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遇见从前的人们,似乎都只记得迟昼是个文静腼腆、成绩优异的乖孩子,连迟安与蔡雨也不例外。而更久远一点的迟昼是什么样子,却再无人回忆,也无人探寻——仿佛那些窘困与狼狈的岁月,独是他与楚谕之间沉默的联结,已被时光单独封存,仅供彼此凭吊回忆。
不过那时,楚谕......还叫楚遇。
迟昼比同龄人晚上学一年,原因朴素得近乎荒诞——迟安忘了他的年纪已到学龄,因而错过了报名。于是,他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滞后了旁人一步。
即便比同学年长一岁,那时的他却像一株吸收不了阳光的植物,瘦小、瑟缩,常年占据教室的第一排,身高甚至不及大多数女生。起初尚且相安无事,直到某次体检他的实际年龄随着报告单被公之于众,调笑便如同水渍,开始在稚嫩却残酷的童言里无声蔓延。
在河溪镇这种小地方,孩子的世界里没有对“兄长”的尊崇,只有对“笨拙”的鄙夷。一个连幼儿园都要“留级”的人,一个年长却更为矮小的人,天然便成了群体中最醒目的靶子。
那时,值日是所有孩子心照不宣的负担——家务尚且做不完,谁愿意在学校无偿劳动?于是换班、推诿成了最初的伎俩,而人小又沉默的迟昼,便理所当然地成了那个被一次次调换、最终承接所有杂役的人。从最初的商量,到后来的理所当然,风气一旦形成,便如潮水般扩散,再难抵挡。
渐渐地,这成了惯例。班里最顽劣的几个男生,即便轮到值日,也会嬉笑着扬长而去,将扫帚理所当然地塞到已经代劳过数次的迟昼手中。如同最初的嘲笑,这种风气也很快蔓延开来。
毕竟,在小学生的世界里,“合群”是至高法则,即便并不参与,沉默本身也是一种落伍。
迟昼,便成了维系小团体的代价。
他不是没有试过拒绝,但在那个力量与体型直接挂钩的年纪,瘦小的身躯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妥协。而一旦开启了退让的闸门,便再无底线。
因他总在打扫,那柄几乎与他等高的扫帚,便成了最显眼的标识,结合着名字,很快便催生出了一个外号——“笤帚”。这个外号迅速超越了本名,连别班不知其名的学生,见到他也会哄笑着喊出来。
自此,他走在校园里,在众人眼中仿佛就成了一把魔法扫帚,所到之处,必会引来一片意味不明的嬉闹。
言语的边界一旦被踏破,肢体的试探便注定接踵而至。推搡,碰撞,“不小心”弄散他刚收好的作业本......在那个自制力稀薄的年纪,恶作剧的升级,几乎是必然的轨迹。
小学的前三年,迟昼就是这么过来的。他不是没想过求助,可父亲向来不怎么理他,继母虽待他耐心,他却总憋着一股倔,不愿在她面前露怯。至于其他大人,大多只是摆摆手,说句“小孩玩闹罢了”,也并不会深究。
日子终究得自己过,迟昼渐渐也就认了,每天低头贴着墙根走,只埋头学习,生怕碍了谁的眼。可局面早已定型,他再小心也是无用,总会有人追着他戏弄,像玩一个不会腻的游戏。
和许多孩子不同,那时他最怕的不是主课,而是体育。小地方没那么多花样,无非是跑跑步,然后就地解散,自由活动。每当这时,他就一个人悄悄溜到角落,可篮球总会“不小心”地朝他飞来,擦着头皮过去。接着,喊声就会追来:“笤帚,把球扫回来!”
