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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春波粼粼(六)

小说:

有方

作者:

涧石蒲

分类:

古典言情

自阶下望去绿枝密密,看不清这位侯府公子的形貌,他声音沉沉、鸣如金石:“有劳,只消茶水即可,尚不知陈老将军何时谈话毕,虽无公务在身,却不宜作乐饮酒。”

仆妇将锦鲤风筝递给有年,便屈膝退下去准备酒水。有另有小厮带路,将奚昭殊一队人引去前厅,他依旧走在最前头,见那如嫩黄梨花花苞的小团子,举着一只丑得十分出奇的锦鲤,欢脱上了石桥。

他听到几句不同的女声:“……姐姐,我把你做的风筝弄坏了……”“沈有年,不成体统。”隔着澄亮的苍翠欲滴,奚昭殊偏眼上望,看一双骨节锐如刃的素手握住风筝的一角,日光下照,披在放松的手指上打出一波三折的色彩离离——只是无论如何,都很不像能画出这只丑风筝的手。

沈有年……沈……

奚昭殊半是倦色风霜半是锐利精悍的眼,对上了有方随意垂落的目光,仿佛被轻轻蛰了一下,他漠然移开视线。

这一队人离去,有方与扶问携有年往小荷园原路返回,扶问举着锦鲤风筝,因挂到了树杈上,鱼鳃处破了个小洞,以竹子做的骨架也折了两根,想起扶晦收到的那十二头金鱼嫁礼,她笑吟吟低头问有年:“年妹妹自己给我补好如何?”

有方不掺和,有年睁大眼睛仰头:“扶问姐姐不要生我的气,我将风筝补好,再做一个新的赠你!扶问姐姐喜欢什么样的?”

扶问并不挑剔,只让有年随意发挥,又道:“我方才就想问,妹妹之前说,琴棋书画、诗词文史都是家学中的那位辛先生所授,却可以面面俱到、无一不精么?妹妹每日都去学堂?”

有年在中间由两位姐姐牵着手:“诗只会背一背、弹琴也不很会,我的字与画学得还成,姐姐每季每旬给我做衣裳新鞋、或是荷包绣帕,有时我自己来画花样。”

一路沿曲折的回廊走去,灰白的湿砖映下参天树影翠翠,风与日光交替穿梭,她们身上一层披风恰到好处,扶问看有年浑身上下,即便披风一角不起眼的地方都绣一精美徽记,随风舞动如浪,尽显长姐对她的爱护与用心。扶问抿唇一笑,“妹妹很喜欢鱼?我看妹妹的眼睛没离开过水里这些小鱼儿,你不是说自个儿在小池塘里养了许多,比之你自己养的如何?”

有年笑容飞扬:“那自然好太多了!我的鱼胖胖笨笨的,不比扶问姐姐家的鱼儿机灵,风声点水,便如箭般飞窜!”

“兴许是妹妹的池塘太小了,鱼儿活动不开。”扶问并不懂养鱼,却听有年说她的小池塘里足有二三十条鱼儿,顺嘴一猜。有年看着周家府邸中处处活络清塘小溪,每一处只见几尾品种相同、颜色略有不同的鱼,日有所思地点头。

周家老太爷还在书房与陈老将军议事,院外男子兵丁许多,有方略一思忖,便也不叫扶问带她与有年去磕头了,再次拜别周二太太与扶晦,携有年上车回府。

车架中空间还算宽敞,刚足有方有年并着坐,赵妈妈在角落,兰石兰客在外随车架缓缓走,里头又置一张小桌,唯一小紫铜香炉,白烟袅袅。赵妈妈对着两个姐儿一阵嘘寒问暖,“……年姐儿今日没午睡,可困了没有?”

