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雪岸的注意被这响动夺了过去,正回脑袋。
牛筋还在余震般微弱弹跳着,男人的手臂仍岿然不动,好像刚才那一下的抽打没有发生过。
可到底虎口处留下了一道泛红的鞭痕。
元雪岸自然地捉来他的手,弹弓掉在榻上,她也没分神,掰着他的手瞧来又看去,疑惑道:
“你从前在那家主手下,都做什么?”
男人手掌宽大,手指长却不细,骨节分明有力,这样一双手,特别适合宰牛砍柴的粗活,湿淋淋的衾被也定能一把提起来,使劲一拧,水稀稀拉拉全下来了。
可意外的,虽然他的手掌根和虎口布满厚茧,但不像被砂纸打磨过那般粗糙,也没有被日头蒸出来的黝黑,当然,也算不上白皙。
瞧着不像干活的手,倒像舞刀弄剑的。
元雪岸平平淡淡地问:“你不会是传说中的死士吧?”
谢昼已然恢复镇定,收回手来,手指蜷进掌中搓了几下,看向一旁:“怕了?”
“有点。”元雪岸捡起弹弓,晃了晃,“这个我收下了,就当你的投名状——你们是这么说吗?”
谢昼朝另一边偏头,鼻尖与肩膀快成一条直线:“收起你多余的想象。”
元雪岸抿着唇小声笑了起来,笑眼弯弯,眉梢仿佛都要垂下来。
谢昼眼眸轻轻一动,又干脆闭上了眼。
“那我叫沈慕辞来照顾你,你乖乖吃药,别出这间屋子。”
谢昼听见她窸窣下床的声响,却迟迟未闻脚步声,不由轻轻掀开眼皮。
哪知她杀了个回马枪,站在床边背手俯身,巧笑倩兮着:“我怎么觉得你在怕我呢?”
谢昼喉咙一紧,吐出一句“放肆”。
“你可知朔宁郡守是谁?”元雪岸话锋一转,眼睫不自觉耷拉了一下,自问自答道,“他叫元崇业,是我的父亲。告诉你一声,若我有个三长两短,你也休想走出这朔宁了。”
她还是第一次搬出元崇业给自己撑腰,说完,难免心虚地碰了下鼻尖。
可他反问道:“那你为何想离开这里呢?”
稀疏平常的你一言我一语,在这时断了气口。
“……说好了不要问这个的。”元雪岸摆出比划六的手势,向前递了递,“叫你印象不深,来拉个勾吧。”
谢昼没动,抿着唇不说话。
元雪岸去够他的小指,被他抬手躲开。
他眉峰微攒,似有不悦:“你真是郡守之女?”
村姑便罢了,若为官家千金,怎会毫无廉耻之心地对外男动手动脚?
可这话落进元雪岸耳中,刺破了她的心虚,她欲盖弥彰地撇撇嘴:“不拉就不拉,哼。”
而后将装着采买好东西的包袱往他那边一推,没再说什么便离开了。
谢昼仿佛被落门声捶了一下,心中的憋闷更浓了,
他方才好似又说错话了……
谢昼沉默片刻,抬手砸了一下墙。
*
元雪岸自知在闹市惊马一事瞒不过元家,虽万般不情愿,也不得不回一趟府。
越往回走,她越觉得自己像那在干涸河床上抖尾巴的鱼。
元雪岸整了整帷帽,低头看了看身上的骑服,忽然想起来她换下的衣裳也塞在那个包袱里了。
她本想回西屋换回来,再去正院负荆请罪,现在好了,她屋里的衣裳都被缴收了去,只得穿着骑服去见夫人,她一定对她闯下的祸更为生气,万一又伤了贵体,再在她头上记一笔账怎么办。
不过,夫人刚难产伤身,怕是无法料理家事。她该去找元崇业,但他定然会将这事包庇下来,到头还是会惹夫人生气,无论哪种情况,总要触一触夫人的霉头。
元雪岸心里揣着事,快走到元府门前时,却遥遥看见五六个人聚在府前,皆着布衣,最前面的人跪着,双手一会伸向天一会捶向地,周围的人也时不时挥动手臂,不知在说些什么义愤填膺的话。
门房一半身子隐在门后,探出来的那张脸上,即使隔着这么远也能感到他的局促。
那门房是新来的,不扛事,但不怪他,毕竟谁敢在郡守府前闹事?
