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是怎么来到父皇这里的,一路上冷风穿膛,却感受不到冷。
御前伺候的景公公看到她,老远就迎上来。
“哎呦,我的小祖宗,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阖宫上下,谁不晓得这公主不受待见,陛下一年都未必见上她一次,连寝宫也安排得远远的。
眼下倒好,她自己就跑来了。
“陛下正在和太子下棋,公主别去打扰了,免得惹他生气,你自个儿也不痛快不是?”
岁引眼睛红红的,“公公,母亲病了好些天,晚上又吐了血,那血是黑色的,分明就是中毒。”
她将袖子举到景公公眼前,“我在宫里人微言轻,也找不到太医,求您让我去见见父皇吧,要是晚了,母亲,母亲她只怕是……”
说着,就要跪下。
景公公把她拦住,无奈道:“我的小祖宗啊,这宫里怎么会有毒呢?就算有,也犯不着给你们母子下啊。”
“可是公公……”
这小公主在宫里活得确实不容易,景公公可怜她苦苦哀求,叹了声气:“赵贵人八成事风寒所致。这样,老奴那儿有些药,你拿了就快些走,外头寒,一直在风里也不是个事。”
说完招来个小太监,很快将药取来。
岁引知道今晚是见不到父皇了,抱着塞满怀中的药,恭敬地朝他行了一礼,拖着冰凉的身子,在寒风中一步一步走出廊庑。
看着那灯火通明的宫殿,她轻轻闭上眼。
想叹气叹不出,想流泪,眼睛却偏偏干涩得厉害。
这么多年了,泪水早该流干了吧?
长长的甬道上,未歇的宫人提着灯盏匆匆行走,流成一线的宫灯很快消失在尽头。
四周又只剩下她一个人,透着一股近乎异样的安寂。
她在甬道尽头的拐角处停住,抱着脑袋蹲下,身子在蜷缩中不住地颤抖。
二姐的话犹如魔音绕耳。
秦衍死于中毒。
西陵的太医明明说他是病逝,为什么又变成了中毒呢?
为什么父皇下令谁都不许提,可皇姐却知道?
谁是凶手?
她把自己藏在阴暗的角落里,头发乱了,衣服湿了,整个人狼狈又可怜,像一只没人要的小狗。
心好像麻木了,再痛下去,就不知道世间痛为何物了。
又好像陷入了沼泽,正做窒息前的最后挣扎。
脑中一遍遍想着皇姐的话,还素的话,母亲的血和秦衍温柔的笑脸。
她知道,她不该再逃避。
…………
萧奉领从周帝那里出来,已是子时。
“真冷啊。”却山哆嗦了一下,打发走了引路的宫女。
两人沿着宫道缓步前行,四下安静极了。这样的安静,总要找些话来聊一聊。
“婚事……殿下有主意了吗?”
萧奉领很不喜欢拿婚姻巩固地位,不但要应付父皇,还要回应手下。周帝虽只字不提,却也在无形间逼着他早做决定。
算来,已经来大周这么久,确实该做决定了。
“她那边有什么动静?”
“公主的生活无非是那些,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属下毕竟是外人,能知道的有限。”
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情种,却山不希望自己的主子变成不值钱的情种。
“要属下说,您先把婚事订了,娶了她放在家里供着就行。等位置坐稳了,日后登基为皇,瞧上谁都行,什么四公主小宫女,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
身为局外人,他看得明明白白。
偏自家太子爷,就是不肯妥协。
那二公主长得不错,还会弹琴,母家显赫,是最适合当太子妃的人了。
却山提着灯,想得出神,全然没注意到拐角处有个黑影动了动。
等走近时,吓了一跳。
“什么东西!是人是鬼?!”
他迅速上前,飞起一脚踹向那黑影。
前方安静了片刻,传来一道柔柔的声音。
“太子殿下。”
却山提灯一照,彻底呆住了。
是个人,是个姑娘,是太子爷心生怜惜的那位四公主!
这样冷的天,她穿着单薄,一个人也不知道躲在这里干什么。
却山转头去看太子,太子的眼神能杀人。
却山露出一种想死又不敢死的表情,在太子把他脑袋拧下前赶紧去扶人。
“公主,你怎么在这儿?多冷啊。”
可人家不领情,拂开他的手,竟转身跪下了。
却山摸了摸鼻子,这,这莫不是要告状了?
萧奉领蓦地皱起长眉,大手一捞,握住她纤细的胳膊将人拎起来:“出什么事了”
“我……我想请太子殿下带我出宫一趟。”
“深更半夜,出宫做什么?”
岁引小声说:“我打碎了姐姐的镯子,想买个一样的回来。”
“镯子?”
昏暗的角落里,箫奉领看不清她的脸,目光却仍旧注视着她,似乎在甚酌这话的可信度。
“我不似姐姐可以随意进出宫门。”她的声音毫不掩饰尴尬和为难。
她要去国卿府,可没人会帮她出宫,只能在萧奉领身上碰碰运气。
守在这里一晚上,总算等到了他。
萧奉领没再质疑什么,只问:“你怎么回来?”
等见到素大人,他会有法子安排好一切的吧?只是这样的事,怎好告诉太子呢。
她不吭声,萧奉领也不为难。
注视她片刻,说:“如果你不介意,办完了事就去明月楼找我。我可以多跑一趟,送你回来。”
却山张张嘴:“去明月楼做什么?殿下,您不用回……”
又是一记不眼刀飞来,却山立刻闭嘴。
就这样,岁引跟在萧奉领身后,成功出了宫。
等离开那些守卫的视线,萧奉领解下自己的裘氅给她披上。
“不、不用的。”
她还穿着粗布衣裳,头发乱糟糟的,像只走街串巷无家可归的小野猫。即便如此,那张脸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漂亮得惊人。
男人置若罔闻,指尖缠绕着黑色系带,扯了扯,给她系好。
他动作不算灵活,看得出是第一次为别人干这种事,勾勾绕绕好几下,才弄出一个不算难看的结。岁引握住系带,像是要留住他的温度,轻声说:“谢谢。”
裘氅里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包裹着周身。
很温暖,却不属于她。
三人走了很远,直到行至街市时,萧奉领才再次开口:“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
他的目光坦诚而炙热,岁引没有开口,只抱紧怀中的东西,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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