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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春波粼粼(十三)

小说:

有方

作者:

涧石蒲

分类:

古典言情

窗扇被春风吹得轻轻作响,屋中一片通透的清爽气息,仇夫人送的其中一盆水仙被摆在澄日馆正堂中,迎风扭动着腰肢,稚嫩清丽,瓷盆中浅水澈然、石头小巧形异,韩氏听着自家大嫂的话,慢慢吐出一口气,缓缓点头。

她需得承认,大嫂这话说的是对的。她这些年看有方自十岁便在二房当家,满府大人深沉心机、前又有宋氏虎视眈眈周氏那笔嫁妆,老太太权当没看见,嘴里佛经手里佛珠,一天天佛堂泡着,却是一副坐收渔利的样子,母亲就如活死人,便是这样,都能独立支撑住二房的门,还将妹妹养出一派无忧无虑的天真样。

可是——贵胄高门间婚嫁不看这些。

韩大太太唤人来给她重添一盏茶,见韩氏神色变化莫测,悠悠道:“你是在国公府中蠢人看多了,见着你这侄女天生聪明,也不该一味与颜儿相较。她再好,父亲却早过世了,又无兄弟助力。且母亲在又如何?我说句难听的,她这些年闭门不出,讲的是心系亡夫、潜心礼佛,但这世上守节贞妇不止她一人,闺眷之间走动,哪能不知是怎么回事?”

“再心系亡夫,女儿还有两个,守节是一回事,也该帮着夫家女儿料理诸事、或是往娘家走动,她却全然不管。你们国公府现还没有出嫁的女儿,外人眼里看姑娘,没有姊妹对照,就要看母亲。你觉着颜儿不好,她也只在家中、外祖家中飞扬跋扈些,外头从来不出错,再看你入国公府诸事尽心尽力,谁都会高看她三分。”

韩氏还是不太敢夸女儿:“若是外头知道方丫头的本事,怎会因我那弟妹轻看她?”

韩大太太却嗤笑一声:“我说母亲怎道你这些年近墨者黑!”她伸手点了点韩氏的额头,“你也不想想!外头人不知内情,看方丫头便怕她与你那弟妹一样,遇上个事再一蹶不振,可是若知道她小小年纪当家,只怕更不肯要她!”她留了半句,看韩氏一口气荡在胸口,还是后知后觉地点头。

韩氏手中茶已微凉,知道大嫂的意思:“方丫头没有兄弟,对母亲妹妹这么照顾,任谁都怕她嫁了以后还时时心系家里。”

韩大太太轻声:“仇夫人爽快,早和我交了底。你也知道,历代咸宁侯需戍边,她这也是因要操心孩子的婚事这两年才久久在京,不过,她的嫡长子也大了、夫婿一身伤病,与我暗示,兴许很快嫡长子便会携妻儿往边关,将咸宁侯替下来!”

将袭爵的嫡长子不在,夫妇二人在京中,就要由小儿子夫妻尽孝,这样大的名声,以后便是分家,兄长为着弟弟的孝心、为着外头的风评,还能挤压太多弟弟的份额么?听到这里,韩氏已是十分心动了,将那盆水仙看了又看,“只怕颜儿过去后,日久天长,婆母不喜欢。”

韩大太太哼笑:“你以为她没考量过?你自己也说了,人家将小闺女都派出马了,会不知道你家几个女儿的秉性吗?她自有更深的计较。你先前提会筠会澜,我明着和你说,她可没看上我们韩家的孩子!”

韩氏讶异,更惊讶仇夫人居然与大嫂讲得这样明白,韩大太太缓声:“她们武将家可不是只靠打仗就能光耀门楣一辈子的事。你看着襄阳侯府的老六,外祖家拼死逼着先侯爷给了个世袭的四品军职,又托告亲友送进陈老将军麾下,在外数年立下大大小小多少功劳?就因着襄阳侯府那堆烂事拖累,这次回京,不仅没升官职,还给个护送皇子的好听话,一概贬到宣府从头来过了!一条命搏不出一条大道,还不是没有文官肯为他说话?”

