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迟昼从未真正窥见过楚遇生活里的暗影,倘若他未曾试图将她从深渊中拉出,或许那段快乐的时光能延续得更久一些。
可世事难料。谁又能断言,是否正是那些刻骨铭心的痛楚,才让欢愉显得愈发珍贵?
那时迟安新得了儿子,心情正好,对迟昼也格外宽厚,见他学会了骑车,便给他买了辆崭新的单车。车身的烤漆很酷,只是配上他尚未抽条的身形,显得有些滑稽。
他们的初中离得远了,但比起小学,倒是离楚遇家更近。因此上下学变成了顺路,迟昼便开始每天接送楚遇——早上路过时将她捎上,晚上在她家门口放下,再独自骑回家。
他从不问楚遇为什么不买辆车,因为他知道她没有钱。楚遇母亲有时连饭钱都不给,而那个离家不远、却再未露面的父亲虽会按期寄来生活费,却大多被她母亲换成了昂贵的羊绒衫、大衣、皮包,以及堆积如山的酒。
迟昼无法理解,一个母亲为何会如此对待自己的女儿。即便继母蔡雨与他之间总隔着什么,至少待他也是温和耐心的。
楚遇却仿佛早已习惯,甚至从不抱怨,只是将迟昼家当作避风港,待得越来越晚,常常到了十点多才起身回家。好在迟安和蔡雨的精力都放在新生的弟弟身上,也并不多加过问。
每晚,迟昼都会骑车将她送到家门口。看着门缝里透出的灯光,他起初还天真的以为楚遇的母亲也是担心女儿的,只是表达方式过于激烈。
直到那个夜晚。
那天他照旧目送楚遇进了家门,刚调转车头,却瞥见她的水瓶忘在了筐里。他抬头望向那扇门,几年前被轰出来的记忆瞬间涌上,心下不免紧张。
迟昼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硬着头皮走上前。
他蹑手蹑脚地停在门口,屏息倾听——里面一片寂静。这寂静奇异地安抚了他,那个关于“一杯水”的未竟愿望,连同几分隐隐的期盼,再次浮上了心头。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敲响了门。
门开了。站在门后的,是楚遇的母亲。
那是迟昼第一次真正看清楚遇母亲的模样——毕竟从没有人来为楚遇开过家长会。
门内的女人比他高出不少,身着一件质地精良的羊绒衫,妆容浓艳得即便对化妆品一无所知的迟昼也能看出端倪——眼线在眼角晕开,如同污浊的泪痕,口红也斑驳地溢出唇线。
灯影下,她脸上依稀可辨的轮廓仍残留着昔日的风韵,可此刻被浓妆与醉意扭曲,透出一种令人不安的、近乎疯癫的气息。她的头发盘得极高,发髻本身堪称精致,但鬓角却已经散乱,几缕发丝凌乱地黏在脸颊和脖颈上。
她右手拎着一个半空的玻璃酒瓶,脸上即使扑了厚厚的粉底,也依旧掩不住长期酗酒带来的青灰面色。而最令迟昼心惊的是她的眼神——宽厚的双眼皮让眼睛显得极为深邃,但此刻却因醉意涣散,像是两潭死水,却在看到迟昼的瞬间猛地聚焦,迸出执拗而狂怒的光,仿佛一只随时会扑上来的困兽。
迟昼僵在门口,所有关于那杯水的天真念头瞬间蒸发,只剩下本能的恐惧,紧张得忘了来意,连吞咽都变得困难。
邹婷倚着门框将他上下打量,半晌才懒洋洋地开口,嗓音低哑得意外好听,却与眼中的暴戾割裂得令人不适:“就是你,天天缠着我女儿啊?”她眯起眼,语气又陡然转冷:“怎么?想怂恿她离开我?带她远走高飞?”
迟昼被她话里的敌意钉在原地,嗫嚅着说不出话:“我......我没有......”
女人俯视着他局促的模样,嗤笑一声,忽然探身向前,用左手食指狠狠戳向他的额头:“就你?连个子都不长的小子,能有什么出息?”
迟昼吓得猛退一步。
对方却不依不饶地逼近:“小矬子,躲什么?只会躲的货色,注定没出息......她啊,跟我一个德行,看男人的眼光烂透了......”
