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沿着荒僻官道一路疾驰,车轮碾过碎石时颠得车厢左右晃动,赶车的女人像是生怕后头有人追上来,手里的鞭子隔一会儿便狠狠抽在马背上,马匹吃痛嘶鸣,四蹄踏碎夜里的寂静,将官道两侧惊起的飞鸟都逼得扑棱棱窜进林中。
坐在车辕另一侧的女人喝了半囊酒,酒意上头,话也越发荤起来,回头朝紧闭的车帘努了努嘴,笑得十分猥琐。
“里头那个可是老大费了好大功夫绑来的,我下午进去送水的时候瞧了一眼,身上伤是多了些,身段倒是真不错。咱们赶了这么久的路,反正也没人知道,不如先快活快活?”
驾车的人听得直皱眉,嫌弃地朝旁边啐了一口。
“你也下得去口?他的脸都烂出脓了,瞧着就晦气。你爱去自己去,我可没你这个胃口,春风楼里白嫩水灵的郎君多得是,花几个钱的事,犯得着碰这种来历不明的?”
“行,你最讲究。”
喝酒的女人笑骂了一句,将酒囊随手扔给她,伸手便去掀车帘,“正好天黑了,前后连个人影都瞧不见,你替我看着点路,我进去找些乐子。”
车帘被风吹得啪嗒作响,那阵令人作呕的笑声钻进车厢,楚持玉背靠着冰冷的木壁,手指早已掐进掌心,指甲碰到伤口也感觉不到多少疼,因为比起这些日子受过的刑罚,掌心这点痛实在算不得什么。
他的双手被麻绳死死缚在身后,手腕早磨出了血,衣袍经过一路拖拽和鞭笞,已经破得不成样子,肩背、腰腹到腿侧随处可见伤痕,有几处鞭伤结了痂,又在这一路颠簸中裂开,暗红的血洇进衣料,原本养得细嫩的皮肤被折腾得遍布伤口,看着只剩触目惊心。
嘴里塞着一团粗糙麻布,腥臭的味道堵得人作呕,他想将东西吐出去,舌根早已麻木,四肢也因为药性发软,连挪动一下都极其艰难。
那些人防着他逃。
自京城落入陷阱以后,他便一日都没真正脱离过控制,灌药、捆缚、刑讯接连落在身上,对方想逼他吐出朝中旧部的名单,也想从他口中套出皇妹登基之后的部署,他硬撑到今日,换来的便是更加恶毒的折磨。
眼睛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流泪。
这种药尤其阴损,除了卸去四肢力气,还会使人不断流泪,像是要将一个人的尊严也跟着一并磨掉。
楚持玉死死盯着车门,眼里的恨意已经化作血泪。
他晋安长皇子,自幼生在皇城,如今他像牲畜一样锁在这辆破车里,一路受尽折辱。
车辕上传来踩踏木板的声音。
有人进来了。
楚持玉背脊一下绷紧,身体的药力让他连躲都显得迟钝,眼看着车帘被掀开,那女人借着月色弯腰钻入车厢,醉红的脸上挂着令人厌恶的笑,目光更像黏在他身上一样,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美人儿,别这么看我。”
女人朝他伸手。
“姐姐疼你。”
楚持玉呼吸变得急促,肩膀抵着车壁,已经退到尽头。
若真走到那一步,他宁可拼着最后一口气撞死在这里。
女人越靠越近,手指已经快碰到他的衣襟,楚持玉眼里的恨几乎化成实质,脑中只剩一个念头,只要今日能够活下去,只要还有回京的一天,这些碰过他、折辱过他的人,他会一个个找出来。
一个都逃不了。
刺目的白光忽然穿透黑暗。
楚持玉猛地睁开眼。
窗外日头正盛,明亮的晨光透过旧窗纸落在床帐边缘,鼻端闻不到车厢里的血腥与汗臭,只有一股晒过太阳的被褥气息,还有淡淡的草木香。
眼前有人。
楚持玉浑身僵住,瞳孔还带着梦魇留下的惊惧,待视线渐渐聚拢,才看清床边坐着的是个年轻女子。
沈云翘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正俯身研究他什么时候能醒,眼见床上的人突然睁开眼,她也停在那里,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两人距离很近。
楚持玉怔怔看着她。
沈云翘生得很招眼,乡下日子清苦,也没把她养得粗糙,眉眼里天生带着一股鲜活明艳的气,肤色在窗外照进来的日光下显得白净,鼻梁秀直,唇边还留着一点刚偷喝完米粥的润泽,偏生她看人的时候毫无扭捏,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带着明晃晃的好奇。
楚持玉刚从那个阴冷可怖的回忆梦里挣出来,眼前骤然换成这样一张脸,脑子里竟空白了片刻。
像是阴沟里困久的人抬头看见天光。
沈云翘见他一直盯着自己,心里颇有些奇怪。
这人怎么醒了还傻乎乎的?
