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翘一路跑去请人,进门时额角还挂着汗。
跟在她身后的郎中姓周,在槐树村住了十几年,平日里谁家有个头疼脑热,只管去喊上一声。
村里人家境都差,遇到手头紧的时候,她也肯让人赊账,算得上难得的厚道人。
“周姨,人在里头。”
沈云翘替她掀开帘子,周郎中背着药箱走到床边,先看了看男子脸上的伤,又叫沈父取来一盏油灯。
灯火移近,男子下意识偏过脸。
“别动。”
周郎中用竹片托起他的下颌,细细看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深。那张脸上遍布红肿溃烂的伤痕,几道伤口已经结痂,颜色发黑,靠近时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药腥味。
她放下竹片,重新替他诊脉。
屋里安静下来,沈长缨趴在床尾,大气都不敢喘。沈父拧着帕子站在一旁,几次想开口,见周郎中沉着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过了许久,周郎中才收回手。
“身上留下不少旧伤,筋骨也受过刑,五脏皆有亏损,得好生养上几个月。他这副模样,多半是叫人关起来折磨过。”
沈父听得直抽气。
床上的男子垂着眼,苍白的手指搭在被角上,神情看不出波澜。
“嗓子呢?”沈云翘问,“他一句话都说不了。”
“喉间有毒。”周郎中道,“我年轻时跟着师父四处行医,见过这种药。喝上几服药,再辅以针灸,应当能够开口,往后声音兴许会有些沙哑。”
沈云翘松了口气,“能说话便成,总比天天靠猜强。”
周郎中的目光又落到男子脸上,迟疑片刻,叹道:“麻烦的是这张脸。伤口里掺了毒,毁容之意很明显。毒已经渗入肌理,寻常伤药起不了多大作用。我先开一副外敷的方子,替他拔毒生肌。往后若想恢复容貌,还要寻更好的药材,但银子流水似的花出去,结果也未必尽如人意。”
听见前面那些话,男子始终安静。此刻却猛地抬起头,呼吸一下乱了,手指死死攥住被褥。
周郎中刚要收拾药箱,他竟撑着床板坐起来,急切地望着她。那双眼睛生得像会说话一样,眼尾微微泛红,眸中盛着恳求,被满脸伤痕一衬,更显得可怜。
“哎,你先躺下。”周郎中连忙按住他,“我会尽力替你治。眼下先保住身子,脸上的伤慢慢想办法。”
男子仍旧看着她,喉间溢出一声模糊的气音,急得额上冒出冷汗。
沈云翘站在一旁,心里生出几分狐疑。
人都快丢了半条命,怎么还惦记着脸?
莫非他原先长得便不如意,如今伤上加伤,这才悲从中来?
想通这一层,她心中顿生怜惜,走上前认真宽慰道:“你别着急。相貌寻常是常有的事,我这个人从来不以貌取人。即便治不好,我也不会嫌弃你。”
屋里顷刻寂静。
整个槐树村,谁不知道穷鬼沈云翘喜欢漂亮男人?
不仅穷还好色。
这人兜里摸不出几个铜板,胆子倒比县太奶家的小姐还肥。
镇上红楼新来一位会跳胡旋舞的公子,她连着三日蹲在人家窗外,踩着石墩往里瞧。
进门听曲的钱掏不起,只能隔着窗缝欣赏,还险些被楼里的打手当成登徒子撵出半条街。
她如今居然敢说自己从来不以貌取人。
沈父狠狠剜了女儿一眼,“出去。”
沈云翘又指了指自己,“我?”
“屋里还有第二个沈云翘?”
“我方才还安慰他呢。”
“出去挑水!”
沈云翘一头雾水地挨了训,提起墙角的扁担便往外走,嘴里小声嘀咕:“好心还要挨骂,男人的脾气当真难懂。”
沈父抄起帕子便要砸她。
她脚下一溜烟,跑出了院门。
家里的水缸已经见底,沈云翘挑满两担水,又拿上柴刀,打算去山里看看昨日布下的陷阱。
既然进不去自己的屋子,便去看看今日的收获吧。
第一个陷阱明显被动过。
覆盖在上面的枯枝塌了一角,旁边还有爬行留下的痕迹。沈云翘心头大喜,趴在坑边往下一瞧,正好与一条盘成团的花蛇对上眼。
花蛇昂起脑袋,冲她吐了吐信子。
沈云翘浑身的汗毛齐齐竖起,抓着柴刀往后蹿出几步。
一人一蛇隔空对峙。
片刻后,她抄起铲子,飞快往坑里填土。填完还觉得不够,围着陷阱狠狠踩了几圈,将地面跺得严严实实。
“出师不利。”
沈云翘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转身赶往第二处。
第二处更叫人惊喜。诱饵吃得干干净净,坑里连根动物毛都没留下。
她蹲在空荡荡的陷阱旁,望着被啃断的草绳,心疼得直咧嘴。
“吃了我的东西还跑,良心何在?”
