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心瑶是被一声闷响惊醒的。
她昨晚失眠一整宿,硬生生挨到晨光微熹才勉强睡着,此刻也顾不得后脑尖锐的胀痛,猛地撑坐起来,扒着床沿往下看。
应挽整个人缩在床下,手里抓着手机,在打电话。
她身上是昨夜被叫起来换的贴身睡衣,此刻外面裹了件罩衫,白色,长款,由瘦弱的脊背延伸到地上,像折断的羽翼。
纪心瑶一眼就看见应挽手腕连着掌侧擦红的伤口。
她胡乱把被子一扬,手忙脚乱下床。
文嘉的位置不知什么时候空了,纪心瑶随便捡了件外套披上,蹲到应挽旁边去。
她脸侧的红肿消了,只剩嘴角一小块青紫,破口结了黑褐色的痂。唇上一点血色也没有,和昨晚比较,居然分辨不出哪个情况好些。
应挽脸颊紧紧贴着手机屏幕,还在说话。
她声音终于不再哑到听不出,只是过于低弱:“......有生命危险吗?”
纪心瑶离近了,能听见话筒里的男声:“......刚下了一次病危通知书。”
顷刻间,应挽脸色惨白到不能再看。
“估计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你别急,慢慢过来。”那头还在缓声劝着。
她身体像在承受一种无法消解的痛苦,脊背一寸一寸弯下去,骨节清晰地突出来,触目惊心。
泪水一滴接一滴滑过嘴角的伤口,在削尖的下巴汇集,滴落。落在皱成一团的衣摆上,寂静无声。
纪心瑶登时清醒了,怕她要晕过去,赶紧去扶她的肩膀。
她一下摸到应挽背后凸出的蝴蝶骨,惊觉她已经瘦到了这种地步。
“对不起,我刚才没听清。”应挽手指紧攥着手机边缘,“在哪个医院?”
那头隐隐回答一句。
“谢谢您。”她低声道谢,将电话挂了。
纪心瑶手臂用力,想着不管什么情况,先把应挽扶起来。
刚攒了一口劲,就听见她在耳边哽咽:“心瑶,能不能帮我打个车。”
她两下翻出手机:“好,好,你要去哪儿?”
应挽报了个医院名。
离学校有点距离。纪心瑶软声劝她:“阿挽,出租车不一定能进校门,我让孟子谦开车来,行吗?”
“或者,你难受得厉害吗?我给你打急救电话。”
应挽只是沉默地摇头。
出租车等在离宿舍楼最近的校门。纪心瑶报了尾号,急匆匆迈了腿想上车,被应挽拉着,没让。
“你这样子,一个人怎么行啊?”纪心瑶急得要蹦起来。
“心瑶,真的没事。”
应挽默作着,幅度微小地摇了一下头。
她眼神落点很轻,纪心瑶却看得发怯。
司机等得不耐烦:“上不上啊?”
“上,上!”纪心瑶把应挽扶进后座,“师傅,空调开最暖,我给您加钱!”
“得嘞,”大哥滴滴按两下中控,嘎一声放下手刹,“走了啊姑娘。”
最朴素最经典的现代轿车,黄蓝拼色,手动挡。即使是冬天,车里也一股逃不开的皮革味。
应挽皱着眉,沉默不语地缩在窗边,司机在后视镜里屡屡看她,又把空调调高一度。
“姑娘,你怎么挑个这么远的医院啊?前边儿右拐就有一大三甲,你要难受的厉害,我给你在那儿放下?”
应挽摇头:“不用。”
“我看你这难受的厉害啊,这会儿往东开正堵着呢。”司机给她看手机上一片红的导航。
“我没事。”她声音一下哽着,“家里人......不太好。”
司机瞬间噤声了。
李叔的小儿子在手术室外等她。
应挽一路跑上来,眼前模糊着,看不清。
她本以为能好好说两句话,至少要郑重给人家道个谢,可看到手术室墙上亮着红光,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男人看她这模样,叹口气:“没事儿啊应挽,医生都在抢救呢,后面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找我。”
应挽急喘着气,眼前一阵阵的光晕,勉强靠墙撑着,男人看着,心里也不是滋味,沉默着从椅子上拿了个塑料袋递给她。
“这是梁姨的手机,还有些别的,你拿好。还有个背包......血太多了,先留在交警那了。”
“谢谢。”
应挽紧紧捏着那块又小又厚的老年机。
她接到电话才知道,李叔和外婆大清早开车来了京城,比约定好的时间提前了整整一天。
谁也没想到会出意外。
“护士台在那边儿,不远。”男人给她指了个方向,“我爸在楼下,我过去看一会儿,啊。”
“李叔他......怎么样?”应挽鼻音浓重。
男人情绪也不高:“没事,轻伤,病房里躺几天就好了,就是梁姨......刚才交警来,说是副驾撞击最严重。”他叹口气,“也怪我爸,平时在小地方开快车开惯了,可能不适应这边的车况吧,真的是对不住。”
其实李叔开车并不快。
应挽摇头,泪珠甩到手背上,低声说,和李叔没关系。
“对不起,李叔的医药费我来出。”
“说什么呢?你一个学生,怎么可能让你掏钱。等过了今天,我爸就转回老家的医院了,花不了多少钱。”
男人接着说:“刚才交警说了,责任对半开,那边我来处理,你安心在这儿。”
应挽默然点头。
这话题到这儿结束。
手术室门口的灯一跳一跳,挑动人的神经。
男人回病房了,寂静的走廊尽头,只剩应挽一个人。
窗外仍在下雪,灰沉沉的。天花板的方形顶灯投射出冷淡的灰白色,落在瓷砖地上,灼灼晃眼,像永不会结束的白昼。
怀里的手机骤然震响,老派的铃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简陋的定格动画下,文字显示,应荣之来电。
就在昨天,她还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听见这个声音了。
应挽按下接听,来不及多想什么,心跳先一步鼓噪起来。
应荣之的声音有种强撑的澎湃:“老人家,您终于接电话了,这一大早的真不好意思,您看,昨天晚上说的......?”