迟昼的动作忽然僵住——并非因为那羞辱的话语,而是透过她身侧的缝隙,他看见楚遇竟直挺挺地跪在客厅中央。
那一刻,他明白了刚才门外的寂静从何而来。
原本低着头的楚遇被母亲刻薄的言语刺痛,爬起身冲过来拉住邹婷的胳膊:“妈!”
邹婷甩开楚遇的手,反手一记耳光狠狠掴在她脸上。清脆的响声回荡,将迟昼彻底震在了原地。
她的注意力完全被扑上来的女儿吸引,转身一把揪住楚遇的衣领,恶狠狠地逼问:“这就护上了?把我当什么?啊?”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撕裂的痛楚:“我懂了!你跟你那死鬼爹一个德行,都不把我当人看!是不是?是不是?!”
楚遇被勒得呼吸困难,声音发紧:“不......是的......妈......”
“不是?”邹婷像被彻底激怒的母狮,脸孔猛地凑近女儿,瞪大的眼睛里布满血丝:“让你老实跪着,谁准你起来的?!还敢说不是?!”
她的语气骤然阴森下来,字句之间浸透着遭到背叛的恨意:“为个毛都没长齐的东西,连你妈的话都敢不听!好,好得很!个个都觉得我好欺负,都觉得外面的畜生比自家人亲,是吧?!”
若说刚才的邹婷只是粗鲁,那现在的她更像是失去了理智,声音和行为都渐渐失控。因为左手正死死攥着女儿衣领,她便下意识扬起了另一只手。
始终僵立的迟昼忽然惊叫出声——女人抬起的右手里,赫然握着那只沉甸甸的酒瓶!
那猝然的惊叫,让邹婷混沌的神智短暂地清明了一瞬,动作随之一滞。就在这电光火石的间隙,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猛地攫住了迟昼,他发狠地向前一推,令邹婷一个趔趄松开了手。
借着这个空档,他抓住楚遇冰凉的手腕,转身就向门外冲去。
两个孩子像受惊的兔子般跌跌撞撞冲到了自行车旁。迟昼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腿软得几次都没能跨上车座。他正想回头对楚遇说些什么,身后却已传来邹婷歇斯底里的咆哮。
恐惧像冰水浇头,他一个激灵,猛地一挺身,几乎是摔上了车座。楚遇也面无血色地跃上后座,双手死死攥住他的衣角。
没有时间犹豫,迟昼用尽全身力气蹬动踏板,单车载着两人,像离弦的箭一样射入浓稠的夜色,开始了这场慌不择路的逃亡。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与链条急促的嘎吱声混成一片。极度的紧张让他疯狂发力,然而没过多久,过度紧绷的小腿肌肉便猛地痉挛起来。车子瞬间失去平衡,猛烈摇晃起来。
他勉强单脚撑地,让车子歪歪扭扭地停下。楚遇立刻跳下车,两人没有一句多余的话,迅速交换了位置,由楚遇载着他,继续向未知的前方骑行。
他们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盲目地向前,最终在一条河边停下,将自行车随意扔进草丛,随后互相搀扶着爬上窄窄的堤坝,并排坐下。
世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彼此急促的呼吸和河水潺潺的流动。迟昼感觉自己的心脏因狂跳而闷痛,小腿的抽痛也阵阵传来,然而这一切都比不上此刻内心的惊悸与沉重。
他偷偷侧目看向楚遇,只见她正抱着膝盖,目光空洞地望向漆黑的河面。
他想问,张了张嘴,却想起他们之间那“无须言说”的默契。话语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焦躁与无力让他倍感无措。
可迟昼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什么都好,只要能驱散她周身那冰冷的绝望。
视线慌乱地扫视,最终落在脚边一株在夜风中微颤的野花上。它开得很小,却相当完整,在这片混乱的夜里,固执地绽放。他小心翼翼地侧过身,极其轻柔地将它掐下,然后缓慢地、笨拙地、近乎虔诚地,举到了楚遇面前。
楚遇缓缓侧过头,目光落在那朵小小的野花上,凝固了片刻,才伸手接过。她低头怔怔地盯着它,仿佛要从这脆弱的花朵里看出某种答案。