她又多看了一眼楚持玉的脸,眼神很快便开始游移。
眼睛生得确实不错。
至于脸……
周姨昨日刚清过一遍伤口,毒坏的地方仍旧十分骇人,几道疤痕纵横在颊侧,还有一处尚未消肿,沈云翘看了几息便主动把目光挪开。
她觉得自己已经很有修养了。
若换个胆小的,饭都未必吃得下。
“醒了就坐起来,先吃点东西。”
沈云翘将碗搁到床边的小桌上,见楚持玉撑了两下也起不来,只好伸手托住他的肩背,另一只手垫在他身后,慢慢将人扶起来靠在软垫上。
楚持玉刚被她碰到时身体明显僵了一瞬,沈云翘正顾着调整垫子,也没留意,只觉得这男人看着高高大大,身上实在没多少肉,手掌托在肩胛的位置,隔着衣裳都能摸到突出的骨头。
坐好以后,楚持玉视线落到那只碗里。
里面是一碗稀粥。
或者说,称作米汤更合适。
碗底零星沉着几颗白米,水倒装得很满。
沈云翘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立刻把他的沉默理解成了嫌弃,原本还算和善的脸顿时多了几分警觉。
“你别嫌稀,家里的银钱如今都花在你的药上,米也得省着吃,我爹身子不好,长缨又在长身体,能分给你的就这么多。”
说完还觉得理由十分充分,抱着胳膊补了一句。
“若实在吃不惯,饿一顿也行。”
楚持玉抬眼看她。
沈云翘面色坦荡,心里却正在悄悄打算盘。
这锅粥早晨本来不是这么稀。
沈父抓了一大把米下锅,还专门嘱咐她看着火,说安之身上伤得厉害,得吃些容易克化的东西。
沈云翘守着灶台闻了半天米香,肚子跟着叫了半天。
她昨夜忙到很晚,今晨又起得早,一口东西还没正经吃,望着锅里滚得白润的米粒,思考良久,决定先替病人试试熟没熟。
一碗下肚。
熟了。
她觉得再试试软烂程度也很有必要。
第二碗下去,肚子舒服了。
等沈云翘回过神,锅里已经少了快一半,她盯着剩下的粥沉思片刻,最终添进去一大瓢水,拿勺子搅匀。
这才有了眼前这一碗。
所以现在楚持玉若是不吃,她完全可以顺理成章端出去给妹妹。
沈云翘很期待。
楚持玉却只是垂下眼,伸手将碗端了起来。
沈云翘看着他喝。
一口。
两口。
喝得很安静。
片刻之后,碗底彻底见空,连那几颗孤单的米粒都被吃干净了。
沈云翘看着空碗,心里那点期待跟着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点点心虚。
这人还真不挑。
昨夜大概也没吃饱。
她摸了摸鼻尖,觉得自己早上偷偷吃掉一半这件事稍微缺德了些,不过也就缺德一点。
谁让家里穷。
楚持玉放下碗,又拿起搁在旁边的竹筷,筷尖蘸过碗底剩下的一点米汤,在粗糙桌面上缓缓写字。
沈云翘原本已经伸手去拿碗,看见那两道笔画,手停住了。
多谢。
她盯着桌面,又看看楚持玉。
“你会写字?”
楚持玉微微颔首。
沈云翘这回是真的来了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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