山林里只有鸟雀回应她。
第三个坑里倒是有活物,一只巴掌大的青蛙正在奋力往外蹦,每次跳到一半又滑回坑底,摔得四脚朝天。
沈云翘抱着胳膊看了一阵,满脸沉痛地弯下腰,把青蛙捞出来放进草丛。
青蛙蹬着腿跑了。
三处陷阱,一条蛇,一张空嘴,一只青蛙。
她站在山风里,感觉自己受到了老天爷的戏弄。
好在她在溪边还藏着一把自制的鱼叉,就是为了应付这种情况。
她真是太机智了。
沈云翘卷起裤腿下了水,沿着溪流上游慢慢摸索。日头逐渐西斜,她的腰弯得发酸,手里的鱼叉接连扎空几次,终于在一块青石旁叉中一尾鱼。
鱼儿在叉下拼命甩尾,溅了她满脸水。
“抓着你了!”
沈云翘高兴得险些一脚踩进石缝里。她将鱼穿在草绳上,提起来端详片刻,觉得这条鱼虽说只有一掌多长,气势却很足。
天道酬勤,诚不欺她。
她提着今日仅有的战果回到家,还没踏进正屋,便察觉气氛有些古怪。
沈父正在灶边煎药,看见她进来,立刻露出一个分外慈爱的笑。
沈长缨跑过来接鱼,声音甜得发腻,“阿姐辛苦啦!阿姐今日抓的鱼真大!”
沈云翘低头看了看那条勉强够煮半锅汤的鱼。
“你们做了什么?”
“我们能做什么?”沈父低头扇火,“一家人好端端的,你别整日疑神疑鬼。”
沈长缨乖巧点头,抱着鱼便想溜去厨房。
“站住。”
沈云翘眯起眼。
这两人平日见她空手回来,一个嘲笑她连山鸡毛都摸不到,一个追问她是不是躲在山里睡觉。
今日满脸心虚,还肯夸她抓来的鱼大,事情绝对小不了。
她把鱼往木盆里一扔,几步冲进屋,扑向墙角那只旧木柜。衣裳全部扒出来,底下压着一块松动的木板,掀开便是她藏私房钱的地方。
小布袋还在。
沈云翘抓起来一掂,脸色当场变了。
她颤抖着解开系绳,将袋口朝下晃了晃。一枚铜钱也没掉出来,只有几粒灰尘悠悠落在地上。
沈云翘拎着空布袋,缓缓转身。
“爹。”
她冲门外露出一个温柔如水的笑,“我藏在这里的钱,去哪儿了呀?”
沈父握着蒲扇的手僵住。
沈长缨贴着门框,努力把自己缩成细细一条。
“买药了。”沈父声音发虚,“内服的买了几副,外敷的也抓了些。周郎中说他底子损耗得厉害,便多添了两味补药……”
“全买了?”
“还剩三个铜板。”
“什么?!”
沈云翘的声音震得灶房屋檐都在颤。
她积攒了整整半年的私房钱,平日连一块芝麻糖都舍不得多买,统共一钱多银子,如今只剩三个铜板!
“你们买药之前为何不与我商量一声?”
沈父也有些理亏,“你还在山上,药又不能拖。”
“让周姨赊几日不成吗?我回来还能想办法。你们连藏钱的木板都撬开了,这叫偷拿!”
沈长缨赶紧小声纠正:“阿姐,都是一家人,怎么能叫偷呢?”
“沈长缨!”
“我错了!”
姐妹二人正要开吵,里屋传来一声闷响。
众人回头望去。
本该躺在床上的男子扶着门框站在那里。他身上只穿着沈云翘翻出来的旧衣,宽大的衣袍罩着瘦削身体,越发显得空荡。短短一段路已经耗尽了力气,额上浮着冷汗,唇色苍白得吓人。
沈父忙过去扶他,“你怎么起来了?快回床上躺着。”
男子摇了摇头,抬手指向院门,又朝几人低头行了一礼。
沈父看懂了他的意思,神色顿时软下来,“你是想走?”
男子点头。
沈云翘捏着空钱袋站在屋里,怒火还堵在胸口。眼前的人晃了一下,手指勉强扶住门框,一副随时都要倒下去的样子。
沈父拉住他的袖子,“你伤成这样,出了门能去哪里?山下的路你都走不了。”
男子仍旧摇头,慢慢抽回手。
他垂着眼,想从众人身边绕过去。脸上的伤遮住了神情,那双泛红的桃花眼盛着黯然,配上单薄身形,怎么看都像一只主动离窝的重伤狸奴。
沈云翘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横身堵在门口。
“站住。”
男子停下脚步。
“银子已经花了,药也抓回来了。”沈云翘将空布袋往腰间一塞,“你现在走掉,那些药留给谁吃?我爹喝还是我妹喝?白白浪费银子,我岂不是亏得更惨?”
男子望着她,迟疑着退了半步。
身形一晃,眼看就要往旁边栽。
沈云翘连忙伸手去扶,刚碰到他的胳膊,那人便软软倒了过来。她咬了咬牙,一手托住他的后背,一手穿过膝弯,直接将人抱起。
沈父惊得往后让路。
沈长缨眼睛都亮了,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
“瞎逞什么强。”沈云翘抱着人往里走,嘴里仍在抱怨,“银子没了,受苦的人明明是我。你倒好,起身走两步,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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