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天朗气清,春末暖融融的风已四处袭人,小姐们脱了薄披风与袄子,一身轻便地上了车架,韩氏身边坐着有芙,自殷氏进门后掌着三房的一些庶务,她与姨娘的日子好过很多,韩氏拨给三房的日常吃食衣物皆能准时发放到手,殷氏还常鼓动有芙出去走走,便是觉非阁都去吃过一回茶。
她的骨架长开,短短一月身姿便抽条,加之韩氏不改亲热的态度,依旧关照体贴,她的眉宇开朗起来,也不再总低头垂眸,缩成一团的肩膀展开,活脱脱大变了模样,此刻紧紧贴着韩氏,细声细气和韩氏说着越哥儿进学以后的情况。
越哥儿也与有芙一个模样,沈三爷院中的两个姨娘早前被宋氏磨得无一丝脾性,现殷氏过去当家做主,态度谦卑柔和,一口一个姐姐,但沈三爷没有再与她们恩爱的意思,无宠无权,也不敢在殷氏面前造次,现在富春轩最气派的人竟成了有犀。她风光无限、派头十足,哪还有闲情逸致管亲弟弟如何?
反正已经成了元老爷子的座下弟子,学得如何她也搭不上手。只有芙去求了韩氏两回,送越哥儿上学,又得了殷氏的指点,时不时与韩氏说越哥儿在元氏族学的事,还要搭上越哥儿的姨娘对韩氏的感恩之情。
车架敞着窗,这会儿日头已经高挂,微风缕缕钻入车中,但女眷诸多,又都坐在一块儿,不免有些拥挤燥热,韩氏摇着团扇给有芙打着风,含笑听着,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就着殷氏的意思,三房对她一件件事谢了又谢,她憋屈多年的气都压下去,就是给庄子上的宋氏送东西都甘愿多了。
有方与有犀并肩做,看韩氏与有芙亲热,反有颜被晾在一边,就知韩氏是听了人禀报上回有颜对会筠姐妹说的话,现下母女二人估计还在闹别扭。有颜想着韩氏的话,便对有犀地讨好视若无睹,或是一句话怼过去不接茬,说话时声音一度盖过车轮滚动的声响,然后一脸期盼看着韩氏,韩氏皆不理会。
几句下来,她也恼了,干脆又和有犀搭上话,嘻嘻哈哈,余光还是看着韩氏,韩氏依旧不理,她先是恼怒地含沙射影,又眼眶一阵红,到最后终于消停了,靠在车上闭目养神,掩下泛着热意的眼睛。
有方还是做车里最安静的人。有犀自讨了个没趣,侧脸看有方,她破天荒穿了一身娇艳的藕荷色织折枝海棠暗花袍,外一件豆色比甲,下是浅粉色百褶裙,以银线织了莲纹,随车架外光线变换浮动银光,腕上一银一玉两镯,相撞时清脆作响,梳了个堕马髻,斜插一枚嵌整块白玉的银簪。
因更加消瘦的身形突出骨相,整个人看来清隽飘逸。有犀身上金饰颇多,看着有方那枚嵌白玉簪还是眼热得很,她随有芙一道去过觉非阁——那一次是韩氏身边的秦妈妈带着去敲了门,此前她想去许多次有方都不准,搬出礼佛的母亲做借口。她们进去的那一回,她提出要看有年的鱼塘,那丫头也装傻当听不懂,埋头写课业。
有犀与有芙只在书房稍前的一间小厅略坐了坐,这小厅甚少迎客,装潢只是得体但并不华贵,上的茶又苦又涩,却听一叫“兰客”的丫鬟介绍是甚么从南边运来的茶,磨了青葙子进去,喝以明目清火。她本觉待着无趣,偏那日秦妈妈也被许坐下喝了一杯,张口夸起小厅的桌椅是紫檀木、挂的字画又是哪个名家所作,再到摆设用的大瓷瓶与含苞待放的一枝看不出名目的花枝,总的来说,全是有市无价的东西。
她这才知道原来二房孤儿寡母过的日子并不清贫,对有方身上件件东西眼馋起来,可恨有方是个吝啬抠门的,她软的硬的说了一遍,竟一概被“不行”两字打发了,小的那个痴笑卖乖,也是不接茬。
有犀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腕,心中黯然又恼恨,她亲娘是个一两嫁妆都没有的妾室,自己这些年在宋氏手下讨生活,也只是不被轻易打骂的程度,宋氏手头捏得死紧,最漂亮的几件首饰全是有颜送自己的。今天她与有方同岁,眼看有方的外祖家重来国公府上,自己父亲是个全不管事的,姨娘既不得宠也毫无主见,便是有个弟弟也还在启蒙,谁能为她的以后打算?
