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日,渐渐有了暑气,院子里的蝉鸣一日比一日聒噪。
这日一大早,门房上便有人飞跑进来报信,说是三老爷回来了。
三房老爷在外头做了十余年的官,统共只回过两趟家。走的时候还是个意气风发的青年人,如今归来,两鬓已经染了霜色。
门房上的人一路喊着进来,声音传到后院里,老太太正在佛堂捻佛珠,手一抖,珠子哗啦啦散了一地。
萧老夫人膝下有四个儿子一个女儿。女儿嫁去璋州,虽说路途遥远,好歹年年还能见上一面,唯有这个三儿子,十年里见不着几回面。
如今这人终于站在眼前了,老太太愣了好一会儿,才颤巍巍地站起来,骂了一句“不孝的东西”。
母子两个就这么抱头痛哭了一场,晚间大摆接风宴给他洗尘。
一大家子很久没有这么整齐了,热热闹闹坐了几桌。
沈清妩被安排在末席,即便挨着几房庶出的姐妹坐在一起,她的位置也在最边上。
门帘是用竹篾编的,丫鬟们来来往往布菜都从这个角门过,帘子掀开一角,暑气便裹着潮热一并涌进,扑在脸上。
她在萧家的身份,实在有些微妙。她不姓萧,自然算不得主子,可若说是客,又未免太抬举。
她是沈萧氏带来的庶女,府里下头称她一声表姑娘,可谁心里都清楚,她的分量连萧家庶女都不如,与逢年过节上门来打秋风的穷亲戚,倒是半斤八两。
席面渐次铺开,丫鬟们端着描金的漆盘来来去去。
旁边几个庶女凑在一处说话,说的正是张家兴办族学的事,沈清妩离得近,听了一耳朵。
“张家,哪个张家?”
“还能哪个张家,自然是张伦大公子家!满京城里,除了他家,谁还请得动孟訾老先生坐馆?”
一人轻轻呀了一声:“给先帝讲过学的那位孟先生?听说致仕归乡了,怎得又回来教书了?”
“所以说张家本事大,有这样一位大儒在,这次族学只怕要挤破了头。”
“总归是与我们无关的。”一人轻轻叹气,语气不无沮丧,“我们这些庶出的,何苦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这次不一样。”那人道,“孟老先生立了规矩,这次收学不分出身,只要通过教考,便可入学。”
顿了顿,又道:“不过我也是听人说的,不知真假。席散倒是可以问问二哥哥,二哥哥与张大公子素有往来,许他知道消息。”
“说起张伦张大公子,去年春闱,他得了二甲头名,那日我在摘星楼上远远见过他一眼。”说话那人脸上泛起薄薄的红晕,续道:“当真是俊彩风流,而且听说他尚未婚配。”
其余人拿帕子掩笑:“怎么,姐姐还惦记上了?”
“我惦记有什么用。”那人语气带着怅然,“公侯家的千金尚且排着队呢,哪里轮得到咱们这些人。”
有人压低了声音,“我猜,这回张家族学广收学生,未必没有替张公子物色亲事的意思。你想啊,日日在一处读书,朝夕相处的,可不就是最容易生出情分来么?”
几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各自沉默了半晌,一人好奇:“二哥哥也是极英俊的,那张伦与二哥哥相比如何?”
“论相貌,倒是不相上下,可论前程……”她压低声音,“二哥哥心思不在学业上,考了这几年,连个举人都还没中,张伦却已经在五城兵马司当差了,每日在教场上练武练兵,手底下管着好几百号人。”
又道:“我听说,二哥哥为了明年恩荫的武官职位,这几日时不时往教场跑,就是想在张伦手底下讨个差事,日后也好谋个出路。”
叹口气道:“二哥哥与张伦比,还是差些的。”
沈清妩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的杯沿,一圈又一圈。
孟先生的大名她早有耳闻,能进张家族学的不是公侯子弟,便是书香门第。
若她能进去,即便结交不到什么贵人,旁人知道她在里头读过书,也得高看一眼。
人都想往高处走,沈清妩也一样。
“七姑娘呢?”前头,老太太扫了一圈席面,忽然问。
底下伺候的人面面相觑,过了好一会,才有人敢上前回:“老太太,七姑娘病了,说是身子不适,怕冲了三老爷的喜气,便不来扰大家的兴了。”
沈清妩坐在末席,垂着眼睫。
她当然知道萧令仪为何不来,前些日那场血腥,到底是把她吓着了。
这几日她时不时去看她,萧令仪都蜷在被子里,浑身冒冷汗,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
“何时病的?什么病症?可找大夫瞧过了?”老太太问。
底下人支支吾吾答不上来,一旁的二房夫人见状,凑过来附在萧老夫人耳边低语了几句,老太太听完,神色微微一变。
转过头来看着她,眼中满是诧异:“有这事儿?”
