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国公与老太太和长房夫妇说了什么,外头的人不得而知,只觉这一阵等待万分漫长,日头缓缓朝半枝已过花期的梅花树上画半圈弧,院中大小主子们单薄的春衫外裹着一层披风,春风吹过,又是汗又是冷。
尤其是沈三爷,宋氏被老太太禁足院内,只消他不回府,宋氏就没法和从前一样,一手半大儿子一手白骨精般的长指甲,满花红柳绿的街市里去寻他的不痛快,院中两个姨娘这么些年被宋氏折磨得老态毕露,通房丫头们一脸苦相,他谁也不爱见,这些日子爱往一处偏僻旧巷的酒家去,里头一位风韵犹存的沽酒寡妇,温婉贤良、善解人意。
他昨夜宿醉未归,谁料是被府中的小厮摇醒的——不是他的贴身小厮,二门处看门的小厮,说老国公身边的曲大管家使他来此寻三爷。沈三爷当即酒醒了,他回回来此连身边人都打发了,父亲久不在京,却将他一捉就准,于是火烧屁股似地赶了回来,此刻被晾在外头,相当煎熬。
沈三爷这么一发汗,身上未料理的酒气又散出来,秦妈妈护在一众姐儿身前,只觉三老爷实在不像话,又不好明着说,只将一众姐儿往后头哄,低声劝:“姐儿们做小辈的,一会儿拜见老国公爷和老太太,定要跪在最后头,没得错了次序。”
这么一散开,宋氏见不着有年的脸,便将心思全回到丈夫儿子身上,扯着儿子去丈夫身边,开始低声撒泼:“你个无情的!这些日子不回院中、满身酒气,儿子也不管!看看他被二房的野丫头欺负成什么样了!你是不是去找了哪个狐狸精!”
沈三爷想把衣袍从她手里拽出来,同样低声警告她:“你做什么!我可告诉你,父亲母亲在里头坐着,你给我安分一点儿!”宋氏低喝,“我不!自个儿妻儿被欺到什么地步了,你还镇日花天酒地!沈云堂,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沈三爷纠缠不过,敷衍道:“我自有应酬!你个泼妇,撒开!”
夫妇二人在正房院中推推搡搡,皓哥儿夹在中间,被爹娘的动作波及好几下,他转着眼珠子去看一向疼爱自己的母亲,身在正院,这些时日老太太的威严叫他不敢闹腾,他低唤了两声“母亲”,说自己的脸叫他们打疼了,父母无一将话听在耳朵里,越打越厉害,他眼神茫然地飘到房门口,呆呆愣愣地闭上了嘴,随波逐流地跟着父母的动作挨打。
有芙站在有犀身后,颇为不忍,仰头看了自己的奶娘一眼,眸光水盈盈地央求,奶娘心中深叹一口气,越过秦妈妈,秦妈妈双目一耸,没来得及阻拦,看奶娘过去极有技巧地从缠斗的夫妇二人之间抱出了皓哥儿。
皓哥儿下意识环住奶娘的脖子,额上颧骨上被父母推搡得一片通红。他摸了摸,动作眼神都很木然,看了看奶娘,又去看有芙,却没更多的反应,只撇了撇嘴,就安安静静地在奶娘怀里待起来。
三房夫妇直纠缠地气喘吁吁,沈三爷衣襟也乱了,宋氏发上的步摇全摇到了地上,这时,不知是恰好还是等候多时,他们才分开、怒视彼此,谭妈妈又推门出来,她面带恭敬、神情严肃,对沈三爷夫妇的境况不置一词:“请老爷、太太与小姐少爷们进去。”
沈三爷这时才后知后觉尴尬,偏头看了一眼皆低眉等待的女孩们,两手拢着衣裳,先呵斥宋氏一声“荒唐”,又红着耳对谭妈妈道:“请妈妈禀了父亲、母亲,我回院中换件衣裳……”
谭妈妈不紧不慢打断:“请三爷进去。”
沈三爷一阵头皮发紧,磨磨蹭蹭走进去,他低着头,姿态十分局促,视线一触及到地面上倒映的影,立马知趣地“噗通”跪下,猛冲老国公与老太太磕了个头,话语艰涩:“儿子不孝,在父亲、母亲面前失仪!”
宋氏这会儿才又想起儿子,忙从有芙贴身的奶娘手里把儿子夺回来,拽着儿子一道扑倒在了沈三爷身边。他们二人心虚慌张到不敢抬头,哥儿姐儿跟在后头也有点儿不知所措,齐齐跪着行叩拜里,但还未发声,老国公长臂一挥,“都起来罢,不年不节,跪甚么劲儿,没得折了老夫的寿!”
这话十分厉害,无人敢动,屋中连呼吸声都浅了,沈老国公一掌拍在身侧紫檀桌上,茶盏“咯吱”响两声:“都起来!”屋中更静了,嫡长孙沈景烨犹豫片刻,先带头站起来了,而后弟妹们才纷纷稀稀拉拉站起来,退至两侧,唯沈三爷夫妇还带皓哥儿跪着。
有方牵着妹妹,趁起身的工夫飞快扫了一眼房中的景象,老国公金刀大马地坐在上首,老太太面色不悲不喜、悠悠转着佛珠,长子夫妇侍立一边,沈大爷没抬头——韩氏眸光轻轻下落,垂在宋氏匍匐的后脑勺上,有方居然在里头看出了怜悯和自嘲。
她心里咯噔一下,捏了捏有年的后脖颈,没有隔着衣领,有年便被她冰冷的手指冻了个哆嗦,然后慢慢收腹站好,挨她更加贴近。
屋中一时无人说话,老国公清闲地品完了一整杯茶,话中听不出多少怒气:“方才听你夫妇二人在门外激战酣畅,未料还有这眼色,知道不能起——”这话尤其讽刺,沈三爷不敢说话,只一味磕头,宋氏看着不似往日活泼好动的儿子,也豁出去了,尖声道:“父亲倒是公正地评评理!孩儿叫骨肉血亲欺辱,我这个做母亲的疼在心里,见到爷们置身事外,如何能不生气!”
老国公眸光锐利,更不欲断案,只稍倾身往前在皓哥儿脸上打量一圈,轻描淡写道:“哥儿脸上怎么有新伤?哪个骨肉至亲打的?”
宋氏张口结舌在原地,眸光直愣愣在儿子脸上转,皓哥儿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头,老国公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她,像要处理一件摆设。她胸中汹涌着极度的恐慌,还有某种将与儿子分离的预兆,眼珠已随她多年闺阁后宅悍斗出来的经验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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