有年软软靠在有方怀里,先是冲赵妈妈摇头,她与有方时时刻刻在一处,自入车架后,她敏锐地察觉到有方心绪骤变,此刻虽面色如常,但心跳十分不定、一忽儿快得如架鼓、一忽儿瞬间慢如老妪蹒跚,眸光轻轻坠下,盯着腕间的翡翠镯神游天外。

赵妈妈显然也注意到了,正要询问:“姑娘……”有方出声打断,“妈妈,绕路去福聚楼,我要用两盒芙蓉白玉酥。”她这话说得很奇怪,赵妈妈觑她脸色,有年尚且只敢乖乖窝着,于是也不多问,掀起一角车帘冲马夫吩咐。

待到了地方,又使马夫去买,她吩咐的声音很低,马夫连连应是,拿了使唤银子就去排队。约摸一炷香,马夫提着三盒糕饼回来,重新驾车。赵妈妈话语平常:“便多买一盒给姑娘与姐儿,换换口味。”

有方盯着福聚楼的标志,面色沉凝,一言不发、只是点头。赵妈妈又摸了摸有年的头,“一会儿回了咱们自己的院子,就去问问付娘子白玉酥要配什么甜水汤食好。”有年应好,悄悄牵住了有方的裙角。她们从后门回府,由兰石给了赏银后,有方就道,“妈妈与有年先回去吃果子,兰石兰客随我先去给老太太请安。”

她说完,便一步当先地往前走,裙摆从有年手中抽离,有年喊了两声“姐姐”,她一直不理会,赵妈妈也知晓了有方的意思,扯着有年让她先回觉非阁,兰石兰客四目相对一息,齐齐提着裙小跑跟上。

正院朝晖堂外,有方微理衣容,面上照旧冰冷,兰石兰客一人一盒芙蓉白玉酥,兰客上前一步,对着守院的妈妈道:“我们姑娘去了外祖家回来,途径福聚楼,见队伍不长,想着这果子闻名在外,正好带来给老太太请安。”

这个时辰老太太应起了午睡又开始礼佛,寻常是不见小辈的。守门婆子见是有方,连连福身,转头进去禀报,没多久,谭妈妈不紧不慢地来了,“给四姑娘请安。”她接过兰客手里的食盒,脸上笑得恰到好处,“四姑娘的孝心可鉴,只是老太太在礼佛,我等不好坏了规矩,待晚些时候必定和老太太说。”

有方看着这位老太太身边的经年老仆,总觉一层疏离的雾隔在眼前,她没有在意,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迟迟没有说话——谭妈妈本低头敛笑,久未听有方说话,心下惊疑,微微抬头,居然看见了有方脸上一闪而逝的落寞。

谭妈妈的眼神在手中的食盒转了一圈,若无其事:“想是四姑娘奔波一天劳累了,外头不比家里,又与周家的太太小姐们来往不多,耗着心力寻些新奇事同顽,即便不给老太太请安,又有什么的?”

有方收着表情,淡然:“母亲家里,也不至于有外头累。”谭妈妈又忧又怜,“姑娘说的是,其实这些年周家礼数十分周到,虽少问二太太与姑娘们,可什么贵重的礼都有……这突然热络……总之,两家重修旧好。姑娘也不必多想,旁的都是长辈的事,姑娘自与十姑娘高高兴兴的。”

她腔调柔柔、殷殷切切,说完以后视线放平,如愿地看着眼前这位四姑娘攥紧了手中的绣帕,腕上翡翠镯深深地透,仿佛照见她一双为姐儿担忧的眼眸,接着,有方竟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了。适才殷勤的守门婆子有些讪讪:“这、四姑娘是怎么了,好似今日心绪不宁,往常何见这样失礼?”

谭妈妈颇有威势地瞪她一眼:“主子在我们面前,要守什么礼?”而后捧着食盒进了老太太的小佛堂,将尚有余温的果子取出来,呈到老太太面前。小佛堂内檀香幽幽,老太太神色放松,侧对佛像并不庄重,慢慢道,“分给下头的人的吃了罢。”

谭妈妈却没动,笑容别有意味:“四姑娘一片孝心,周家的人是否能依靠还未知晓、多年未见突然亲热起来,她聪明着,知道只有国公府才是家。”老太太的佛珠始终搁在桌脚,闻言轻飘飘给了谭妈妈一个眼风,“她心绪敏感、心机深沉,如何会被你三言两语带跑?”

老太太扶着谭妈妈的手起身,“不过——也够了。聪明又没能耐的人就是这样,谁都要疑、谁都不信,试探之余,便不知不觉把该做的事给搁置了。况且,她还牵挂母亲和妹妹。”

谭妈妈躬身附和:“可不是,老太太也说过,周家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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