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引开口,嗓音沙哑而酸楚:“素大人,我虽有公主之名,却无半分公主之荣。我受点苦便也罢了,可母亲在宫中受尽欺凌冷落,今日我又不知怎么得罪了皇姐,她不会放过我的,只盼您能照应一下我母亲。”
她知道,他不是坏人。
在这宫里仅有的一丝尊重,是他给的。
还素笑了笑,扶她起身,“我不过是陛下跟前的一个奴才,受不得公主这一跪,更不敢说什么照应不照应。公主既然担心赵贵人,为何不在御前多多表现?”
岁引低头,苦笑道:“我无才无德,怎好当着那么多兄弟姐妹的面再丢脸。”
还素却说:“听闻殿下精通音律,琴棋书画更是了得。”
岁引抬头,望向他极好看的脸,疑道:“大人怎会知道?”
还素又说:“我还听说殿下精于韬略,对兵法颇有研究。”
岁引又垂下头,“纸上谈兵罢了。我也想为父皇开疆扩土,可是,那是皇兄们的事,怎么也轮不上我这个没用的公主。”
“从前有个人对我说,命是天给的,路是自己走的。”
他垂眸看着她。
小姑娘脸色苍白,头发乱糟糟的,单薄瘦弱的肩被那裘氅压得微微下沉。
过了片刻,他收回视线。
“小公主,你要庸庸碌碌畏畏缩缩的走完这一生,谁也没有法子。赵贵人娘娘永远得面对那些冷言冷语的妃嫔,你的昭阳宫里永远是清清冷冷……史书上说到你,也不过是出生的时候记一笔,哪天故去了,再轻描淡写的一笔画了,便没有了。”
他语气温和。岁引的拳头在袖中渐渐地握紧,身子开始微微颤抖。
还素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声音温柔得像叹息:“你比你那些兄弟姐妹都好。只是从来没有人愿意注意你,也自然不会发现你的好,告诉你,你其实同旁的人不一样。”
她愣了愣,头垂得更低,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从未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一直以来,她都认为自己是个不该存在的存在,是个糟糕透顶的人。
所以父皇不重视她,大家也都不喜欢她。
可如今,听着这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她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以从未有过的力度和速度,撞击着胸膛。
咚,咚,咚。
一声一声,又重又急。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呼啸而出。
还素俯身,凑到她眼前,笑着将她微微一惊的表情尽收眼底,“我发现了,所以我来助你。殿下可以就这么糊涂憋屈的过一辈子,连伺候人的奴才都不会把你放在眼里。
“当然,”他慢悠悠,一字一字的说,“也可以选择由我来帮助你,让所有曾经踩在你身上的人,都付出代价。”
话说得狠了,全然不似他以往的口气。
岁引攥紧手指,努力平复翻腾的情绪,默了默,开口道:“素大人,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还素轻轻扯了扯嘴角。这傻公主,有时候倒也不是太傻。
他故作疑惑地环视着她四周,问道:“小公主以为,你现在有什么可以让我图?”
岁引自己也笑了,甜蜜的梨涡蹭上脸颊,却笑得颇苦。
是呢,真傻。
堂堂国卿大人,又是父皇的救命恩人,百官在路上遇到都得下轿行礼的素大人,能图自己什么呢?
她忽然想到什么,脸色一白,抬头瞪着杏眼盯着他:“帝座!难道你想要借着我去篡位?”
还素怔了一下,随即嘴角一扯,像是听到天下最让人忍俊不禁的笑话,笑出了声。那声音冲出内室,回荡在空荡荡的院子里,骤然惊飞了树上几只寒鸦,扑簌簌地飞走了。
岁引被他这么一笑,脸色更白,带着惊惧又恍然目光看着他,完全不知所措。
“你为何以为我对那个位子有兴趣?”他望着她,嘴角还有一丝尚未散去的笑意。
岁引声音极低:“皇嗣里,数我最没有势力,也最不懂那些朝政之事,应当是……最好控制的吧。几位兄长都比我能干的多,都有自己的野心……”
“请殿下告诉我,我一未在战中立下功勋,二没有家族背景,就算篡了位,又有多少人能服?到时候不但背上个弑君的骂名,还惹得人易帜而反。”
岁引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说得如此直接。
“可是,我实在不明白为何素大人要选我。”
还素叹了口气,似笑非笑地望着她:“你就当是缘分吧。”
兜兜转转,解不开的缘分。
见她不语,他又道:“我可以给公主一些时间考虑,是想当人上人,还是当奴才命的公主。告辞。”
紫衣轻拂而过。岁引再抬眼,那人已经消失在殿内。
她心中一动,连忙追出去:“大人,请等一等!”
“怎么了?”男人停在廊下。
他的态度永远温和有礼,丝毫不见高位者的骄狂和浮躁,总她想起已故的夫君,心生敬重的同时,悄悄添上了几分亲切。
“我想问素大人,我们以前……见过吗?”
还素微微挑眉,目光柔软,像融化的春水。
“我们,应该见过吗?”
恍神的功夫,再回过神时,他已经走了,只留下一句——
“公主想通前,臣的话一直作数。”
想通……
根本想都不敢想。
她不敢多留,慌忙跑回昭阳宫,迅速关上门,为他那滔天的诱惑心跳如擂鼓。
可是三皇姐那么喜欢他,会不会……会不会是他们联手戏弄自己呢?
赵贵人得咳嗽声忽然从内殿传来,岁引连忙脱下裘氅,换了身干净的衣裳。
她把暖炉挪到床前,又拿来茶水壶放在上面煮着。
看着病恹恹的母亲,她动摇了。
要是答应了素大人,就会有太医来给母亲看病吧?
一个声音不停地在心底说:答应他吧,试一试呢?反正本来也是一无所有的。
可又有另一道从五脏肺腑发出:不可以信他!人心叵测,他什么都不图,凭什么帮你!
暖炉上的水已经烧开了,她倒了一杯,在唇边吹了吹,给母亲递去。
赵贵人抿了两口,放下茶杯,抚摸着她冻得发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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