元雪岸快速穿过街巷,拐进院墙的折角之后,换了角门进府,忙向刘婆打听出什么事了。
刘婆也一问三不知,元雪岸本也没抱希望,淡定地打水洗了把脸,梳了个利索的髻,一身不伦不类的打扮就去前院了。
她逮住一个家丁打听。
原来门口哭天抢地的人正是被她的惊马撞翻摊子、压烂瓜果的小贩们,有人认出了她,立刻笼络了众人,来元府讨个公道。
事情与她所料想的差不离,她淡定地点了点头。
“老爷还没下值呢,管家已经去请示了。这帮人啊,没胆子去衙门前闹,就来府上闹,不知道夫人正在养身子呢?真是穷酸晦气。”
家丁翻着白眼骂了两句,再定睛时,挑起了眉:“呦,姑娘你这是什么打扮?”
元雪岸笑而未答,阔步走到门房身后,拍拍他的肩。
门房回头,见是她,松了口气:“姑娘,这些人说你驾马车毁了他们的铺子,要元府赔,这事……”
他的眼神向下扫过她一身骑服,慢慢噤了声,叹口气,“你怎么也不仔细点?”
元雪岸:“可否让我出去跟他们说些话?”
“你疯啦?你若出去,不就火上浇油了么?这些人虽不至于上房揭瓦,但唾沫星子喷起来,也够受的。”
他们躲在门后小声说话之时,一门之隔的吵嚷声便不绝于耳。或许是知道元崇业不在府,有人放开胆子骂了几句朔宁脏话。
元雪岸觉得有些好笑,朔宁人骂元崇业是周家赘婿,却好像并不忌惮夫人这个真正的周家人。
说到底,还是瞧不起女人。
元雪岸不顾门房劝阻,打开了虚掩的门。
一道极灿金的日色轻轻从她的发顶扫过,随着她向前走了几步,又背去了她身后。
元雪岸双手背在后,双脚微微分开,目光快速掠过这群男人的脸,发现一个隐隐面熟的人。
她按下不表,清脆开口:“诸位,请听我一言。”
几人齐刷刷抬头看向她——因她站在府门门槛外,三级台阶将她抬得非得被仰视。
“马车失控、殃及你们的铺子的人是我,此事我没想推卸,只是有要事在身,只得暂离。方才刚回府想向元大人禀告,未曾想诸位先找上门来了。”
她弯下腰去:“等大人调查清楚后,一定一一给诸位赔偿好,哪怕变卖我新买的马车也在所不辞。”
她一口一个“大人”而并不叫父亲,阶下心细者听出了意味,又想到元家这私生女不得待见的传言,不仅涌上几分怜惜,站出来说了句公道话:
“有姑娘这番话,我便也心安了,怕就怕你不认,我们才想着逼你出来,当场对峙一番!”
此话正中元雪岸下怀,她顺水推舟道:“正好,我也有一事想问诸位大哥,你们是如何认出我、找来元府的?我并不自诩在这朔宁城中人人皆知,何况还戴了帷帽。”
“是他认出你的,不然你跑那么快,我们都后悔没拦下你。”有人指出来一个人。
元雪岸看去,正是那个她觉得面熟的男子。
也是今晨她路过官兵搜人的当铺时,跪在碎瓷片旁的男子之一。
他换了身衣裳,站在远端的一个高壮大汉身后,背着手微微佝偻着身子,乍一看,元雪岸差点没认出来。
“实不相瞒,我也正想寻一个人。”元雪岸指指自己脸上的伤,她上了药,那片肌肤呈现出显眼的褐色,“我摔下马前,被一颗石子打中了脸。”
后面的话,便也不用说得那么清楚了。
众人齐齐默了一瞬,互相看了眼。
“什么意思,你是说你也是被人害了?”
