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曦醒来时,台灯还亮着,光被窗外的晨色冲得发旧。她的脸压在右臂上,后颈僵成一根没掰直的衣架。窗外垃圾车倒箱,金属盖撞下去,又弹上来,一声闷过一声。
猫盘在她脚边。黑毛在灰蓝的天光里显得更瘦,尾巴紧贴着地砖,像一小团没来得及收走的影子。顾曦盯了几秒。她一时想不起来自己昨晚是怎么睡着的,也想不起来猫是什么时候从书桌底下挪过来的。她用左手揉了揉脖子,慢慢坐起来。脊椎中间响了一下。猫睁开眼,黄绿色眼睛只掀开一条缝,又疲倦地合上。
顾曦没叫醒它。她站起身,膝盖弯得很慢,椅子被带得往后一滑。客厅里电视机是黑的,屏幕上蒙着一层薄灰。她绕开猫,去厨房烧水。水壶里的水漫过最低刻度线不多,壶盖扣上,按下开关。壶底很快传来细小的嘶嘶声,窗外的鸟叫刺进来,二三声,断断续续。
她靠着料理台站了一会儿。手机在睡裤口袋里亮了一下,是购物软件的夜间推送。顾曦划掉,点开备忘录。最上面还留着那条写了几天的:“墨墨最多再留一周。”她盯着那行字。日期早就过了,没再算。她删掉整条,把手机扣在台面上。
水开了。顾曦没泡茶,倒了一杯白水,端起来时烫得厉害。她吹了吹,没喝,又放下。猫不知什么时候跟到了厨房门口,蹲在门框外,两只前爪并得齐整,尾巴搭在地上。顾曦低头看它:“你怎么走哪跟哪。”
猫不答,只把耳朵朝她转了一点。顾曦把凉开水和热水兑了半杯,蹲下来,让杯子离猫远一些。猫没凑上来。
“我昨晚睡在书桌上了。”顾曦说,“你也在那儿蹲了一夜?”这问题不像给猫的,也不像给自己的。猫的瞳孔在晨光里缩成一道细竖线。顾曦笑了一下,站起来。
她走到玄关。航空箱靠在鞋柜和折伞之间,箱门半敞,里面还搁着那块旧毛巾,四角卷着。顾曦把它拎起来,不重。塑料把手卡进掌心,底下有一小片猫毛,黑的。她没拍。鞋柜的镜子映出身后大半个客厅,猫还蹲在厨房门外,小小一团。顾曦在门口站了有半分钟,然后转身,朝储物间走。
储物间一半堆着两个塑料抽屉、一袋没拆的除湿剂、几卷旧电线。另一侧空着一层,是放换季被子用的。顾曦踮起脚,把航空箱举过头顶,塞进最上层。箱底刮着旁边一个纸盒的边,发出很轻的“嚓”一声。灰尘落下来一点,呛进鼻子里。顾曦捂住口鼻,退后一步。箱子塞稳了,没再动。最上层高,抬手也碰不到。她没再定日期。
从储物间出来,手机还在厨房台面上。顾曦拿起来,点开购物软件。搜索栏里上次的记录还在:猫粮试用装、猫砂五公斤、猫窝可拆。她没往下翻,重新输入“大袋猫粮”。页面跳出来十几页,划得很快,挑了一款标着“成猫,大袋,十四公斤”的,加进购物车。跟着又加了一个封闭式猫砂盆,灰白色,说是防外溅;两条新毛巾,深灰色,选得连花样都没看;再加一包豆腐砂。凑到包邮的线还差一点。她扫了一眼页面上的推荐,把一盒冻干也塞进去。
下单时没犹豫。支付密码按完,页面跳回,“明日达”三个字挂在订单最上方。顾曦把手机锁屏,弯腰去拿那杯水。水已经凉透了,仰头喝掉,冰凉从喉咙直坠到胃里。窗外有人喊了一声,不远,像楼下收纸壳的。猫的耳朵朝那边转了一下,又转回来。顾曦看它:“给你买了新的。”猫没动。顾曦把杯子洗了,倒扣在沥水架上。
白天她没去公司,线上对接改了一场图。电脑摊在茶几上,猫就卧在她对面,尾巴从沙发边垂下来,尖儿轻轻晃。顾曦改到一半,伸手去摸了两下猫背。黑毛被窗外漏进来的光一打,油亮里透几根灰白。猫没抬头,只把身体往她手的方向偏了偏。顾曦没说话,继续改图。
第二天下午,快递到了。第一个电话在三点十七分打进来。顾曦下楼拿,一次抱了三个箱子上来。第四个原路折回又提了一趟,纸箱在她怀里晃,发出很轻的颗粒碰擦声。玄关积了一小堆,高高低低,像谁在这间屋子门口卸了半个月的货。