很长一段时间内,这几乎成了固定流程。
迟昼只能去捡球,然后扔回去。但他力气太小,球常常在半路就落了地。有时对方会作罢,但更多时候,他们会抱着球冲过来,像玩打鸭子一样,追着他边乐边砸。
起初他还想躲,可跑不快,慌张之下,总会左脚绊右脚,重重摔在地上,然后没出息地哭出声。这时,看热闹的女生也会笑起来,男生们便像得了鼓励,围上来,把刚要爬起的他一次次推倒,换来更多的哄笑。
然后他们就更来劲了,动作变本加厉,像炫耀,又像讨好,如同进入了一个死循环。
在迟昼眼里,他们就是一群体型巨大的怪兽,要把他啃得骨头都不剩。可他没有办法,就只能熬着,期待着下课铃的响起。
他就这样一天天捱着,最是盼望放假。不光因为不用上学,还因为放假之前有期末考试——他成绩好,那时老师会当众表扬他,同学们也会因此收敛几分。
三年级下学期的一天,迟昼照常在放学后打扫教室——那时他几乎包揽了所有的值日工作。这时候,隔壁班那对出了名闹腾的双胞胎突然冲进来,硬要拉他出去,说是有“好事”。
这俩人是外班人里最早开始戏弄他的,平时无法无天,老师都头疼,不太爱管。迟昼心里害怕,不肯去,却架不住他们连拉带拽,最终被生生拖到了操场后面的空地。
这里说是要用来扩建操场,却一直也没动工,平时罕有人至,逐渐就成了调皮学生的“秘密基地”。因为已经立了几块新做的展览牌,教务处老师便三令五申,严禁学生在此打闹,生怕给碰坏了。
迟昼一到那儿,远远就看见一块展牌的玻璃已经碎了一地。他立刻明白过来,转身想跑,却被死死拽住。
“跑什么跑!”双胞胎中的一个攥着他的胳膊,急匆匆道:“过去踢一脚!算你有难同当了,以后哥们儿罩着你!”
另一个也围上来:“一脚就成!这买卖你赚大了,麻溜点!”
迟昼嘴唇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拼命向后缩,用全身力气表达着拒绝。
先拉住他的那个有点烦了,但还是压着声音:“不就一块玻璃吗?出事了也就是赔钱,我们出行吧!老师喜欢你,不会把你怎么样的,赶紧的吧!”
那时的迟昼对钱没什么概念,只知道不能“惹事”。在学校安分读书、保持好成绩,是爸爸能给他一点好脸色的唯一理由,他不能连这个也丢了。
三人就这么拉扯僵持着。其中一个逐渐没了耐心,猛地一拽他,恶狠狠地威胁:“笤帚,别给脸不要脸!老街的虎子哥知道吗?我们刚认的大哥!你不听话,有你好果子吃!”
迟昼肩膀一缩,更加害怕。虎子哥的名头他当然听过,是常在老街网吧附近混的社会青年,好多同学都绕着走。可不知怎的,那股埋在骨头里的倔劲忽然上来了,令他怎么都不肯点头。
“真是听不懂话!”威胁他的那个失去了耐心,“老二,把他抬起来!”
两人直接上手,一人一边搂住他的腿,把他整个人架离了地面。突然悬空,迟昼失去了所有支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离那破玻璃越来越近,终于崩溃地哭出声:“别......别这样......呜呜......”
两人毕竟也是孩子,抬着他有些吃力,喘着气还不住嘲笑:“哭啥?哥们儿带你享福呢!”
迟昼双腿乱蹬,虽然让两人踉踉跄跄,却怎么也挣脱不开,急得他扯着嗓子大喊起来,可放学后的校园空空荡荡,哪有人听得见?
就在他的脚快被按到碎玻璃上时,一个带着不耐的清脆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你们在干什么?”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把兄弟俩吓了一跳,手上力道一松,迟昼“噗通”一声摔在地上。他也顾不得屁股生疼,手脚并用就往后蹭,只想离那块碎玻璃远点。
双胞胎惊魂未定地回头,却看见只是个瘦小的女生,面生,叫不出名字,但知道是同年级的。两人立刻松了口气,恢复了之前的气焰。
“鬼叫个锤子?”其中一个吼了回去,“想英雄救......哦不对,”他瞟了一眼在地上狼狈爬行的迟昼,嗤笑起来,“爬地狗熊?哈哈哈哈!”
另一个打量着女生单薄的身板,也咧嘴笑了,接口道:“老二,这叫豆包打狗!”
迟昼停下了后退的动作,脸上火辣辣的,难堪地低下头,却依旧没有勇气吭声。
那女生却没动,也没还嘴,只是静静地站着,像棵没什么存在感的小草。
兄弟俩自顾自地笑了几声,渐渐觉出不对劲——往常这么嘲笑女同学,对方不是哭着跑开就是尖声反驳,哪有像这样一动不动、一声不吭的?
笑声戛然而止。两人面面相觑,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茫然,随即变成了被无视的恼怒。其中一个上前一步,试图用气势压倒她:“喂!你杵在这儿干嘛?真要给笤帚出头啊?”
女生依旧没什么反应,目光甚至有些空茫,仿佛没聚焦在他们身上。
另一个沉不住气了,双手叉腰,带着施舍般的口吻挑衅道:“想替他出头是吧?成啊!你过去朝那玻璃踹一脚,我们就放过他,怎么样?”
