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家的情形又有所不同。
孙家的男人也自己按了印,他断断续续发热,能走动,但弯腰久了会头晕,家里只有媳妇和一个十三岁的女儿,田中粟穗还带着点青,最快也要再等两日,孙家的娘家兄弟答应割完自家田里的粟就来帮忙,大概要在五日后。
许知闲看着这个情况,把孙家的两石四斗挪到了六日后复验。
“六日后若人没来呢?”孙家媳妇问。
“你今日便去问清。”许知闲道,“若是真来不了,再拿着这张帖找我,若你什么都不问,待到六日后粟穗没割,那便是你的问题。”
孙家媳妇把窄帖折好,当即托邻家进城的驴车捎口信。
最后是曹家,曹家病的是个九岁的孩子,午后总是要发烧一阵,离不了人,谢亭云当着孩子父母的面问过,窄贴上记五日内须有人照看,孩子又自己再帖子上按了印。
可曹家的粮已经割了。
五石出头的新穗整整齐齐的码在后檐下,外面盖着草席,曹家夫妻一个人在家看孩子,一个每日翻晒,粮心还有些潮,但过两日便能完全脱粒。
“粮收了,人也有。”许知闲道,“你家的两石一斗缓不了。”
曹家男人把草席拿在手里:“孩子还要买药,两石一斗先还你,剩下的粮今日贱卖,也熬不过这个月的。”
宋小满蹲下来,抓了一把穗粒捻开:“再晒多两日,该还的两石一斗分出来,余下的粮食若不想眼下卖,可以送丰年验,粮够干,也够净,看能不能押出药钱,这些药范掌柜看过之后再定。”
“粮押进去,还是我家的?”
“你按时还钱,粮还是你的。”许知闲道,“还不上,丰年卖粮抵借款,涨跌都算你自己的,先跟范掌柜算清息钱和仓钱再按印。”
曹家男人沉默了一会,把草席重新盖严:“好,两日后,我先送两石一斗去祠堂。”
谢亭云把四张窄帖的存根收进木匣,送小满则把缓收日数、原契粮数和下回复验日期分别抄入粮簿。
有人在后面小声道:“若许姑娘宽了他们,缺的粮是不是还要催我们?”
许知闲听到了,合上账簿,朝后面看去:“你们欠多少,还是按照你们原契来,你们不会因为这里晚还了,所以催着你们早还,惠通那里如果还缺粮,我会自己买。”
后面马上就安静了。
中午过去,第一批已经收下的粮陆续送到祠堂,每袋先解绳取样,再倒进丁五留下的验粮斗,风净后的瘪壳堆在墙角,薄薄一层,被穿堂风吹得来回打旋,宋小满按照“已割、已晒、已验”三行逐户落字,没有干透的仍旧退回去摊晒。
太阳逐渐落下,能在二十日前稳稳装车送到惠通的粮只记到了七石三斗,加上曹家两石一斗若按约晒好,一共九石四斗。
冯家三日后能不能割完,孙家娘舅那边能不能如期来,这些暂时都还不能算进去。
“还差六斗。”宋小满说道。
许知闲看向祠堂外,雨后的田埂被晒出一层白色亮面外壳,远处的粟田接着田边,看似今年是丰收年,实则离八月二十还剩下四日,真正能晒干、装袋、送到西码头的粮还是少了。
回城后,谢亭云在仁济堂门前下了车,只带走装着窄帖存根的木匣,许知闲和宋小满回到春和时,铺门已经挂起了灯。
柳三娘看着两人走进来,直接把一枚刻着“贺五”的竹签放到桌上:“上河渡捎来的,贺家船的五石仓位只留到明日,那边有五石已经晒好的干早粟,每斗九文,卖粮人不拆袋,要便要直接五石全买。”
宋小满接过,在桌边坐下,五石粮,四百五十文,船脚每石八文,共四十文,先前二十文定钱可以直接抵,还需要再付多二十文,一共还要再拿出四百七十文。
许知闲早上刚付过十八文的车脚,手里只剩下四百零三文,还差六十七文。
柳三娘看了一眼宋小满已经拨完了的算盘:“只缺六斗,非要吃下五石粮?”
“青禾眼下只是第一批少了六斗,后面还有没开仓的四石八斗,也还有晒损、筛损的,五石运回来,多的可以留到第二批,若是最后真还有余的,那便是入仓后再卖。”
“钱呢?”
许知闲从粮簿夹层里抽出一张旧欠据,是唐七欠下的一百文,说道:“正好,有人欠我的钱,该还了。”
柳三娘把“贺五”的竹签拿起来,往灯下照了照:“唐七这阵子不在白沙场,今日傍晚的时候有人看见他背着盐袋进了惠通。”
许知闲听完,默默将欠据收好,准备起身就走:“那省得我雇人找了。”
宋小满抱起粮簿跟在后面。
许知闲扭头看了一眼:“你也去?”
“欠据是我写的。”宋小满嘴硬说道,“自然是我去比较好,不然他若是少还一分钱,最后还得我再去翻账。”
许知闲看了一眼,想想也是,点头,挽着宋小满一起出了春和。
两人赶到西码头时,河面已经黑了,惠通仓外门口悬挂着两盏风灯,船工正把当日最后几袋粗盐搬下船,潮湿的麻袋蹭过木板,留下一道道白色的水痕。
唐七就在仓里,他面前放着一只不太大的盐袋,丁五则蹲在地上拆开盐袋口,从上、中、下各取了一把,验过干湿,又倒进小秤里。
六月那阵抢盐的日子已经过去了,白沙场的新盐一袋接着一袋运进临水,惠通门外的价牌也从十七文换到了十二文。
“七斤。”丁五道,“现盐,十二文一斤,共八十四文。”
唐七接过盐,先是数了十文放在一边,又数出四文压在另一边,剩下的重新数了一遍,七十文。
许知闲走上前,把欠据直接放到了秤盘旁边。
唐七抬起头,看着她,手上还放着钱串:“我还没接新定钱。”
“我知道。”
“这七斤是现盐,合伙的两口池先分工钱、牛钱和旧料,轮到我只剩下这些,惠通验过才收的,不是下一池盐的定钱。”
许知闲点点头,又用手点了点欠据:“我也知道,但是我今天是来收旧账的。”
唐七把七十文推了过去:“这里有七十文,余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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