猫早就蹲在鞋柜旁边了。纸箱刚落地,它就把头伸过去,鼻尖贴着一个箱角闻。顾曦从抽屉里找出裁纸刀,先把最上面那个划开。胶带“吱啦”一声,裂得并不齐。猫耳朵往后一压,退开半寸,眼睛还盯着。顾曦没理它,继续把箱盖翻开。
里头是豆腐砂,袋口压得很实,拿起来往下坠手。顾曦提到阳台门边,放稳。猫跟过去,两步一停。第二个箱子是大袋猫粮。顾曦把它拖进厨房,袋子擦过地砖,声音很沉。她没找到剪刀,直接用手去撕,撕了两次才在边角撕开口。粮粒落进储粮桶,啪嗒啪嗒,像雨点砸在空铁皮上,越积越密。猫从厨房门口探进半个身子,鼻子抽了一下。
“别进来了。”顾曦说。猫没进,只把前爪按在门槛上,像在等开饭。顾曦把猫粮封了口,起身去拆第三个。
第三个箱子最重,拆出来是一个一体成型的猫砂盆,灰白色,顶盖可以翻,门板嵌在中间。顾曦把它倒出来,几块零件散在地砖上。猫凑近闻了闻塑料沿,往后退一步,尾巴尖在身后一勾。顾曦坐在地上装,把漏斗门扣进卡槽,两下就响了。又把上一包豆腐砂倒进去,灰白颗粒铺满盆底,浅浅一层。猫没进去,只绕着盆走了一圈,前爪在边沿探了探。
“以后拉在这里。”顾曦说。猫抬头看她一眼。顾曦没再管,去拆最后一个。
那是个小纸箱,轻得发飘。顾曦划开,里面是两条新毛巾,深灰色,叠得方正,边角挺括。她拿着去卫生间。旧的已经洗得发白,边角起了毛,窝在墙角那个小纸箱里。顾曦把旧的拎出来,指尖碰到一点硬,不知道是水渍还是别的。卷起来扔进旁边换洗篮,又展开新毛巾,铺进小纸箱。四个角掖进去,平平整整。猫跟到卫生间门口,停住。顾曦蹲下来,把毛巾按实,抬头看它:“你的。”
猫没上前。顾曦不去催,起身去洗手。水流很细,镜子里自己脸色发干,眼下有块青。猫还站在门口,黄绿色眼睛在暗处亮着。顾曦抽了张纸巾擦手,又蹲下去,离猫不到半米。
“过来试试。”她说。
猫走进去,四只爪子落在地砖上,轻得像踩水。它在小纸箱边停下,低头闻了闻新毛巾。那上面有人造纤维的新味,混着纸箱的浆气。猫没趴下,只用前爪按了按,又抬头看顾曦。
顾曦靠上门框。玄关还堆着几个空箱,纸板被光切出棱角,投在鞋柜上。猫从卫生间出来,没回厨房,也没上沙发,就贴着她的脚踝一绕。顾曦低头,看见那道黑尾巴从自己裤脚擦过去,又绕回来。
她笑了一声:“你以后不用蹲门口了。”
猫没应,只把脸抬起来,黄绿色眼睛向上看着她。顾曦蹲下,伸手用手背蹭了蹭猫的下巴。那地方的毛更软,温温的,带着一点刚拆过纸箱后沾在它身上的灰。猫喉咙里滚了一下,像是要呼噜,又
猫喉咙里滚了一下,像是要呼噜,又咽了回去。那声音很浅,像谁在喉咙里含了一颗小石子,咽不下去,也不敢吐出来。顾曦没停,手背又蹭了两下,从下巴转到耳根后面。猫把脸抬得更高了些,眼睛半眯,黄绿色瞳孔在卫生间偏暗的光里慢慢放大。顾曦看见它右耳尖那撮白毛跟着自己的动作颤,像风里一小片没落稳的绒。
“以后这里也是你家。”
这话说出来,比顾曦预想的轻。她没看猫。她盯着自己蹲着时膝盖顶出的裤褶,像在跟那块布说话。猫的前爪在地砖上挪了挪,身体朝前倾了一点,没碰到她。顾曦把手收回膝上,指尖还留着一层猫下巴底下的细毛,黑的,被光一照发灰。
猫抬头不动了。它抬得并不高,下颌线绷着,黄绿色眼睛定定地看她。顾曦被看得有点想笑。这眼神太正经,像谁在认真点头。可它明明只是只猫。顾曦没笑出来,只把语气放得更软:“听见了?以后就住这儿。”
猫的尾巴从身后慢慢翘起来。动作不自然,一小节一小节往上升,像在临摹一个它刚学会的动作。尾巴尖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朝右边画了一个圈。画得很慢,弧度不匀,像笔尖落纸后抖了一下,留下个带豁口的圆。
顾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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