一直低着头的迟昼,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随即又垂落下去。
女生似乎终于处理完脑中的信息,视线缓缓转向说话的人。就在兄弟俩不耐烦地准备叫她滚开时,她却忽然动了,脚步径直走向那片狼藉的展板。
整个空地忽然安静下来。迟昼也终于抬起头,怔怔地望着那个纤瘦的背影。
女生走到展板前,却没有抬脚,而是直接伸出手,攥住了那片支棱着尖锐断口的碎玻璃边缘。
“咔——嚓!”
一声脆响,一块带着凶险棱角的玻璃被她硬生生掰了下来。她回转身,面无表情地将玻璃碎片扔到双胞胎脚前。
“卧槽!”
兄弟俩异口同声,吓得差点跳起来,看女生的眼神像在看什么怪物。
迟昼也看傻了,低头盯着脚边那块闪着寒光的碎片,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你他妈有病是吧!”双胞胎中的一个反应过来,气急败坏地指着她,“大爷的,有本事你再——”
“叮。”
又一声轻响,一块新的碎玻璃被扔到他们面前。迟昼瞳孔骤然收缩,僵在原地,几乎惊叫出声——这一片上,赫然沾着刺目的鲜红血迹!
他还没从震惊中回神,第三片、第四片、第五片......带着血迹的碎玻璃接二连三地被扔过来,噼里啪啦散落一地。那上面的血色越来越多,越来越浓,汇聚在玻璃锋利的边缘,看得人头皮发麻。
迟昼被吓得眼泪直流,神智终于回笼。他想爬起来阻止,双腿却软得像面条,刚起身就“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他想喊“别弄了”,可一张嘴全是破碎的哭腔,一个字也说不出,只能拼命地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进尘土。
“卧槽,卧槽啊——你个神经病!疯子,妈的,有疯子!扯呼!”
兄弟俩脸色煞白,猛地后退了几步,反而缩到了跪地的迟昼身后,让他直面那个在碎玻璃前自残的怪物。看着满地染血的碎片,他们再不敢放一句狠话,互相使了个眼色,如同惊弓之鸟,转身就没命地跑远了,头都没敢回。
女生这才停下动作,垂着不断滴血的手,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她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哭得几乎脱力的迟昼,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还不快起来。”
她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仿佛刚才那骇人的一幕与她无关。
过了好一阵,迟昼才勉强止住抽噎。他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再抬头时,那个女生早已不见踪影,只留下一地沾着血的玻璃碴,刺目地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一切。他心里发毛,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往教室跑。
奔跑时,那个画面却不受控制地在脑中反复闪现——
女生逆光站着,垂在身侧的手滴着血,低头看他时,整张脸都浸在夕阳熔金的光晕里,看不真切,却莫名让人......心安。
因惊吓和奔跑而狂跳的心脏,竟奇异地、一点点地沉静了下来。
迟昼对那个女生毫无印象。他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尤其是一个女生,会为了他这样的人站出来,甚至做出那么决绝的事。
他冲回教室,再顾不上值日,草草收好书包便向外跑去。冲出校门,他焦急地左右张望,可哪里还有她的影子?正急得眼眶再次发酸,低头却忽然瞥见地上几滴已然发暗的红痕。
迟昼眼睛一亮,顿时顾不上难过了,朝着那个方向拔腿就追,生怕慢一步,她就消失在了某个岔路。
终于在一个巷口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背影,他快步赶上去,跟在她侧面,喘着气说:“刚才......你的手......”
女生却像没听见,双手揣在兜里,目不斜视,步伐又快又稳。迟昼愣了一下,明白过来人家是要回家。看方向,他们并不同路。
可他还是不自觉地跟了上去,保持着一步多的距离。
那天格外闷热,路上行人个个满脸通红,汗流浃背,可偏偏天空却蓝得那般透彻,云团蓬松柔软,如同刚出炉的棉花糖。
那年他十岁,瘦小得混在一年级新生里也毫不违和。而走在前面的女生,却已有了大孩子的模样,肩线单薄却挺直,个子也比他高出了一截。
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沉默地走着。穿过了趴着大黑狗的幽深胡同,走过了名字模糊的青石板桥,踏过分隔田地与池塘的安静堤坝。脚下的路在无声延伸,将熟悉的街巷、熟悉的目光,尽皆甩在身后。
明明是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却仿佛要一起走到世界的尽头,走到一个再无人相识的彼岸——即便此刻他们眼中的世界,仅有太仓一粟。
在一条潺潺的小溪边,女生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你跟着我做什么?”
