张记药铺开了几十年,可在城里却是排不上名号的,平日里门可罗雀,全靠老街坊照顾着生意。
城里的药铺不知何时售卖一种叫“灵妙丸”的东西,听说药效奇佳,服下当日便能重病痊愈。
只是灵妙丸十分难得,只要药铺放出消息,当日门槛都能被踏破。
张记药铺没有这种灵妙丸的进货渠道,买到药丸的人也对此三缄其口。
张茗的师父曾经打听过,次次都是无功而返,渐渐也就作罢,而没有灵妙丸的药铺根本没生意,城中的老店陆续关门,张记药铺只能压低药价,以此勉强维持生计。
刚进内室,凤盈便迫不及待问:“李怀去哪儿了?今天没见到她人影,是出城了还是出事了,你倒是给个话。”
小田解释:“昨夜城门查得严,说是官家的货要进城周转,城内所有店铺的货都不能出城,我只得将车拉回来,他们二人刚下车,我就听见庞寿的手下正在四处堵人,还牵着狗……”
凤盈闻言惊声道:“你是说李怀被庞寿的人抓走了?”
小田垂着脑袋,支支吾吾:“倒是没亲眼见着她被抓走,我、我听见她在喊放了她。”
“出了这等事,你怎么不告诉我!”凤盈站起身,急得立即就要去找庞寿。
张茗伸手阻拦:“你救不了她。”
凤盈挣开他的手:“你在永州城十几年,难道不知道庞寿是什么样的人?你师父不就是——”
“所以你救不了她!”张茗几乎是吼出声,内室瞬间安静下来,针落可闻。
正说着,前堂有人敲门,似乎是来买药的,小田见状赶紧溜出去。
“就像我也救不了你。”张茗说。
张茗的命好,原本他爹是要将他送给老船工当苦力,可临到头老船工又不想要他了,老船工年事已高,本来想买个人来照顾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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