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头逆着光瞧见刑部尚书温璋亲自赶来,仿若降落人间的神祇,紧绷了半日的身子终是松了松。
只见温璋身着紫色官袍,逆光而来。
他身量也高,不及温凛,声线清冷中透着一丝苍老,眉目较之于温凛微圆润方正些,不至于那般凌厉。
“温尚书,”萧令眸光微闪,“本宫要带走灵江。”
温璋站在甬道前方的位置,停下了脚步。
他拱手,腰却挺得笔直,脸上刚愎又冷硬,“殿下,此地污秽,非您万金之躯该来的地方。请回吧。”
萧令眸光一寒:“温尚书是要拦本宫?”
“……枢相,枢相?”
“嗯?”
“是西境那边的调令流程,需要您签字。”
温凛的注意力再次拉回。
王副使呈批的是西境最后调令的终稿,此事前几日已经商定。
傅烽下马,多少双眼睛盯着镇西将军的位置,原是棘手的问题。
之前温凛突然答应胶州去看新式兵器,也是有意搁置一番,最急的两方势力先争个头破血流,才能最平稳地将温氏的人扶上马。
而今各方人马已经摆平,签字也不过就是走个流程罢了。
他提笔签下姓名,又将调令递还王副使。
脑子里莫名闪过一念:“北翟那边怎么说?”
王副使道:“老狼主病弱,还在内斗呢,眼下成不了气候。”
“好,新制式的兵器,让兵部先往西边送,那儿不安生。”
“是,枢相。”
这才过去一个时辰,真真是度时如年。
原来没遇到她的时候还好,朝务一直忙着倒也没那么多空想着她。
可偏偏今日她同他说了那样一句话,加之朝务处理得差不多了,那些原本压着的思绪便都翻涌而出了。
便是在此时,他见到了回来的周离。
王副使收起调令,同周离颔首示意,便离开,关好了值房的门。
“她如何了?”温凛问。
“殿下还真就去了刑部,目的很简单,就是同温尚书要人。”
温凛叹了一口气,她果然不听他的,惯来喜欢自己动手。
可是方才两人说的那寥寥数语的暗示,她应是听懂了吧?
而另一边刑部大牢,萧令和温璋的谈判已经到了几欲崩断的事后。
萧令是嫡公主,没有怕温璋的道理。
可温璋到底长萧令一辈,加之温氏权势,竟也没有能顺了萧令的意。
两人互不相让。
只见温璋沉默了片刻,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殿下……您这是要以势压人?!”
“是又如何?”萧令扬起下巴,姿态骄横,“这大宸,还姓萧!”
话一出口,萧令便愣住了。
这话太像了,似乎哪里刚刚听见过。
是了,是今日下朝之时,温凛同她说的那句“你姓萧,我姓温,本来有事便该我来解决”。
那是强调君臣,同如今她说的是一个意思。
最终,温璋咬着牙,极其不甘地侧身让开了道路,从喉咙里逼出两个字:“……殿下,请。”
萧令收敛情绪,起身,带着灵江一行离开了刑部。
侧身路过温璋身边,她又道一声:“谢谢温尚书。”又收了声,“同枢相。”
温璋:“……”
***
马车载着萧令和灵江,匆匆往公主府而去,赶到的时候,大夫已经准备妥当。
好在灵江所受之伤接为皮外,看着吓人,实际却并未伤筋动骨。
萧令给王珩使了个眼色,王珩忙上前问大夫,灵江情况如何。
大夫摸着胡须:“大人莫要着急,伤势无碍。”
王珩从怀中摸出一张银票,交到大夫手中:“我看咱们这位婢女,该是伤得重了,气息奄奄。若非强行带她出来,怕是活不过今晚吧?”
大夫一愣,又扭头看了看萧令,见殿下亦是神情认真地看着他,想了想,道:“是的,幸亏救治及时,不然姓名堪忧。”
萧令点了点头:“既如此,怕是也得着人日日看护,暂不便出这门了吧?”
大夫看着萧令:“是的,需小心看护。”
萧令问:“那得多久?”
大夫摸着自己的胡须,认真地想了想:“这……说不好,得视姑娘的恢复情况而定。”
王珩伸手一请,大夫便跟着王珩离开了公主府。
待他离开,他轻轻叹了口气——这辈子没如此胡说八道过。
再看府内。
大夫离开之后,灵江便睁开眼睛,还自己坐了起来。
“殿下。”
萧令双手搭在灵江的手上:“灵江,你在汤饼铺究竟发现了什么?”
灵江唇色发白,但语速极快:“殿下,那黑衣人是故意引属下前去!他武功高出属下许多,却屡次手下留情,像是……像是要借属下之口传递什么。属下将计就计跟他到了上京,发现他最后消失的地方就是荣军汤饼铺。”
“属下刚跟进去不久,刑部的人便到了。这反应不像是收到信息之后的行动,更像是瓮中捉鳖,他们早就在等着那一刻了。”
萧令蹙眉看着灵江:“那你觉得汤饼铺的问题出在哪里?”
灵江想了想道:“同殿下之前想的那样,那个瘸了一条腿的哑巴厨子,章强。”
“为何觉得是他的问题?”
“章强装了这么多年的哑巴都已经习惯了,可那黑衣人说了一句什么话,章强竟然直接转头了。要知道,他在大家面前装扮的可是聋哑人的样子,他不应该听到任何声音才对。”
萧令坐直了身子……果然如此。
她拍了拍灵江的肩:“这段时间你好好休息,没有人会到本宫府中来拿人。”
灵江道:“谢谢公主。”
***
当天晚上用过晚膳之后,萧令便去了书房。
刚一坐下,一团白色的身影倏然从眼前掠过。
很快萧令腿上一热……垂眸望去,吞吞不知何时已趴在她的膝头。
“喵呜——”
吞吞抬头看着萧令叫了一声,又收回头,微调了个舒服的姿势在她膝上趴着。
萧令看着吞吞,微微弯了弯唇角,而后一下一下顺着吞吞的毛。
吞吞今日定是又在温凛的小书房睡了一日,身上隐约能闻到一股甘松香。
温香软绒的触感在手,萧令忽然又想起今日下朝之后温凛说的那句话,同她自己在刑部大牢中说的那句话。
两句话异曲同工。
加之最后她同温璋说的那句话,温璋未做回应,似乎更印证了一件事——温凛对此事似乎早有安排。
刑部尚书熟读律法,不应被旁人攻击程序错误。
况且,她嫡公主的身份,应当也是无法压制他的,莫说是她一个四殿下,便是父皇来问,刑部尚书也可按律直言,更别说是温氏的人了。
所以,那位温尚书其实……在同她演戏么?
“殿下,周离求见。”
萧令手一顿,被外头的声音拉回了思绪。
——周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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