迟昼就那样看着她,眼睁睁地看着她的眼眶一点点开始泛红,眸中的水光越来越亮,最终彻底决堤,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而下,砸在那朵花瓣上,砸在她的手背上。
在这个暂时逃离了所有伤害的河畔,楚遇终于在迟昼面前彻底卸下了所有防备。
那一夜,她哭了很久很久,仿佛要将积压在生命里所有的委屈与痛苦,都交付给这片无垠的夜色,以及身边同样沉默的那个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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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楚遇记事起,生活就是一团纠缠不清的乱麻,从未有过片刻安宁,且随着岁月流逝,这团乱麻只会越缠越紧,将她拖向更深的泥沼。
起初,楚怀平和邹婷只是三天两头地争吵。后来,摔砸东西成了家常便饭。再后来,楚怀平开始夜不归宿,常常一连几天不见人影。偶尔回来,也只是为了取些物件,对屋里的妻女视若无睹。
在他刚开始这般行径时,邹婷总会趁他回来时变本加厉地哭闹争吵。有几次邻居不堪其扰上门劝阻,却又都被邹婷指着鼻子骂走,而楚怀平始终铁青着脸,一言不发。
但这并不能挽留他离去的脚步。他回家的间隔越来越长,停留的时间也越来越短。再一次没能拦住夺门而出的楚怀平后,邹婷发了狠,愣是不吃不喝地枯坐在客厅生等,像一尊逐渐失去生气的雕塑。
小小的楚遇怎么哀求都无济于事,她力气太小,拉不动母亲,也不敢独自出门寻找父亲,就只能陪着妈妈在这令人窒息的屋子里耗着。所幸邹婷尚存一丝理智,还记得给女儿弄点吃食,自己却只靠酒精维持,粒米不进。
这场僵持持续了整整两天。终于,在令人崩溃的压抑中,小楚遇彻底垮了,又一次试图拉起母亲失败后,她猛地跪在地上朝着邹婷一下下磕头,嚎啕大哭着哀求。
那时的她说不出什么道理,只能反复哭喊着“妈妈”和“求你”,可这最为原始的哭求,竟奇迹般地唤醒了邹婷心底残存的母性。她也跟着痛哭失声,瘫坐在地将女儿紧紧搂在怀里,一边语无伦次地安抚认错,一边歇斯底里地咒骂那个离去的男人。
熬过那次之后,楚遇曾天真地以为母亲会想开,生活会好转。然而楚怀平并未因此回头,反而对邹婷的疯狂行径更加厌恶,连带着对女儿也更加疏离。他仅存的怜悯,也不过是多买些零食放在家里,确保孩子不会真的饿死。
楚遇曾多次鼓起勇气询问父亲为什么要这样。但不知是她年纪太小词不达意,还是楚怀平根本不愿对一个孩子解释,反正最终总是不了了之,他只是摇着头接连叹气,仿佛沉浸在无尽的懊悔之中,却从不肯说一句有用的话。
小楚遇没了办法,只能被迫过早地学会照顾自己。她得先确保自己能活下去,再努力活得像个人样。
楚怀平不在家时,邹婷便报复般在家里摔摔打打,直到筋疲力尽才肯罢休。
楚遇拦不住母亲,只能在风暴来临时装作不存在,蜷缩回自己的小房间里,待母亲昏沉睡去才敢溜出来,对着满屋狼藉发愁,然后默默地开始收拾。
在最糟糕的那段日子里,若不是她强撑着打扫,这个家恐怕连猪圈都不如。
那时,小楚遇一边流着眼泪收拾碎玻璃,一边固执地想:她得把这里弄干净。万一爸爸回来了,看见这么乱,就更不会停留了。
可最终楚怀平还是走了,走得决绝,走得沉默,连一句像样的道别都没有。即便那天在门口与他迎面相遇,他也只是像往常一样重重叹气,然后沉默地与她擦肩而过。
六年级的楚遇已经能看懂许多事了。她知道父亲早已有了新的家庭,之前的激烈争吵皆是源自于此,而这次彻底的离去,则是为了他新出生的孩子。
她,大约只是一件被遗弃在过往的、无关痛痒的失败品。
楚怀平的离去抽走了邹婷世界里最后一根支柱。她的精神时时开始恍惚,并将楚遇视作替代品,时刻恐惧着女儿也会背叛、逃离,留下她一人独自沉沦。
那段时间,无论楚遇做什么都无法让母亲满意。邹婷认定了她在演戏,说她像她父亲一样虚伪成性、冷心冷肺。清醒时,母亲尚且只用刻薄的言语讽刺辱骂;可醉酒之后,便会彻底将楚遇当作父亲的替身,动辄揪着她肆意殴打,直到筋疲力尽。
父亲离开的那天,楚遇被盛怒的母亲赶出了家门。她去迟昼家里逃避了片刻,可等夜深了,终究还是得回去独自面对一切。她战战兢兢地推开门,本以为在劫难逃,但那晚邹婷的情绪竟平复得出乎意料地快。
她甚至关心起楚遇锁骨上的伤,抱着她又哭又笑地道歉,可片刻之后,又开始歇斯底里地咒骂楚怀平,语无伦次地质问他既然如此介意,当初又为何要应允。
