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中一派惊心动魄的寂静,沈三爷忍不住回头看向妻子,看她褪下了张牙舞爪的癫狂,娇俏的面容无比萎靡、双眼红肿,他一擦额上的汗:“父亲、母亲……这如何使得?且儿在外仕途,管不了这后宅事,恐耽误孩儿们……”
宋氏眸光一亮,紧紧拉着皓哥儿的手,另一只手扯着丈夫的衣袖:“父亲母亲怎么罚儿媳都好,怎可叫我们母子分离!”她看着沈三爷软弱的面庞,心中升起渺茫的希冀,“何况、何况皓哥儿是三爷唯一的嫡子啊!”
这时,有方与韩氏不知为何,双双装楞的二人四目相对,居然在彼此眼中看出了如出一辙的叹息,有方微微垂眸,韩氏却一看她再看,又瞄自己那个事不关己的傻丫头与满脸紧绷的有衿,心底很是失落。
果然,宋氏的话一出,久不作声的老太太手上动作一停,但她依旧不说话,而老国公泄了点儿戾气,狼眉狠皱,话语含笑却几乎是咬牙说出来的:“好气派的嫡子,我虞国公府至今,还没有八岁行赌的嫡子!”他一双黑眸郁色深重,“他是你们唯一的嫡子,却不是我唯一的孙儿,说来说去,你就是不愿意叫哥儿在外头上进,也罢,领回你宋家去!”
宋氏银牙紧咬,死死不肯松开儿子的手,孤注一掷地看着沈三爷的背影。沈三爷确满心纠结,他确实只皓哥儿一个嫡子——想到这儿,他脑袋转了片刻弯,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儿子,可惜是庶出……唉,他的妻子也是庶出,无甚气量、眼界也窄小,可见庶出的都没什么指望,所以怎能让妻子把儿子带回娘家?
他满腹纠结无人知,措辞半天,磕磕巴巴:“父亲……”
沈三爷的话被老太太放下佛珠的声音打断,她声调冷冷,“老三,那个沽酒娘子我已派人去打听过了,青年守寡、又无子女,随婆母安分守己地经营酒坊,邻里邻居声名都好,我与你父亲都满意,你若确有这个心,我便为你纳来。”这话直将沈三爷的心窝都拂软了,他磕巴地话全咽了下去,默默回头看了皓哥儿一眼,突想:也罢,他们夫妇二人怎么可能争得过父母?叫皓哥儿去了逐鹿书院才好,回来不准就脱胎换骨、鱼跃龙门了。
他沉下双肩,干巴巴道:“儿子只是去买酒……”但也再不为宋氏说一句话。宋氏如何听不出来他的未竟之意,不可置信地涌泪,尖声,“沈云堂!”沈三爷再度甩开她的袖子,伏地掩面,“劳父亲母亲、大哥大嫂为皓哥儿费心了!”
宋氏声嘶力竭地撕扯都无法阻止她此后十多年的命运尘埃落定,她先是咒骂,然后哭求,最后哀哀戚戚诉说自己对皓哥儿的不舍,皓哥儿直愣愣地看着母亲被七手八脚拖走,最后还是慢吞吞追出去几步:“母亲……”声音又低又茫然,早寻不见当日与有年对峙的样子。
老太太又让谭妈妈把沈三爷扶起来,“罢了,闹得这样疲累,回去歇着,哥儿姐儿们自也退下,你们祖父从外给你们捎了土仪,我让人一并送去你们自己那儿,没得在我这儿吵。”
孩子们又齐齐跪拜磕头,如潮水般散了去。有方牵着有年回了觉非阁,心口闷堵着,盯着绣活半天不动手,有年靠在她身边,先端端正正写了一篇大字,偏头看姐姐破天荒偷起懒,又晃着腿开始一起磨洋工。有方虽心不在焉,反应却没变:“沈有年!”
有年坐好放下笔,“姐姐,你不高兴吗?赵妈妈与我说,三婶娘从前欺负过我们,她现在被祖父、祖母罚了,你为什么反而难过?”
有方无奈,轻斜赵妈妈一眼:“妈妈要说就说,和阿年讲得掐头去尾,是要教她甚么?”赵妈妈实在冤枉,她确定自己是一概都说了的,低头去看有年,见她一派稚童天真,讪讪闭了嘴,想来自己的絮絮叨叨,小孩儿家家也听不完全。
有年左看看右看看,大声道:“姐姐不理我!”有方头疼起来,“午睡去!”有年双颊鼓起,却看得出姐姐眼底的倦怠,她回忆有方一贯与赵妈妈说话,十句有五句她都听不懂,便知道有方这会儿没耐性与她解释,她一咕噜眼珠子,往屏风后午睡去了。
赵妈妈先把有年哄上床,才慢慢绕出来,怜惜地看着眉宇间永远挂着忧愁的有方,她轻轻拍了拍有方的后背,“三房闹腾这些年,有今日是迟早的事,姑娘何必记挂她们的下场?”
有方盯着绣棚上的常青松柏,眼睛一拧,取剪子把修好的线全拆了,赵妈妈只好看着,等她慢慢拆完,听她说:“不绣这个了,貌不出众、枝叶还多。”赵妈妈挨着她缓缓坐下,“姑娘前儿还教年姐儿,做人须如松柏常青,自己想不准的念头,糊涂教了妹妹,岂不误她?”
屏风另一侧猫上一团小小的阴影,赵妈妈抿唇偷着笑,看破不说破,有方一抬眸,想着反正书房地上铺了厚厚的毯子,便不再去理会一道屏风后的偷听小贼。她重新挑了一朵娇花图样,语气沉下:“那是我说话太轻狂了,无端要怪一朵花长不成屹立不倒的树,花也好树也罢,各有各色,凭和以西家长比东家短?”
赵妈妈没应声,慢吞吞抚着她的肩,许久才问:“姑娘在气什么?”
有方描样子的手不停,一时说不出话,听屏风后憋不住呼吸的小猫儿漏了点儿声音,才回神道:“我从前就和妈妈说过,当初的事,我猜想大太太作壁上观而后又推波助澜,是为着除了一山二虎的隐患;其实这些年看下来,我也很清楚,三太太明火执仗、只知哭扯撕闹,大太太要收拾她实在容易,为何能叫她当初做到平分管家权的地步?”
无非是老太太有意扶持罢了,想叫两个媳妇儿打擂台。
赵妈妈沉默片刻:“勋爵人家,与世家清流,向来有所不同……”她说到这儿,有些说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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