说起这个,谁都道可惜。其实这些给襄阳侯府使绊子的人都不算是敌对,只是他家烂账太多、子孙祸害自家不算,成天在外招惹祸事、还拖别家下水,又任谁踩一脚都无甚代价。

韩氏沉下气:“所以仇夫人是想着,若娶了韩家女儿,也只不过是与韩家姻亲,可颜儿不同,她见着我与嫂子的关系,只要我与嫂子还在,届时便还能得韩家助力,又算背靠国公府,一举两得。”

韩大太太点头:“你家这几个即便仕途无望,但既是嫡长子,又从无大错,甚么弹劾降罪一概无,陛下到了这关头,反是官场上得力的更危险,许多事一涉党争,只要站错一线,举家都遭殃!周老爷子尚且退了,又嫁个孙女给陈家,陈家祖辈皆在闽与倭寇周旋,朝堂的事儿从不掺和,这个时候,你家爷们儿这样,也是误打误撞了!”

韩氏苦笑一下,不知嫂子是在讽刺还是夸她。

韩大太太说得口干,又叫一盏茶:“话我是与你说了,你自可好好考虑。当然,这婚事也不是全无瑕疵,仇夫人这幺儿么……唉,也是个混世魔王,从小到大镇日上蹿下跳,身上的闲职每日应个卯,仕途上没有志气,不过好歹家教甚严,欺男霸女、拈花惹草的事不敢干,吃喝玩乐却样样精通。”

这都不是五毒俱全的做派,只是放在韩家这样个个男丁皆功名在身的家里,实在看不上。

韩氏想着虞国公府里那几个,自家的三个老少爷们就不说了,混账是不混账,好听点儿是老实,难听点就是呆笨!沈三爷也是个混不吝,便是殷氏掰过来了,谁知道日后会不会故态复萌?还有老国公,别人看着是闲云野鹤、万事不沾的仙人老道模样,可韩氏掌家哪会不知道?日日与友人名山大川地闲玩、古玩字画一掷千金,账上的银子流水一样出去!

她默默道:“嫂子说我是近墨者黑我认了,便是仇小公子这样,我都觉着不是大问题。”

韩大太太连连摇头,“反正颜儿才及笄,如今见着陛下不太好,上头两个王爷斗得又凶,京中许多人家的儿女都不急着婚事,你尽管与仇夫人多来往着,景洲不是也从书院回来了么?叫他与仇家的多走动,自己妹妹的事总也得尽点儿心。”

韩氏感激地捧着韩大太太的手,“这些年,总是大嫂子最疼我!颜儿在她外祖家这般不知所谓,我知道几个侄儿侄女都不爱与她顽,嫂子却还这样尽心,我实在…………”韩大太太没好气一掐她,“都说了叫你别灭自己志气!”

这番婚嫁的事略略谈完,韩大太太又去给老太太请安,便预备着带两个女儿去家了。叫秦妈妈把孩子们找来时,看会筠、会澜一人一手牵着有年,笑语晏晏,十分和睦,仿佛与这小丫头一见如故的样子,韩大太太侧头看韩氏:“这是哪个丫头?”

韩氏努努嘴,轻声:“便是方丫头的妹妹了。”

有年被两个表姐牵过来,大胆地仰头看着韩大太太,脆声:“韩家舅母好!”小丫头一招鲜,如当日见周家大太太一个样,只拿出天真无邪的样子,憨态十足又无半点怯懦,灵动非常。韩大太太便不自觉去看落在后头的有方。

她这还是第一次见有年,之前总是听韩氏说二房两姊妹如何如何,这下一见,不怪韩氏总夸有方小小年纪教养妹妹有多厉害,丧父的小姑娘、母亲总不见人,却养得烂漫娇憨,眉宇间不见半点阴霾,一件杏子红暗花绸圆领袍,里头鹅黄交领袄,外一件水绿色素缎比甲、下浅碧色马面裙,肩上几股辫子以金箔竖着,颈上一个嵌满斑斓宝石的金项圈。

比起同岁、同样金尊玉贵养起来的有衿,身上自带一种坚韧的气派。

会筠会澜极是喜欢只见了一面的有年,虽然岁数有差,但是小丫头无论什么话都能接得头头是道,和她清月一样的姐姐完全不同,不冷不闷,讲话大方、竟也很知道分寸,实在叫人稀罕。她们上来冲韩大太太讨东西:“母亲!母亲可要给年妹妹厚厚的见面礼才是!我们姐妹二人出来没带合适的东西,妹妹却送我们一人一缸小鱼和自制的纸风筝!”