楚遇僵硬地任由母亲搂着,听着那些混乱而刺耳的谩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挣脱,也不反驳。
待邹婷终于平静下来,便问她去了哪里,吃没吃饭,又问创可贴的来历。楚遇不敢撒谎,只能如实回答,只是言辞间竭力将迟昼描绘成一个偶然相识、关系尚可的同学,生怕触动母亲那根敏感的神经。
然而那天的邹婷仿佛在大悲大痛之后有了某种顿悟,并未如楚遇预想中那般暴怒。她只是疲惫地点点头,喃喃说着有个要好的同学也好,又嘱咐楚遇要好好读书,将来别像自己一样,被永远困在这个地方。
那一刻楚遇几乎喜极而泣,认为母亲终于清醒了,以为自己终于熬过了漫漫长夜,见到了曙光。
可这个脆弱的幻象,不到一个月就被彻底打碎。
那天楚遇照常在迟昼家写完作业,踏着夜色独自回家。可刚推开家门,一只拖鞋便迎面飞来,惊得她腿一软,跌坐在地。
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邹婷双眼赤红地冲到她面前,厉声质问她又野到哪里去了,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
这久违的疯狂让楚遇心惊,却又带来一丝诡异的释然——这才是她熟悉的母亲。最初的恐慌退去后,她平静地一遍遍解释:“妈,我去同学家写作业了。之前说过的,你也同意了。”
但醉酒的邹婷仿佛失去了记忆,强硬地打断她:“编!接着编!什么作业要写到这么晚?以为你妈没读过书吗?满嘴谎话,跟你那死鬼爹一个德行......”
看着母亲扭曲的面容,楚遇心中涌起的悲哀竟暂时压过了恐惧,不自觉地轻轻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成了点燃炸药的火星。邹婷暴怒地揪住她的衣领:“怎么?觉得你妈可笑?早就看不惯了是吧?还写作业,我看是找好了下家,准备学你那死人爹!你也想背叛我?!”
领口越勒越紧,楚遇几乎窒息。听着母亲不绝于耳的咒骂,她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破罐子破摔般低语:“你觉得是,那就是吧。”
邹婷的动作戛然而止。她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血丝迅速爬满眼白,看上去相当渗人。
楚遇被这反应惊得清醒过来,慌忙改口:“我不是这个意思!妈,你听我解释,真的只是写作业......”
可为时已晚。被彻底激怒的邹婷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她猛地抽出外套上的腰带,心中只剩最原始的发泄欲望。
那夜楚遇被绑起来狠抽,起初她还倔强地咬着唇不肯出声,指望母亲打累了就会停手。可那天的邹婷却仿佛不知疲倦,下手也越来越重,直到剧痛击穿了她的忍耐,她才终于像母亲一样,开始歇斯底里地尖叫哭喊。
最后是邻居砸门威胁要报警,才将遍体鳞伤的楚遇从这场酷刑中解救出来。
那一夜让楚遇认清了两件事:第一,母亲的偏执这辈子都不会好了;第二,面对醉酒的妈妈,唯一的办法就是顺从,直到她清醒。
从那天起,楚遇开始害怕回家。每次站在那扇门前,她都要深深呼吸,推开门后还要仔细嗅闻——试图从空气里分辨出,今天的母亲是否又被酒精激发了疯狂。
如今的楚遇已经初二了。有迟昼在身边,她的成绩其实还算不错,目前看来考上高中应该不成问题。可她看不见更远的未来——无论是高中还是大学,都需要钱。
邹婷原本是超市收银员,却因精神状态不稳而屡遭投诉,如今只能在仓库做管理员,收入微薄。楚怀平虽然每月会打来生活费,但都被母亲报复性地挥霍在了酒精和没用的奢侈品上,估计剩不了多少。
她不是没想过偷偷去找父亲要钱。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压了下去——若是被母亲发现,她真的会被活活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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