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似墨,已是三更天,各家各户的灯都熄了,外面漆黑一片。
前世的佩剑早已在姬然死时被她亲自斩断,此刻她随手捡了个树枝,带好面纱,依旧御着树枝飞行。
那法术足以令百里澈晕个两个时辰,以她的身手,在如此充裕的时间内逃到他找不见的地方简直轻而易举。为了不多生事端,之前遇见百里澈的那条路铁定不能再走了。
她埋头闯进小路,边探路边在半空中飞着。
刚得到的灵力还与身体不大熟悉,不知飞了多久,姬然体力不支,落在地上。她这才发现自己早已远离了人烟,正在一大块荒地上,杂草长得快没过膝盖。
周遭连个屋子都没有,姬然浑身上下除了玉笛也没什么其他东西,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都看不清路。
无助之际,忽然,远处亮起一点光。姬然眯起眼分辨,影影绰绰看不太清,但似乎像一盏灯。
她迈步朝光源走去。
待离得近了,终于瞧得清楚面前的景象——
那是块简单的墓地。
只是一个用土堆成的小坡上插了块木板,上面刻着字,大抵是这墓的主人的名字。此地偏僻冷清,树木萧瑟,墓旁边的树上挂着一盏灯,照亮这一方天地。
若是如此看,这死者大概生前并不招人待见,死后才会在如此简陋的地方下葬,甚至连个象样的墓碑都没有。
可与之矛盾的是,坟打扫得很好。正值深秋,这四周竟无一片落叶,根据这点来看,似乎这死者的亲友又十分上心。
这样怪异的墓地,她也是第一次见。
她无意扰人清静,也没想细究。正欲借着这光多走一段路,眼神却无意间瞥过木牌上的字。这一眼后,她骤然一动不动了。
只见那本该祭奠死人的牌子上赫然写着:【姬辞云之墓】。
这……这居然是她的墓。
姬然震惊地张大了嘴巴。
这可能也没什么理解不了的,因为她两百年前确确实实是死了。死人有墓地……还真很符合常理。
不过人这一辈子都很难经历这样的时刻,姬然活着看见自己的墓碑,这种奇异的感觉简直无法描述。
一是没想到自己如此这般人人喊打无人关心的人死后,居然还真有人为自己安葬立碑,有种恍惚之感;二是恕她记性不好,她似乎想不起来前世的故人们,还会有谁可能会愿意照顾她的身后事。
还有就是……
她费劲地跑了这么远,结果却逃到自己的坟头上来了,这不是开玩笑呢吗?!
正在她怀疑人生时,一阵脚步声传来。她耳清目明,登时判断出这人方向正是她这里。
她连忙闪身躲在旁边的杂草丛中,用草隐匿身形,收敛气息,只留一双眼睛在外面。
往这里来的人,应该便是帮她安葬之人。
姬然不免有些隐隐的期待。这人会是谁?
是了解了她的离经叛道的事迹后,怀着不可言说的心理崇拜她这魔头的人?
还是前世虽也与她常常争吵,却也没什么仇的便宜徒儿小叶子?
总不能是百里澈这么快便追来了吧!
忐忑之余,人也终于现身了。
那是个女人,她穿着金丝雕花蓝裙,在昏暗的烛光下,衬得皮肤有如凝脂;腰间别一黑鞭,头上束着马尾,带一木簪;削肩细腰,身量苗条,面若桃李,唇瓣殷红,偏偏眉眼中透出一股冷气来。
如此绝艳的美人,姬然却无暇欣赏她的容颜。相反,她眼眶泛红,死死咬住下唇,手不自觉地攥住裙角,指尖几乎嵌进掌心软肉。
心间仿佛被千军万马踏过,懵然中带着剑刺般的痛苦,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怎么会是她?
哪怕猜遍天下人,她也绝不可能痴心妄想那人会是她。
怎么竟会是于菀?
这个她曾最亲密的挚友,同时也是她前世做的如此多的孽中,最亏欠、最对不住的人。
于菀在她墓前站定良久,最终缓缓开口,声音轻得能融进风中:
“两百年了,姬辞云。”
“今日是你的忌日,所以我来看看你。”
“你做的事,我原谅不了。”
于菀眼神晦涩:“这些年,我也试着把自己想象成你,似乎站在你的立场,你并没有做错什么。”
“这就是我最恨你的地方。你就是那样无辜地让事情发生了,不可挽回,我明明那样痛苦,却连怨你都像个不近人情的恶人。”
怎么会呢,姬然默默想,你是这世上最该怨恨我的人。
于莞继续道:“我恨你,却还是总来祭拜你,所以我便更加恨你了。”
“我也不甘心让你过得多舒坦,你不是不喜欢酒吗?”于菀低头从腰间拿出个酒瓶,“那我就带酒。我这里没什么死者为大的规矩,哪怕你在九泉之下,也得给我喝。”
她拔开木塞,将酒瓶中的酒一股脑全浇在坟上。
姬然躲在暗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
她还是和当年一样,爱憎分明,利落爽快。
做完这一切,于菀终于露出笑容,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闻一阵风声。
几息之后,身着青衣的百里澈御剑赶到。
姬然吓了一跳。
天娘嘞,百里澈!
他怎么这么快就追来了!
百里澈脸色铁青,额上还冒着汗,胸口起伏得厉害,大概是气得狠了。
这要是被抓到了还得了?看着他的样子,姬然脖颈发凉,将脑袋压低,努力隐藏起身形。
“百里宗主?”于菀看见他,疑惑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听她的语气,似乎两人没少见面,还和前世一样熟稔。
百里澈嘴唇紧抿,语气很不好:“姬然呢?她在哪?”
“宗主说笑了,她不是早已不在了吗?”于菀更加疑惑,“你这是何意?”
百里澈的声音里满是火气:“于宗主,你将她藏起来了?”
他抬手凝出灵力:“将她交出来,否则别怪我不顾往日情分。”
姬然已然看呆了。这……是什么走向?
于菀微微蹙眉,姬然看得出她已不耐烦了:“百里宗主,练功岔了气便回宗门好好修养,休要在这胡言乱语。”
“不承认?”
百里澈从怀里掏出一截红色的衣带,便是最初姬然送他那条。
“我施过法术,只要在这条衣带五里的范围内,它会追踪她的位置。它显示,姬然就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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