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年站在书房阶上遥遥望着有方单薄的身形,赵妈妈站在她身后,兰石兰客将方才朝晖堂与澄日馆所听之言一字不落地转述出来,小姑娘面上怔然恍惚,赵妈妈却听出门道,眼底一层赤红的泪,连连冷笑:“一门子里的骨肉,折腾些百害无利的离间话,立的什么家!”
有年也不说话,即便此刻心中疑问诸多,但见姐姐这般请求都被母亲拒之门外,心中十分悲痛。赵妈妈伸手在她肩上轻轻揉,叹气全咽进肚子里。有方站得累了,返身缓缓朝书房走。
她在阶下定住脚步,有年在几步之外的阶上,与她并齐视线。姐妹俩的容貌其实并不很相像,有方眉眼鼻唇都集父母之所长、青出于蓝,眉细眼长,眸色近乎黑沉,端庄并驾风流;有年却是另一番漂亮,圆眼中的色泽十分之淡,见人就笑、疏朗自在,除了那副瞳色,长辈亲友见她,其实都想不起她的父母。
——但能一下想起有方,分明细细究去无一处相似,外人一见却能发自内心地夸一句“一瞧就是姐妹”。
有方静静看妹妹片刻,忽浅浅微笑,略有苦涩但全然爱意怜怜:“往后请一针线娘子回来,姐姐不能事无巨细地给你绣衣裳了,姐姐要花点时间读书。”
有年眼中汪着一包泪,强忍不落:“姐姐做自己的事就好。”她稚嫩的嗓音带着哽咽,“我永远陪在姐姐身边,旁人甚么算计我都不管,总有一天,我也可以做姐姐的靠山。”
有方那声柔软的叹息听起来感动又期盼,“好啊。”姐妹二人心绪低落了不过几个时辰,赵妈妈特去找付娘子,付娘子去取了去岁用饴糖与盐渍梅子酿造的秋海棠露,因海棠无香,唯露凝才发香,她酿坏数十坛才得了一坛。
芙蓉白玉酥就着香甜的秋海棠露,付娘子就守在一边:“……还有蔷薇、玫瑰、丹桂等花露,只是方才瞧了,都未到可以饮用的时候。”她见两位姑娘吃得好,又劝,“只是不可天天如此,姑娘们不好好吃饭,一味用些点心可不行。近日刚到小厨房用的一小丫头,腰牌号‘肆’,我看着于厨余事很仔细,细细教着,未来我干不动了,好顶了我的差事服侍姑娘们。”
有方将帕子垫在有年颔下,“这事倒也还早,上回说娘子的女儿刚生了孩子,居心,取五十两银子来,这便算我给孩子添喜的钱。娘子这些年在觉非阁辛苦,还请别推辞。”付娘子大方接下,眸中忠心之色坚决诚恳,跪倒在地,“我本是与夫和离,走投无路时只有二太太与姑娘收留我与女儿,姑娘与我乃是再造之恩,说甚么辛苦不辛苦折煞我的话!”
有方让居心居常把她扶起来:“院子里的小丫鬟你帮着看,若是已教导得当,就带到有年跟前,叫她赐名。”付娘子连称是,然后恭敬退下,这时,兰客来报,“姑娘,庆昌家的也回来了,说她儿子的婚事都办妥了,来给姑娘谢恩。”
庆昌家的满脸喜气,进来前将衣袖中鼓鼓囊囊的喜饼喜糖分了,又给两位小姐连磕三个头:“谢姑娘赏赐体面!我那蠢儿子本四肢发达、好赖话都听不懂,没半点儿脑子,得了姑娘恩典,竟也能做姑娘手下的掌柜,还得一个伶俐善心的好媳妇儿!”
有方放下香露:“旁的掌柜说他勤恳踏实,全是你的教养。”说到这个,庆昌家的挺挺胸膛,“姑娘吩咐我办的事已办好了,门房处两个无父无母的小子先都已认我做了干娘,如今姑娘们不比从前足不出户,外头的事无定数,小虾米也顶得上用!”
居心说话盈盈关切:“你本都有孩子,却还收了干儿子,非出个名头,只怕他们日后有什么大事也要找你。”庆昌家的大大咧咧,“这算什么?府上谁不说我蛮横愚钝、镇日招猫逗狗地四处威风?叫他们说去,老婆子心里清楚得很,我这里子足足的!”
有方道:“若真要给他们办什么事,银子只管找居常去支。”庆昌家的又是一阵磕头谢恩。觉非阁门户愈发严密,虽多添了许多新人,但一场杀鸡儆猴下去,女孩们本就孤立院中无所依靠,于是愈发仰赖有方。三房的小事蓄着惊涛骇浪,有方深知自己鞭长莫及,便关起门做自己的事,澄日馆中,韩氏送走急急忙忙去见外客的丈夫,瘫累在炕上。
秦妈妈轻手轻脚走进来,取了件外衫小心翼翼给她披上,安静地给她捏着腿,韩氏双眸无神地放空,张口全是叹息:“得亏大嫂嫂传了信给我,我也是当局者迷,险些被急昏头,否则只怕要因哥儿的婚事在蒋家面前丢丑。”
秦妈妈安慰:“如何怪太太着急?蒋家说白了,只要咱们府上一个态度,莫说别的,哪个真心疼女儿的人家,肯把女儿嫁来闹过‘停妻另娶’的家门里?大爷听了国公爷与老太太的话,只等宋家打上门来为三太太讨公道、好矫饰名声,可……谁家又看不出来?蒋家知道了,岂非要想将来这事儿落到自己女儿身上,国公府也仗势欺人?”
韩氏冷笑一声:“我这老爷届时真把国公府撑起这本事就好了!还好嫂嫂信上说了,几位阁老对御史弹劾三爷的事不置一词,反正便是翻到朝会上,若要落罪哥儿是什么媳妇也娶不上了!若是因着陛下立储的心思而轻轻放过,想来蒋家也不敢再提退婚。”
秦妈妈低声:“虽说如此,可蒋家还是要安抚的,瞧着蒋老太爷疼爱蒋三姑娘的劲儿,若是真意料之外地撕破了脸,哥儿还如何找一门好亲事?便是勉强嫁过来,没得结亲结成了仇。”
桌案上水色凌乱,还有半掌韩氏之前在丈夫面前强掩下的汗湿痕迹,她出神盯了片刻,亲手拧着帕子一点点擦了,“我知道,说来,这事我们大房何其冤枉?设身处地想想,若是我,只怕也要为了颜儿衿儿对这种婚事瞻前顾后。”她没说更多,近来愁事太多,越想越愁,越愁心中便越怨怼,只好逼自己不去想,转眼看秦妈妈手上的食盒,“方丫头送来的?”
秦妈妈点头,面色凝重下来,将有方与自己的话说给韩氏听,韩氏却没有秦妈妈料想的那样如临大敌,反而微微直起身子,眉头紧紧绞在一团:“她居然这样说?”秦妈妈立时急了,“四姑娘说的是老太太的意思啊!”
韩氏摆手摇头:“方丫头说话即便不是绵里藏针、那也是一分话九分意,既不说感念长辈,却道老太太不叫她出门?这还是刚从朝晖堂送了果子请安回来的,怎么可能!”她直觉不对,又让秦妈妈把回有方的话重复了一遍,心念转动,脑中霎时清明,脱口爽快笑了一声:“好啊!好一个周家!怪道他周家这些年能不招人半分眼热地步步高升,父亲每每提及都对几位兄长恨铁不成钢地叹气,果真有本事!”
秦妈妈懵着不动了:“这和周家有什么事?”
韩氏笑:“老太太对二房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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