元雪岸:“不然我行车行得好好的,马儿怎会莫名其妙发狂?”
“还能怎样,马术不精呗。”
有人嗤笑道,“再说,谁知道你什么时候弄破的脸。”
“退一万步,你受没受伤有什么打紧的,只要撞坏了咱家铺子的是你的马,就算你是元家人,也不能逃的了干系!”
眼见这群人的火又要被拱起来,门房扒着门呼唤她:“姑娘,快回来吧。”
元雪岸平静垂眼,不理会任何声音,只是在一阵嘈杂过后淡淡开口:
“诸位冤有头,找到了我这个债主,也容我找一找我的债主成不成?”
她另一只从始至终背在身后的手,终于绕到了台前。
手里握着一只弹弓。
“事发后,我托人折回去,在附近的一棵树下找到了这个。”
众人伸长脖子想望个清楚,唯有被指认的男子眨着眼避了视线。
元雪岸站在高处,将这些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无论是用弹弓打我的马还是我的脸,那人的目标都是我。可今日出街我一直戴着帷帽。”她忽然朝那男子的方向偏头,目光定定地锁住他,“你是如何认出我是我的?说!”
从在人前露面开始,她始终维持着平平的声调,直到最后这一声“说”,才将埋伏着的凌厉喝出来。
男子猝不及防被他眼中的柔弱女子质问,立时脱口而出反驳道:“放屁,你之前根本没戴帷帽!”
元雪岸挑眉捂唇:“呀,你说什么之前?”
男子恍觉中了圈套,见周围同伴面露狐疑,不禁吞了吞口水,稳住心神。
“绕来绕去,你不过就是想推卸罢了。怎么,是想叫我们兄弟几个起内讧,推出来一个人你担了你的账,再讹一笔药钱?算盘打得真响啊。”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什么之前?”
二人目光短兵相接了几息,最终元雪岸先移开,对着众人道:
“既然在这里说不清楚,诸位随我去官府吧。那里可不是元大人的一言堂,此时过去,也省得我与他通气不是?诸位还能尽快拿到补偿的银钱。”
这些人都是在元雪岸驾车离开后,才陆续清点出来被马儿踏坏或撞坏的物件,一时怒气上头,被那男子撺掇着一路往元府赶来,都忘了去衙门这茬。
细密的窃语声升起又落下,最终有人一锤定音:
“徐兄,走罢?莫不是你心里有鬼?”
那失了传家玉壶的徐姓男子冷哼一声:“走啊,怎么不走?”
路过元雪岸时,他稍一踮脚向她手中的弹弓看,但匆匆一瞥时间太短,加之那弹弓被她双手捂着,看不出是不是他用的那支。
但他应当扔在了隐蔽的地方,怎么会在树下被找到呢?
*
元雪岸走在前面,五六个大汉就这样跟在她身后招摇过市。
朔宁的男人里,矮实敦厚的居多,就算是那些高个的,也不是一道瘦长的人影;而元雪岸在女子中身量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被这帮人簇拥在前,显成了窄窄的一条人,身上的赭色胡服也艳丽起来,十分引人侧目。
元雪岸面无表情、步履平缓,心里却不像面上那般淡定。
她方才只想快点引走这些人,不叫他们叨扰尚在养病的夫人,也不给元家添丑,一时冲动下以身入了局,可之后该如何,也有些忐忑。
管家已经去请元崇业回府,若他们在中途碰上该怎么办,碰不上又该怎么办。
元雪岸边走边晃神想事,路过一处茶楼时,店小二招呼了她三声都没回神,直到对方横手拦住了她,才堪堪停步。
“这位姑娘请留步——”小二笑容满面,展臂向上抬,“有贵客想请您上去饮茶一盏,不知姑娘可愿赏脸进店?”