虽说韩氏平日里会见甚么高门闺眷,都一视同仁地把几个姑娘叫去陪客,可想也知道都是冲有颜去的,她便是一句话也插不上!难道只能等有颜出嫁以后自己才有盼头吗?
车架一路悠悠往明因寺去,渐闻妇孺声大了,韩氏先叫秦妈妈带着两个护院在外打点,车又慢慢往山上去。有颜还与韩氏来过几回,另外三个姑娘却都是第一次来,听得车外喧闹声先大后又弱下去。会澜来信邀请说明因寺不比大隆福寺等香火鼎盛,算是清净,适合出游。
这时,有犀悄悄掀起一角车帘朝外看,车外一片生机勃勃的绿、蝶也纷纷,并行的车架有一二,都不如虞国公府的车架气派,于是皆退避之后,路上偶有行人,悠闲十分。到了寺庙门口,会筠姐妹等候多时,因在外头,会澜只含蓄朝韩氏行礼,跟着沈家姑娘一道进去。
韩家的马车旁,一青年穿天青色暗花绸道袍、下是鸦青暗花直身,腰间素银带钩、两枚青玉佩,清朗飞扬,正是韩三。他在翰林院授庶吉士,今日因是休沐,家中太太们都忙,又为着上次的事给妹妹赔罪,便亲自驱车将妹妹们送来,上前冲韩氏见礼:“不知姑姑方不方便带侄儿一个?”
韩氏笑着:“你自跟着就是了,妹妹们都小,且帮姑姑看着!”韩氏应下,缀在一众姑娘们身后,又有两名仆妇、两个丫鬟跟着,他自己的小厮落在最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入了寺。先是入了大殿,主持亲自接待,与韩氏先寒暄,秦妈妈捐了香油钱,姑娘们便开始烧香拜佛。
会澜在有方左手边,她也不是第一次来明因寺,但并不热衷求仙问道,看有方动作虔诚,想她颇通佛经,应与此道很是深信,就忍着不说话,好不容易上上下下的佛皆拜了烧了香,她凑过来小声询问:“你怎么没把妹妹带来?”
她憋久了,动作急促之余,撞歪了有方手上还没递出去的香,会筠正在一臂之前,有方反应不及,被一只横出来的手托住手腕,扶正了香。她侧身抬头,韩三的掌心贴着她手腕上的镯子,五指摊开朝外翘,丝毫没有触碰到他,而后伸出另一只手抽走了她手里的香。
满殿香火缭绕,韩三替有方插好香,拜了又拜冲佛祖告罪,又与姑娘们出了殿中,才轻斥会澜:“冒失!”会澜理亏,捉着有方衣袖一角不说话了,有方低声道:“有年太小了,大伯母带着我们人又多,叫她与有衿看家。”
会澜有点失落,“我刻了一只小木鱼,用流金彩墨上了色,一会儿让我三哥取来,你帮我送给年妹妹!”有方点头,这边,韩氏想带有颜去求签,有芙有犀都说要跟随,有方却没什么兴趣,韩家姐妹也不想去,韩氏便道:“三哥儿,那你跟着妹妹们,别叫她们乱跑,方丫头第一回来,带着她去看看寺中十六轴罗汉像或是董其昌刻石,叫丫鬟婆子跟好了,有事来寻我。”
韩三躬身,然后微垂眼不动声色地打量沈家的表妹,第一眼落在她鬓边的白玉银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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