二房夫人点了点头,面上也有些为难,欲言又止地看了老太太一眼,老太太没再说什么,扫了众人一眼,见几人都盯着她,意思再明了不过,就是求她做主。
老太太捻着佛珠慢慢地转了两圈,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太不像话,等他来了,我与他说。”
话音刚落,萧胤淮到了。
他穿一身玄色暗纹的常服,除了腰上挂了条素色玉带,通身再无点缀。
颀长,挺拔,走进来时微微侧头,避开头顶的灯笼,步子不快不慢,稳稳当当。
沈清妩朝他身后看了一眼,那里没有小厮跟着,他又是独身一人。
他一来,整个花厅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方才还在说笑的几位夫人不约而同地噤了声,几个平日里爱往他跟前凑,亲亲热热叫大哥哥的姐儿们,此刻一个个低头缩脖,脸埋进茶碗里,不敢与其对视。
说起来也怪不得她们变脸快。萧胤淮这些年待人温温柔柔的,脸上总挂着三分笑意,说话也和气,府里不少人都险些忘了他小时候是什么模样。
可那日他在府里杀了人,不到一个时辰便传遍了整个园子。
负责洒扫的下人说,那些人的人头割下来串成一串,数不清有多少个,血一半溅在墙上,一半渗进地砖缝里,用水冲了好几遍都冲不干净。
七姑娘便是因为亲眼见着了那个场面,才被骇得病倒在床。
他虽是家主,可家中出了这样的事,谁不害怕?毕竟,他身上流着回鹘人的血,大家都惊惧他。
萧胤淮走到近前,却还是一贯的温润模样,先给老夫人请了安,又问候了三叔一路辛劳,言辞周到。
老夫人让他落座,与他说了几句家常,便将事情摆在明面上,语气里的埋怨不加掩饰:“一家人多是女眷,何必带那些戾气进院子。”
“你自己掌管刑狱,有什么事在衙门里处置了便是,你几个婶婶、妹妹们胆子小,经不起这些。”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沉了下来,不悦:“你七妹妹素日最是喜欢你,现在倒好,都被你连累病着呢!”
萧胤淮听了,并不辩解,只是笑着应了一声:“是孙儿欠妥了,让老祖宗操心,今后不会了。”
他话说得谦逊,态度也恭谨,可满桌的人没有一个人敢接话。
三老爷是个人精,拿手臂轻轻碰了碰老夫人的胳膊,老夫人这才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席上气氛稍稍缓和些。
“老祖宗!三叔!我来迟了!”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竹帘子被一双素手撩起,萧行止大步跨进花厅。
他头戴赤色抹额,腰悬玉佩,月白衣袍被风吹得微微摆动。
他一来,整个院子像被春风吹过一般,立刻活泛了起来。
几位婶婶纷纷笑着招呼他入座,丫鬟们手脚麻利地替他添碗加箸,又搬了张杌子来请他坐。
萧行止不动,对着主位上的萧胤淮恭恭敬敬叫了声大哥,得了颔首,方才落座,老太太原本正恼火,见他来了,脸上也有了笑意,嗔道:“就数你来得最晚,该罚你!”
萧行止笑嘻嘻地赔了不是,又说明了耽搁的缘由,老太太向来疼他,哪里真舍得责罚,让他坐的离自己近些,又挥手让他好好吃饭。
席见,沈清妩正垂头吃菜,忽然觉出一道目光落在身上,抬头,与萧行止撞了个正着。
对方笑意深深,柔情蜜意,沈清妩腼腆一笑,算作回应,两个人的眼神偷偷纠缠了一会,到底人多不敢放肆,萧行止率先收回视线,笑着转头去与旁边的五弟说话。
沈清妩本也要移开,鬼使神差的,目光不自觉地朝着主位瞄了一眼。
萧胤淮正低头啜茶。
男人半倚在圈椅里,姿态闲闲,目光扫向众人,并不具体看谁,面上泛着些漫不经心的懒散。
他是萧家家主,可此刻满席的热闹皆与他无关,大家众心捧月般的围着萧行止,不过对此,男人似乎浑不在意。
沈清妩隔着半张桌子,不由又多看了他一眼,不可否认,她这位大阿兄生得确实极好看。
尤其那双眉眼。
细长微垂的眼角天生带着三分凉薄,偏偏眉峰斜飞入鬓,凌厉又洒脱,两厢一撞,竟生出奇异的温柔来。
也难怪府里那些女眷前些日子莺莺燕燕地往他跟前凑,试图讨好他。他这张脸,确实太容易给人错觉了,认为他是个好脾气的。
可沈清妩知道他不是。
她见过他在灵前的模样,老太爷殡天那日,满堂孝子贤孙哭得死去活来,唯独他,屹立雪中,半滴眼泪也无,朝她看过来时,眼神很冷,令人如坠冰窖。
她也见过他那夜在罗帐里的恶劣,她越是哭越是求,他越是手段暴戾,逼得她声泪俱下。
她还亲眼见过他杀人。
阴鸷,毒辣,杀人不眨眼,这样高高在上的人,偏偏喜欢俯下身子,将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