还没等她开口,身后的人就替她回绝了:“没看见我们有正事么,闪开点别挡道。”
元雪岸仰头向上看,三楼雅间的轩窗开了半扇,里面的人坐得离窗口有段距离,只能隐约看清是位公子,轮廓却与她认识的人都对不上。
这时,小二凑近她小声道:“是温姑娘找您。”
元雪岸蛾眉轻舒,笑着又朝上望了眼,却正好与从窗里探出身的男人对上了眼。
她顿时眼角眉梢都僵住了,不禁纳闷今儿在黄历上如何写的,怎么巧事扎堆了。
轩窗旁探身而出的男子墨发半束,一根青玉簪如春水凝波,更衬此人面如冠玉,唇若抹硃。
若他不是在她落马时扶了一下她的人,她还是乐意瞧见这样一张脸的。
元雪岸耷下眼来,心想是她先入为主了,小二只是随手一指,温槐予未必坐在那里。
正想着她,就见一个梳着双鬟髻,着杏白短衫石榴红长裙的少女扑棱棱迈过门槛跑出茶楼,一把挽上了她手臂。
元雪岸兜住她:“小玉,别冲动。”
若说朔宁郡哪个女子名声最大,非温槐予莫属。
她的父亲温璧尘乃朔宁郡丞,出身祁阴温氏,为人刚正不阿,喜怒不形于色,却养出了个喜怒皆形于色的女儿。
温槐予比元雪岸矮几分,一张巴掌大的圆脸,连娟眉下圆眼琼鼻,天真娇俏。就是脾气急了点,却讲义气。
元雪岸猜她误会自己惹上了麻烦,见小二带话不成,急急忙忙下来拔刀相助。
温槐予听见好友平和的声音,稍稍刹住了怒气,一抬眼却看见她脸上居然有一道上了药酒的红痕,火一下就烧起来了。
“是谁干的?!”
温槐予气势汹汹地往前迈一步,又被元雪岸拉回来,不解地看她一眼,好歹收敛着噤了声。
元雪岸语速飞快地同她解释了一遍事情经过。
温槐予了然颔首,又昂头冲着那几个男人道:“这就简单了,是谁用弹弓打的她?自己站出来,不然我把你们都抓起来一个个审。”
男人们面面相觑,各自的眼珠转着不同的弧线,另五个人的线缠起来了,在一瞬间共同做出了决定——
谁都知道温槐予的脾气差,虽然她不顾礼法动用私刑的事却一件也没听过,但碍于淫威,不敢赌啊。
他们纷纷向外迈了半步,将徐姓男子让了出来。
“好像、好像是他。”
*
半柱香后,徐氏男跪在青石板砖上,伏地磕了三下头:
“都是我心胸狭窄,您大人有大量,就饶了小人这一次吧!”
元雪岸叹了口气。
原来此人是被骊关官兵毁了传家玉壶,满心愤懑无处宣泄,正好她这个便宜的出气沙袋路过,就被盯上了。
“好了,事情明了了。既然是你做的局,那他们的钱,自然也由你赔好了。”温槐予道。
徐氏男心在滴血:“是……”
吵了这么久,元雪岸也累了:
“玉壶一事,我会同元大人说的。至于药钱,你也不必给我,就于此一笔勾销吧。”
话音落,不管是抱着何种心思看戏的人,都诧异住了。毕竟谁家姑娘伤了脸能这样大度,况且勾销勾销,也得有来有回。
温槐予瞪着眼睛:“你晕头了?善良也不是这样用的。”
元雪岸无法解释。
她见过此人伏于官靴下崩溃的样子,想到累世相传的那盏玉壶碎裂的一刻,也有她出于私心没有将方衍交出去的缘故,一种别扭的愧疚泛了上来。
“就这样吧。”她拉住温槐予的手,“你当街为我出头,我很欣喜,却又怕这事一传十十传百下去,变成了你仗势欺人,于你和你爹的名声都不好。”
元雪岸压低声音道:“此人这样狭隘,倒不如打一棒子给颗甜枣,并非以德报怨,只是息事宁人,你说呢。”
温槐予在元雪岸面前,总是耳根子发软。她觉得有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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