昨天晚上?
她想说话,一下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老人家?是不是信号不太好?”
应挽紧盯着地砖上白炽灯的光斑,直到被眼睛被晃得发酸,闪过片片白光,才挪开视线。
她忍着牙根控制不住的颤抖,一字一句:“你和外婆,说什么了。”
“应挽?”应荣之愣了一下,“你回老家了?外婆呢?”
她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一口都没有进食过,此刻却再次感到一阵清晰的反胃。
她呼吸急促得厉害,空气吸不到肺,只堪堪触及喉咙。
“你为什么要找外婆。”应挽盯着手术室经久未歇的灯光。
“小挽,爸爸......”
应挽厉声打断:“你不是我爸!”
她眼睛胀痛,却流不出泪:“......我也没有妈妈。”
应荣之像听不见她说话:“爸爸手头实在是周转不开......”
“你明明知道,外婆所有的积蓄都花在我身上了。”
“老家那套房子估值很不错,爸爸只是想试着做抵押,你外婆还是照常住着,没有影响的......”
“——闭嘴!”
应挽声嘶力竭吼了出来。
她二十出头的年岁里,从未这样歇斯底里过。
为什么一切会变成这样?
有轻悄的脚步声,护士小姐拍拍她:“女士,请保持安静。”
她轻声道歉:“......对不起。”
通话还在继续,应挽将额头磕在膝盖上。
“这是你对我的惩罚吗?因为我在被你奉劝去高攀的时候......装清高,”她用应荣之曾经讽刺的她的话语回敬,“真的勾搭上了......又不告诉你,所以你才搭上项晟,才有了今天,是吗?因为我不听你的话,所以你要用外婆来惩罚我,是吗?”
那头安静片刻,竟叹一口气,不再说话了。
“......爸,放过我们吧。”
这是她最后一次这样叫他。
她眼眶涨红着。泪早流干了。
很多人打电话来,心瑶,李叔,交警队......还有项珩。一切仿佛全入了轮回,又回到女主角被换掉的那天,那个遥远的春天。
她再次机械地,一个一个回复消息,唯独没有回他的。
屏幕上的红点被消除,应挽再次将自己环抱起来,回到蜗牛一般的姿势。
等到手术室大门终于打开,她腿已经麻到几乎没有知觉。
站起身那一刻,双腿失去支撑,结结实实跪在了坚硬的花砖上。
医生出来,半摘了口罩,手术帽上还有点点血迹。
应挽顷刻间又出了一层冷汗。
医生是个头发灰白的中年人,快走两步,将她勉强搀起来:“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但是病人年龄比较大,还需要进ICU观察。”
她耳边嗡鸣,听见前几个字,全身脱力,差点又要跪下去。
谢谢,谢谢。她只能一句句重复。
“不谢,这都是我的职责。”医生的声音并未起伏太多,“还有,病人康复以后,带她去看一下肺部,刚才的观察来看,肺炎应该比较厉害。”
肺炎。
外婆咳嗽很久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应挽在茫茫空白里回忆。
至少去年过年的时候,外婆就开始频繁地咳嗽了。
她竟然一直以为是一场普通感冒,或者是换季的鼻炎。
她到底忽视了多少。
医生瞅着她灰败的脸色,终是叹了口气:“姑娘,你最好也去挂个号,让医生看看。”
谢谢您。她仍是重复。
不过多时,外婆被推出来。应挽看清楚床上人的那一刻,眼泪瞬间滚了下来。
外婆从未这样憔悴过。她身上盖着被褥,看不出什么,露出来的头发,皮肤,全像被抽干了营养,贴着骨头干瘪下去。
原来外婆已经这样老了。在她看不见的日子里,杂色的头发已经转瞬全白了。
外婆......外婆。她徒劳地小声重复,企图能将病床上的人唤醒。
外婆眼皮紧闭着,下半张脸被氧气面罩遮住,每一处都不是她熟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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