会澜更跳脱些,举着风筝叫韩大太太看:“母亲你瞧这个大雁!”她欢喜得眼儿弯弯,实是有颜太过讨厌,带着她与姐姐说没两句话就原形毕露,三句两句提到已经举家灰溜溜迁出京城的王家,言道“会筠姐姐可瞧瞧自己的眼光,我就说了这是破落门户,从小到大,每每去你们家见你们一齐进学,我便觉着你们是自降身价”云云。

会筠姐妹想起来前,母亲在马车上说“近来有颜懂事许多,去姑姑家做客,要与她好好相处”,只觉无奈,很不想理会她,有颜在两姐妹面前随意惯了,下一句竟然是“不过外祖也是,交往这么多年的门生,我听大哥哥与母亲说,还是多家御史一并弹劾王家,外祖父好歹也帮着说句话,没得落下虚情假意的口舌是非”。

听到她莽撞的言语带上韩老爷子,会澜当即反嘴要回,会筠忍了又忍,将妹妹扯住,只怕吵起来母亲与姑姑都为难。连在旁作陪的有方要打圆场的话都酝酿有一会儿,她约摸是读扶问的信读痴了,当下居然还在想有颜的话有三分理,但一看会筠会澜的脸色,又想或许还有另一种可能——这些人是看着韩老爷子的意思,才动王家的。

当时因有颜的话场面很是难堪,激烈的争吵几要一触即发,有年个子最矮,被姐姐们高高围在中间,有方被自己不着四六的想法牵着走,圆场的话慢一拍,眼看会澜冷笑一下时,有年眨着大眼,“好奇”道:“这么多人里,韩家外祖父都能说上话?他的面子肯定很大!”

有颜耳根子之软,顷刻不记得自己上一句就在埋汰外祖,低头一扫说出童言稚语的有年,想着有年姐妹近来才重新走动的外祖周家,韩氏又一贯在她面前夸周家,可周家再厉害,哪有她与自己外祖家亲厚?

便优越道:“这是自然!外祖三十余岁就入内阁,不止外祖,我三个舅舅还有两个表哥都素有官声,登阁拜相指日可待!”

会澜要出口讽刺的话一堵,自己把自己噎得作呕。要吵么,有颜嘴巴突然转了菩萨性儿,不吵又实在咽不下她方才说蠢话的那口气,于是在原地生着闷气;会筠则亦无语凝噎,有年看着吵不起来了,又开始大夸韩家,偏偏一句一句皆是带着疑问,不见半点谄媚,待韩家姐妹的脸色软下去,有颜身后的有衿才长舒一口气,凑上去说话:“……姐姐们览遍群书,甚么稀罕物没见过?不如带姐姐们去看看年妹妹养的小鱼,看姐姐们能不能分辨出来?”

有方霎时蹙眉,有年眼中的兴致也淡下去,说话的语调依旧活泼:“我给姐姐们出甚么考题?姐姐们等着,我送与你们养得最肥的小鱼!”

会筠会澜何其乖觉,想着姑姑曾说过二太太闭门多年,知道不能随意上门打扰,于是笑着应下来,便叫两个小的自去捞鱼,又扯着有方说话,有颜察觉自己被冷落,也不肯再开口上赶着,却总算无人搅和不知所谓的话,才平平顺顺等到韩大太太寻人来叫。

有方静静站在最后面,看着会澜手上,那个被有年淘汰下来的大雁风筝,沉默到底。

有年嫌弃一开始制的那个大雁风筝不好看,与辛先生学了又学,后又画了十多支,糊风筝的时候又弄坏好几个,小小年纪却有吹毛求疵的毅力,总算画到自己也满意,先是送了一个给扶问炫耀,然后对着满屋风筝烦恼。

现下总算有由头送出去了,皆大欢喜。

有年半点不心虚,挺着胸膛在厅中笑得毫无破绽,会筠会澜叫韩大太太给有年摘了一支翠羽金簪,工艺精巧,深深翠色缠绕熠熠生辉的金丝,宛如春末一丛极熟的叶木,有方没有说话,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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