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谢昼独自窝在顺安客栈的小屋里。
早些时候沈慕辞来过一趟,帮他换了药,带来了热乎的吃食。
随后又推开小窗,吹两声口哨,窗外不一会挤过来了几匹马的脑袋。
那时谢昼才知道,这间一楼的屋子不仅与客房相隔,后面还连着院子。院子露天,养马、晒谷子都在这里。
这屋子本开了个后门直通院子,但沈慕辞怕贼人惦记,用床抵住了,还挂了把锁。
沈慕辞逗了逗马,笑道:“你要是想叫人来,我有个法子,看着。”
他从框里掏出来一根胡萝卜,执壶在上面淋了一些深色汁液:“这是酢汁,看好了,你到时候淋匀点。”
谢昼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沈慕辞把胡萝卜递到马头之间,瞬间马儿们闻风丧胆般退开,但唯有一匹马,无惧酢汁的酸味,一口叼了上来。
咔哧咔哧,马齿嚼萝卜的脆响持续了一会儿,它打出了一个惊天响鼻,叫声不像马却像驴:“昂——”
叫声响彻后院,不知前楼里的旅客是否被扰了安眠。
不一会,外头响起脚步声,有人敲响房门:“公子,我进来了?”
来人是个十三四岁的男娃,脸圆圆的,眼睛细长,规矩地与他见礼。
谢昼下意识想掩住自己的面容,但这必然反引人怀疑,便轻轻颔首回礼。
“这是我年纪最小的跟班儿,在客栈里当工,收拾收拾铺盖什么的。我告诉他,听见这声马叫,就速速赶来此屋。怎么样,这暗号妙不妙?”
谢昼叹为观止。
他面色不虞,沈慕辞还以为他心疼那马:“放心吧,那匹马叫舔驴儿,就好这口,胡萝卜上不淋酢汁,它还不爱吃了呢。”
沈慕辞暂且完成元雪岸交代的任务,继续去过他的逍遥日子了。
终于这屋内只剩谢昼一人时,他服了一颗伤药,慢条斯理地换上新衣。
那新衣是件寻常布衣,他已有许多年没有穿过这样朴素的衣裳了。
本以为幼时在骊关的过去早已被抹杀殆尽,未料到斗转星移,命运拖着他的笔杆斜了一斜,在原点的旁边落了一个墨点。
谢昼面无表情,看向墙边。
这床并非拔步床那般繁复的物件,只是个普通木榻,若他想挪,即便手脚使不上太多力气,也是能挪开的。
而后解下门上的挂锁,他便能离开这里。
抑或者,点破屋顶埋伏着的人,与之在院里来一场拳脚相搏。
昨夜官兵搜查后,没过多久,屋顶上传来丝丝异响。声音不大,但他耳力好,听见了。
起初,他还以为是那群追捕的人起了疑心,留一人埋伏于此,趁机捉他走。
但转念一想,若真是晋王派的兵,何必鬼鬼祟祟行事。
直到这沈少爷特意来一趟,状似不经意地告诉他后门可以开,后院里有马,谢昼立刻明白过来,这是那两个聪明又不够聪明的人,对他设下的一场考验。
可惜,他读的兵书可远比他们读的话本多。
——若他是一把出鞘见血的刀,便能轻易听出屋上的危险;若他只是假意对那女子投诚,便会趁无人时策马而去。
无论哪一种,他都不会再留在这间屋子里。
而她所要的,是一柄配了鞘的、可以被她握在手里的、精巧的刀。
谢昼捂着腰上的伤口,慢慢蹲下身,从沈慕辞留下的那框胡萝卜里挑出了一根沾泥少的。
在衣上蹭了蹭,后槽牙咬住,狠狠掰下来一块,吞进嘴里。
窗外,马儿们已经回到对面的棚子里吃草了,难怪闻不到什么马厩的臭味,不吹口哨,它们是不会走到这边的。
谢昼遥望着那群吃草的马儿,慢慢咀嚼着胡萝卜。
眼下,安心做一个傻子,攀住那个女子,为上上策。
他需要沉寂足够久的时间,久到晋王他们笃定他必死无疑。
捋清思绪,谢昼安心养伤,没有移开床走去院里。
可到了日影西斜的晚膳时分,他有些坐不住了。
怎么还无人送饭来,真要他用胡萝卜和酢汁唤那匹蠢马么?
还是……那个元氏女不要他了?
她还没消气?还是找到更好用的刀了?
谢昼想到她身上的沉香味,沉默了。
不知过了多久,三声顿挫的叩门声闯入耳膜。
随后,他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和轻盈的脚步声。
谢昼抬眼:“你——”
下一瞬,他狭长的凤眸忽的睁大了。
他仿佛看见塞北的黄沙中,飞入了一只迷路的蝴蝶。
蝴蝶抖抖翅膀,浮粉四散,登时满室生香。
元雪岸却不知他心有所动,面色平静地迈入房中,将提着的食盒放到桌上:“你饿了吧?”
“……”
“我买了知香斋的酱羊蹄和几道羹菜,他们家做羊是一绝,许多外地的食客都慕名来吃呢,你也尝尝。”
元雪岸说着,麻利地拆开层层食盒,将桌案推到他床边,递过去一双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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