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那个肆意的、骄傲的、没心没肺的姬然，以及那位不谙世事的小神仙，都已经消失了。他们二人青涩的友谊在日渐相处中，逐渐演变成了炽热的爱情，直到将那些镜花水月的美好统统烧个精光，经过两百多年漫长的燃烧和腐烂，如今便也消耗殆尽了。
正出着神，门口总算有了点动静。
姬然扭过头，只见百里澈端着个托盘，大步跨进门来。
没等他近前，姬然便讥讽道：“千呼万唤始出来啊百里宗主，请您过来一趟真不容易。”
百里澈面不改色：“听见笛声，猜想你是饿了，便进来送些吃的。”
“怎么样，好听吗？”姬然勾起嘴角，“本姑娘吹笛子就这声，不愿意听就滚。”
“好听。”
姬然一下子被这话噎住，因为据她前世的经验来看，若说乐师的笛音是高山流水，那她的笛声就堪比骏马抽筋、鸟儿痉挛，可以说是闻者伤心听者泪流。
这不谙世事不会撒谎的百里澈先前只会诚实地摇摇头说“不好听”，没想到两百年过去，他竟还懂得人情世故了。
忍耐力见长啊。
她本意是想恶心他，被人莫名其妙夸了也没话讲了。百里澈见她不说话了，将手中的托盘放在桌子上。
青果，鸡腿，排骨，肉丸……
这一盘东西实在太符合姬然的胃口了，她暗中咽了咽口水，但面上不显。
“我早已辟谷了，我不稀罕。”
“你将我关在这里，一点好吃的便妄想令我姬辞云俯首称臣？”姬然嗤笑，“绝无可能！”
“你吃吧，我不笑话你，”百里澈扶起一个被掀倒的椅子，坐在一旁，“也不会因你吃了便提出什么要求。”
姬然：“这可是你说的。”
边说边一手拿起青果一手拿起鸡腿往嘴里塞。开玩笑，跟百里澈置气也不能跟自己肚子置气。
姬然进餐时，还偷偷观察百里澈的反应，若是不对劲好立刻做出应对。可对方始终看着她吃，一句话不讲，她这才终于放下心来大快朵颐。
谁承想在她心满意足地放下碗筷，摸着鼓起的肚皮时，百里澈冷不丁道：
“先前是说笑的，既吃了我的东西，便答应我一个要求。”
这孙子！
姬然被他这出尔反尔的不要脸模样气个半死，百里澈也不管她什么表情，接着道：
“让我给你输送些灵力。”
心中的火被兜头一盆冷水浇灭，姬然沉默良久。
许久后，她问道：“百里澈，你究竟要做什么？”
准确来说，自相遇伊始，她便完全搞不懂他。但看他的行为，似乎是真的为了自己好，可若他因她重新活过来而高兴，那便不会爱上别的女人，也不该态度强硬地关着她，用那样深沉晦涩的目光打量她。
这般矛盾不合常理，她只能理解为他另有所图。
“你背弃我，失信于我，把我囚在这里，却要给我输灵力？”姬然皱紧眉头，重生后头一次心平气和，严肃地跟他交谈，“恕我愚笨，我真的不理解你。”
百里澈只道：“你灵力不剩多少，功法滞涩，难道你想一直这般，不希望重回巅峰？”
前世的最后，不管是用了什么功法，那些名门正派都都不得不承认，姬然绝对算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那种打遍天下无敌手的感觉她自然沉迷，可百里澈主动这样做，根本逻辑不通：“你就不怕我把你杀了，直接离开这里？”
百里澈：“只我素雪宗一个门派的灵力，你似乎无法真正回到前世的巅峰。再者，你莫不是忘了你比我少修炼了两百年，曾经的你未必打得过现在的我。”
姬然：……
意思是我给你再多灵力，你也逃不出去。
简直是赤裸裸的羞辱！
“我也并不是要把你一直关在这里，只要你一直在我身侧便好。若是之后出去我们遭人攻击，我无暇保护你，你却灵力不足，说不定会受伤。”见她还不相信，他揉揉眉心，继续道。
原来是日后走动怕她拖累，她就说这厮怎么可能那么好心，还是大意了。
不过这事对自己百利而无一害，不要白不要。姬然很爽快地闭上眼睛：“来吧。”
很快，属于百里澈的雪白灵力涌入她经脉中，广阔而温柔地轻抚她身体灵力的缺口，丹田漫上一股暖意。一炷香后，姬然感到体内力量浑厚，大概能到达巅峰时的十之七八。
她舒服得略抬起头，睁眼一瞧，却见百里澈面色苍白，唇角溢出一丝血。
姬然骇了一跳：“你受伤了？”
“无碍。”
百里澈淡定地擦去嘴角的血痕。
却见姬然面色焦急，声音急促：“怎么样，现在灵力运转得是不是很不好？”
百里澈迎上她着急的眼神，清了清嗓子，语气不自觉地放轻。
“只有一点，别担心。”
“只有一点啊，那也够了。”
言罢，姬然表情一收，干脆利落地施了个叫人昏迷的术法，百里澈还没来得及发出一个音节，便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谢谢你的灵力，”姬然掸落衣服上的灰尘，一派轻松，“不过我不喜欢受制于人，尤其是在你这个正道宗主手中。”
她忘不了前世，在屋外无数人义愤填膺地大喊口号诛杀魔头时，她浑身是血，却还是用力拉着许久未见的爱人的手，希望向他解释一切。
那时百里澈站在自己面前，沉默许久，随后道：
“你怎可如此？”
一句话，便将姬然诸多未出口的苦衷全部堵回肚子里。
在那之后，她也再没向任何人解释什么。众叛亲离，其实也不过如此。
年轻时可能还有怨怼之心，如今姬然也全部理解了。毕竟自己前世的所作所为，怎样看着都像个走火入魔的疯子。
百里澈始终是个心怀正道、一心向善的修士，不仅如此，他还代表着素雪宗的地位，与那些名门正派站在一边再正常不过。早两百年他就已经选择好了立场，至于他们之间那点拿不到台面上来的情愫，想来也该被大名鼎鼎的百里宗主认为成一个错误，早早地抛之脑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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