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婉再来时,是第三天的早上。她穿一件半旧的青布短衣,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她没有站在门口等,敲了几下门后便自己推开门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对父子,父亲五十出头,身形精瘦,手掌粗大,指节上留着常年握工具留下的茧;儿子年轻些,二十多岁,沉默地跟在后面,目光落在院中那些晾皂的木架上。
周姓匠人走到院中,先看了一圈周围的环境,然后转向陈折:“听柳姑娘说,你们想烧琉璃?”陈折侧过身,让出通往西厢房的路:“先看看地方。”
詹姆斯从屋里出来,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他站在院中,等周匠人走近了,才开始说:“我们需要的窑,不是烧陶的那种。温度要高,烟道要通,进气口要能调节。”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周匠人身后的空地上,“如果按现有的窑改,需要加高炉膛,重新砌烟道,进气口也要改。工期大约半个月。”周匠人蹲下来,用手按了按地面的硬度,又站起来:“先带我去看看场地。”
詹姆斯走在前面,带着周匠人父子绕过西厢房,往寺院后墙的方向走去。说话声渐渐远了,被渠水隔成断续的片段。
陈折和柳婉沿着山间水渠慢慢走着。日头升高了,渠水在阳光下泛着白亮的光,流速不急,水声细碎。渠岸一侧是新翻的土,另一侧是正在转红的番茄和枝条上挂满青果的辣椒。柳婉走了一会儿,弯腰碰了一下渠边一片野薄荷的叶子,搓了一下,放到鼻尖闻了闻:“这附近长了不少薄荷。”
陈折说:“野生的。井台边上也有。”
柳婉把揉过的叶片放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汁液:“我小时候住的地方,墙角也长了一片薄荷。我母亲夏天会摘来泡水,她说喝了凉快。”
“你母亲还在?”陈折问。
“在的。”柳婉说,“她身体不太好,不太出门。我父亲在府衙做书吏,养家吃力。大哥前两年娶了父亲同僚的女儿,多了一张嘴,日子更紧。底下还有一个幼弟,今年十一岁,读书用功,全家都指望他将来考功名。”她把话题引向了关于兄长幼弟的日常琐事,又聊了几句夏天的雨水和菜地的收成,才慢慢绕到绸缎庄门前那件事上。“上次在绸缎庄门口分开后,我回去想了很久。后来跟我父亲说了,我不想嫁给那个李公子。”
陈折没有接话,走在她旁边,听她继续往下说。
“我父亲当初应下这桩婚事,一是觉得我能过上安稳日子,二是想和商户人家结亲,将来幼弟读书应试时,能多一份资助。我跟他讲了李公子的事,行止不端,游荡狎妓,身无正业。又让他知道了小满的来历。一个收容被拐卖婢女的人家,风气不正,涉及刑案。父亲在府衙做了几十年书吏,最怕的就是卷入官司。他没有立刻答应我,但隔了两天,他说:‘你若实在不愿,便拿八字说事吧。’”
“走到哪一步了?”陈折问。
“纳采和问名已经过了。”柳婉说,“按六礼,下一步是纳吉。父亲还未正式回复对方吉兆的卜问。现在对外只说八字不合,恐有克害,暂时压下。对方还没有松口,婚事没有正式取消。只是拖住了。”
陈折走在她旁边,渠水还在流,水声细碎。她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久到柳婉以为她不会开口了,才说了一句:“需不需要我帮你想办法?”她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催促。只定定看着对方的双眼。
柳婉站在渠边,脚下是新翻的泥土,渠水从她身侧流过。过了一会儿她开口:“如果有办法,那就最好。如果没有,我自己也能拖得住。”她站了一会儿,又说,“我明天还会过来。周匠人那边,如果场地合适,我会和他再谈一次。”
陈折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她站在渠边,看着柳婉的背影沿着田埂向院门的方向走去,步伐稳了一些。渠水从她脚边流过,把一片被风吹落的薄荷叶带向了下游。阳光照在水面上,叶片在水流中翻转了两圈,又恢复了原来的朝向。
回寺的路上,陈折放慢了脚步。渠水还在流,但她已经听不见水声了。她在想柳婉那句话——“如果有办法,那就最好。如果没有,我自己也能拖得住。”她需要一道真正让绳结松开的力。
她绕到寺院后门,穿过一道月洞门,在禅房门口停住了。一个老僧坐在蒲团上,手边放着一卷经文。他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只是把经文合拢,放在膝上,等她自己说明来意。陈折在对面坐下,没有铺垫:“我想请您帮一个忙。”老僧没有问什么忙,只是微微侧过头,示意她说下去。陈折把柳婉的事说了,良家女子许配富商子,未过门便见对方终日流连教坊、挥金浪荡。女子不愿后半世堕入泥沼,只能借命理相克为由退亲,无奈男方家族势大,恐事后上门滋扰。她特来求一纸批语,好替那女子搪塞世人。
老僧垂眸望着手中佛珠,久久无言。檐外蝉噪林静,半晌,他方才抬眼,语气温和,带着禅门独有的通透:“施主悲心深重,老衲自知拦不住你入世之行。只是你日日目睹世间残缺,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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