迟昼被她问得一怔,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想起最初的缘由:“我......我就是想看看你的手怎么样了。”
女生轻轻笑了一下,蹲下身将双手浸入溪水,清澈的水流立刻晕开缕缕淡红。她说得轻描淡写:“很快就会好的。”
看着那抹血色在水中飘散,迟昼的眼眶又热了:“你......你怎么知道?那么多玻璃......你要不要涂药?我家里应该有......”
“我就是知道。”女生没抬头,却出声打断了他。
迟昼张了张嘴,一时语塞。半晌,才又想起该问的话:“你......叫什么名字?”
“刚才直接问不就好了,为什么要跟这么远?”女生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将手揣进兜里,这让她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女生没什么两样。
迟昼有些尴尬地笑笑,却支吾着说不出什么。
“我叫楚遇,清楚的楚,遇见的遇。”女生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我知道你叫什么。我是说真名,不是外号。”
迟昼愣住了,随即涌上一阵莫名的激动,连嘴角微微上扬都没察觉:“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一直在想......”楚遇直视着他的眼睛,直白地说:“你为什么不反抗。”
他嘴角的弧度消失了,慢慢低下头:“唉,我......我其实......也不知道。”
他是真的说不清。是因为觉得身体发育晚打不过,还是单纯不愿打?抑或是内心深处觉得自己本就应该承受这些,权当是某种成长的磨砺?十岁的他还太小,想不透这些复杂的问题。但在楚遇面前,他第一次清晰地尝到了羞愧的滋味。
从那天起,在楚遇面前,他总会莫名地感到羞愧。
楚遇没再追问,转身继续往前走,迟昼也默默跟上。不知不觉间,两人已并肩而行。
楚遇忽然指向天边:“看,夕阳。”
落日正缓缓沉下,给云层镶上一圈温柔的赤红,整片天空,仿佛都在静静燃烧。
迟昼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这就是课本里说的火烧云了......你喜欢这个?”
楚遇依旧望着天际,却轻轻摇头:“再好看,也总是要黑的。”她收回目光,侧头看他,语气里带上了若有似无的笑意:“你叫‘迟昼’,应该更懂这个道理啊。”
迟昼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嗯......我叫迟‘昼’,也不叫迟‘暮’呀。”
楚遇点点头,笑意深了些:“也是。那你应该更喜欢黑夜才对——毕竟就算迟一点,天也总会亮的嘛。”
她忽然加快脚步向前走去,侧过头,声音乘着晚风飘来:“我是四班的。明天见,迟昼。”
听见那两个字被这样清晰地念出,迟昼一直紧随的脚步忽然定住了。
除了老师的课堂提问和父母的偶尔呼唤,他已太久太久没有听过别人这样认真地叫他名字。久到......有时候甚至觉得,或许从未有人真正看见过他。
此刻,他站在原地,望着已经没有了楚遇的空荡小路,忍不住红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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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迟昼的人生仿佛被悄悄拨转了方向。那双胞胎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善后,教务处最终也没追究,但那天楚遇徒手掰玻璃的疯狂举动,却被他们添油加醋地传遍了年级,说她是个缺心眼的疯子,和迟昼这个软蛋倒是绝配。
哥俩在年级里是最玩得开的那一波,经他们嘴一说,原本不起眼的楚遇立刻成了众人忌惮的对象。虽然这份忌惮里总掺杂着几分嘲讽,却再没人敢当面招惹她,也就在背后指指点点。而迟昼,自然被划到了她的阵营,闲言碎语和小动作虽然依旧不断,但再没人敢明目张胆地对他动手动脚。
迟昼毫不在意,甚至对这样的现状心满意足。经历了前三年的种种,他早就不指望能和周围这些人友好相处。如今能相安无事,已是最好。
更何况,他现在有朋友了。
课间、午休、放学,只要一得空,迟昼就会去找楚遇。他嘴笨,通常说不上几句话,只要楚遇不主动开口,两人就只是并肩坐着写作业,或一起望着窗外发呆。
有时放学去找她,正赶上她做值日。迟昼觉得干站着显得突兀,便会自然地上手帮忙。起初四班的学生还客套几句,后来见他来了,便干脆把扫把一放,嬉笑着散去,将打扫任务全部留给他们。楚遇总是冷眼旁观,从不说什么,迟昼更是无所谓,甚至隐隐感到欣喜——同样是扫地,如今的他却一扫往日的颓丧,做得格外积极。
时间久了,同学们大多在背后笑话,说“笤帚”这外号真是取得妙极,成天就知道拿着扫把给人扫地。
这些流言,二人都知道,却都不在乎,甚至从未就此交流过只言片语。
迟昼自上学起成绩就好,一来是除了读书不知还能做什么,二来脑子也确实灵光。楚遇的成绩虽不算差,但也只是勉强,他常见她对着作业本发呆,起初还局促地忍着不问,怕显得自己卖弄。可渐渐地,还是忍不住凑过去讲解,话也就越说越多。
其实人和人之间,话说得多了,自然就会渐渐熟悉。道理很简单,可那时的迟昼,只能将这条法则用在楚遇一个人身上。他并不觉得这是世间通行的规律,只认为楚遇是最特别的。
因为这是他唯一的朋友。
事实上,迟昼家离学校不过十来分钟路程,可他每天都愿意陪楚遇走上半个多小时,先送她到家,再独自折返。那时他还不懂“陪伴”这个词的含义,只是单纯想和她再多待片刻。
这对瘦小的他来说其实并不轻松,日复一日,小腿时常酸胀。可他从不抱怨,毕竟,这是他一天中最期待的时光。
偶尔体育课后实在疲惫,他又不好意思说,便会停在路边买炸串或零食。但楚遇似乎没什么零用钱,总是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他吃,即便迟昼递过去,她也从不接受。
她骨子里有种倔强,却从不解释,因此迟昼也并不完全明白,但他能懂——因为他自己,在某些时刻也同样地不肯妥协,即便并不知道这样究竟是否正确。
起初楚遇还会推拒他的陪伴,渐渐地,也默许了这种模式,仿佛成了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约定。最开始的时候,迟昼曾鼓起勇气想跟她到家门口,幻想着能像别的同学那样,被邀请进屋喝口水。那时楚遇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拒绝。
可当他满怀期待地跟着她踏进门时,一个打扮精致却面色憔悴的女人忽然冲了出来,不分青红皂白地将他轰出门外。
“现在就学会往家带人了?怎么,想离开你妈?翅膀硬了是吧?你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迟昼尴尬地站在门外,听着屋里传来尖锐的咒骂。他听不懂那些话的具体含义,也听不见楚遇的任何回应。他急着想敲门解释,告诉那个阿姨是他自己要跟来的,不关楚遇的事。
手抬起的那一刻,他却忽然停住了——他想,楚遇一定不愿让他看见此刻的场面。
于是他默默放下手,像个被罚站的孩子,怔怔地杵在原地。门内的斥责声不绝于耳,很多话他虽然听不懂,但那里裹挟着的冰冷恶意,足以让他不寒而栗。
最终他没敢再听下去,逃也似的离开了。那杯想象中的水,终究也没喝到。
他默默退到巷口,第一次发现夕阳原来可以这样刺眼。
自那以后,楚遇总会停在离家门还有十几步远的梧桐树下,侧身朝他摆手。迟昼便明白,今天的路只能走到这里了。
但每次告别后他都会回头,看着楚遇独自走向那个并不温暖的家门,像在完成一场无声的仪式。
直到她消失在门后,迟昼才会转身踏上归途。每当这时,心里便会升起一种奇异的圆满感,即便接下来要独自走完来时的路,脚步也会变得轻快起来。
朝夕相处中,他渐渐拼凑出楚遇生活的轮廓——她的父母终日争吵,家庭濒临破碎。事实上,他们早已分居,住的虽然不远,却仿佛咫尺天涯。
迟昼嘴笨,不知该如何安慰。更何况,他自己的父母在他不记事时就已分开,他甚至从未见过自己的亲生母亲。
可正因他那时太小,反而没什么实感——没有记忆,便也不会心伤。
但楚遇不一样。她什么都记得,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第二天悄悄在楚遇的铅笔盒里塞了颗水果糖,然后继续日复一日地去找她,一起吃饭、休息、值日、写作业,再陪她走过那段长长的,回家的路。对两个孩子来说,每一天,都像是前一日的延续。
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像溪水缓缓流过石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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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六年级冬天的一个晚上,他们走到楚遇家附近时,天已完全黑了。没有路灯,只有周围窗户里透出的零星灯光,在冻硬的土路上投下斑驳光影。
就在他们即将走到每日告别的那棵梧桐树下时,楚遇家那扇熟悉的门突然开了。一个中年男人提着一只空荡荡的编织袋,面色不虞地从院子里走了出来,像是要出远门,又像是要永远离开。
楚遇猛地停住脚步。
男人转过身,也看见了她。
迟昼一时没能理解眼前的状况,只是下意识地跟着停下。楚遇不动,他也不动。
那个男人紧了紧肩上的背带,慢慢走到楚遇面前。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夜色里伫立着,像两尊沉默的雕像。男人的嘴唇嚅动了好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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